一人两鬼一起站在庙门口,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盛夏的热风吹过来,庙门口的桑树被哗啦啦吹响。
庙里的佛像前摆着长长四排蜡烛,窗户关着,很阴暗,很诡异。
死寂持续了很久。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了虫鸣声,不知哪来的乌鸦扑腾着翅膀,从天上啊啊飞了过去。
商枝喉结微动,没忍住,喉咙里蹦出一个音节:“c……”
他想说“草他娘”。
但没有机会。
因为白无辛火速捞出了哭丧棒,陆回光速掏出了大镰。
两个硬玩意儿半秒内就一个悬在他脑门上,一个横在他脖子旁边。
商枝吓得一哽,话全被嘎在了嗓子眼里。
他不敢吭声了。
白无辛脸上笑意如春,两只眼睛都快眯成缝了。
他笑吟吟地说:“是你?”
商枝说:“怎么可能是我!?”
陆回表情冷冰冰的:“那你解释解释。”
商枝没好气道:“又不是我干的,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那个东西上面!我还希望谁来告诉我这为什么啊!他们雕这个东西给我版权费了吗?!话说范无救你他妈的我真服了你了,你他娘的你都拿着镰刀锁我脖了你能不能把那把伞放下来!!”
陆回还在握着伞给白无辛挡太阳。
“不能。”陆回说,“他怕晒。”
白无辛朝陆回嘿嘿笑了声:“你真好,好老婆,我爱你。”
陆回早被他揶揄惯了,脸不红心不跳:“闭嘴。”
商枝快吐血了。
白无辛还举着长满尖刺的哭丧棒对着他——是的,这两个玩意儿哪怕正这么拿武器威胁着他,也他妈要相亲相爱。
他商枝都坐在这个邪乎村子的邪乎菩萨庙里的邪乎莲花座上了!!
他已经成了重大嫌疑人了,这俩玩意……这俩玩意儿!!!
商枝心力交瘁,没憋住,咳了一声,噗地一口鲜血就从嘴角缓缓流了出来。
他终于理解城隍爷为什么一天到晚都能对着范无救那么歇斯底里了。
陆回盯着他:“商枝,如果你就是内鬼的话,那用煞形打白……谢必安的就是你。”
话到此处,陆回眸子渐沉,“我宰了你。”
商枝有气无力:“我说,你们……这对,该死的……你们动一动你们俩那两个脖子上顶着的恋爱脑——你们好好想一想,行不行!如果我是这个鬼菩萨,我知道我自己就坐在这上面吧,那我还让你们进来看!?我有病!?刚刚在庙外头那人不让你们进来,我干嘛不跟着帮腔几句让你俩别进来!?”
此话不无道理。
但白无辛和陆回还是都没收起兵器。
俩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狐疑猜忌往下消了几分,但并未完全消失。
白无辛问:“那这是为什么?”
商枝说:“我怎么知道啊!!”
白无辛想了想,把哭丧棒挪开了。
他手自然地往下一松,哭丧棒咚地一声猛地砸在地上,把整个地面砸得跟着震了三下。
白无辛给陆回使了个眼色,让他别松手,自己转过身,拖着哭丧棒往庙里走去。
白无辛走到鬼佛菩萨面前,仰起头,打量了一番菩萨像。
怎么看怎么是商枝。
都不是“像”的层面了,完全就是他本人。这尊菩萨像做工精细,面容雕得十分清晰,五官美到雌雄难辨,和地府里的鬼王商枝完全一致。
只是作为菩萨像的商枝神色悲天悯人,一双眼睛随着笑意弯起,里头满是慈悲。
商枝可从来不慈悲,这b人向来特别能敲诈人。
白无辛杵拐杖一样杵着哭丧棒,陷入了沉思。
他浅浅捋了一下思路。
这个村子里有一个鬼佛菩萨,还有一个出马仙。
鬼佛菩萨是一个保佑这个村子的菩萨,他实现了很多人的愿望,让很多人起死回生,还让一个本来早就该死的小姑娘活到了现在。
那个叫苏醒的小姑娘名字就在白无辛撕下的那一页多灾多难的生死簿上。那页簿子第一次出现异常是在二十年前,被白无辛撕下来的时候。
苏雪薇向鬼佛菩萨许愿也是二十年前,苏醒出生后六个月。那么,如果苏醒的寿命其实只有短短六个月,她早在襁褓婴儿时就该夭折,去命归地府了。
是鬼佛菩萨硬把她的生命延长到了现在。
就是鬼佛菩萨对那页生死簿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这个村子里的鬼佛菩萨根本不是菩萨,是地府的那个内鬼。
白无辛摸住下巴,盯着菩萨像那双慈悲的笑眼,继续深思。
地府的内鬼在这里给自己冠了一个鬼佛菩萨的名号,还找了一个出马仙,目的就是像其他出马仙一样,为人们实现愿望,为自己积攒功德。
地府的鬼积攒功德,有什么用?
应该没用的,大家又不能去升仙。
那他做这些……
白无辛回头看了眼商枝。商枝被陆回一镰刀锁着脖子,举着双手,一脸无语地投着降,乖乖站在门口。
白无辛想,假设商枝就是鬼佛菩萨,那她做这个鬼佛菩萨是要干什么?
她已经是地府的阴鬼司司主了,是鬼王,整个地府的纪律都是她在值守。做这个保佑村子的鬼佛菩萨,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且没有必要的事情。
白无辛越想越不明白,他拉着哭丧棒回头,回到陆回旁边,叉着腰说:“我不明白,那个内鬼做这个鬼佛菩萨是要干什么。”
陆回说:“问你呢,商大人。”
商枝大叫:“我都说了不是我了!!”
“说不定真的不是他。”白无辛说,“如果他是,他早就可以跟我们打起来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她鬼佛菩萨自己都主动送我们进来到这儿了,再不撕破脸干起来,那就说不过去了。”
语毕,白无辛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声,斜楞着商枝继续道,“不过大家都是千年的聊斋老狐狸精,说不定也是在赌我会这么想,玩的反向心理战?”
商枝哈了一声:“你们这对弱智小情侣还不值得我玩心理!”
镰刀的刃立刻离商枝的脖子近了很多。
商枝瞪他:“你有本事把我脑袋砍了啊!”
白无辛说:“行了,你都坐在那边莲花座上了,我俩怀疑你也是情有可原。你也是,陆回,宝贝儿,放松点,别那么大敌意,我感觉她真不像。你想,如果她是这个鬼佛菩萨,之前十殿阎王用阎王之目审查的时候,她这些事在阎罗大王眼皮子底下是怎么过去的?”
“对啊!”商枝说,“我可是被大王看过的!我完全没问题的!”
陆回说:“你别说她了,整个地府的人都被十殿阎王看过了,可一个有问题的都没有,这事儿本身就很奇怪。”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白无辛说,“不论这个鬼佛菩萨是谁,他在这个村子里做的这些事,以及他是个鬼佛菩萨这事儿,到底是怎么瞒过阎王之目的?”
空气沉默了下来。
显然,没有人知道答案。
半晌,远处有人用尖利刺耳的嗓音喊:“哎!那边三个!!”
白无辛一看,远处有个老太太挎着个竹篮子,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跑了过来,瞧着挺着急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不久前在村门口,跟他唠过鬼佛菩萨的老人之一。
白无辛想起守庙人还在庙门口被他定着。他赶紧悄悄一打响指,收了神通。
守庙人往前扑通一倒,趴在了桌子上,立刻开始打呼。
白无辛没收回哭丧棒。怕商枝做什么,陆回也没收回大镰。他俩各自掐指捏了个小法术,让阳间人看不到他们的兵器。
这样一来,阳间人就只看得到这两个人在握着空气,不收起来也没事。
老太太跑到庙前,脸都急得涨红了,说:“谁让你们这些外人进来的!我们村儿的菩萨庙不让外人进,你们不知道吗!?”
白无辛十分无辜地指指门口:“他睡着了,又没说。”
守庙人趴在桌子上打呼打得跟雷响一样。
老太太气极了,扬手在守庙人后脑上啪地猛拍一掌,声音比打呼还响。
守庙人一个激灵,嘎地一下蹦了起来,一脸懵逼。
老太太指着庙里:“你个死玩意儿,你把外人放进庙里了!”
“死玩意儿”守庙人一回头,立刻面露惊恐:“谁让你们进来的!?”
被白无辛定住的人都会失去一段事发前后的记忆,因为比较方便他办事。
白无辛就一脸无辜地说:“我看你睡着了,就自己进来咯。而且菩萨庙嘛,外人路过进来看一看拜一拜,也没关系的吧。”
“怎么没关系了,我们村有规矩的!”老太太急得不行,骂道,“没规矩的野东西,谁让你们进来的!不行,你们不能走了!给菩萨道歉!”
白无辛问:“怎么道歉?”
“去找老孙!”守庙人说,“菩萨不让外人进庙的,进了的都得赔罪去!快点去找老孙,问问菩萨怎么罚你们!”
白无辛心说那感情好,求之不得呢。
陆回问他们:“你们好像对外人进庙这事儿很敏感啊。怎么,你们菩萨真是深闺大姑娘,出嫁之前不能见人?”
“你怎么说话呢!”守庙人骂道,“我们菩萨可不是一般的菩萨,是管地府的菩萨,是地府里的菩萨,鬼神菩萨!”
陆回瞥了眼商枝:“我看是鬼王菩萨。”
鬼王商枝:“……都他娘说了不是老娘了!你好烦啊!!”
老太太和守庙人都莫名其妙。
俩人看了看商枝,又看了看陆回,最后老太太摆了摆手,说:“哎呀,赶紧过来吧!破了菩萨的规矩,你们可别想当做没事儿了,赶紧的,去老孙家!”
老太太回头就往外走。
白无辛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在原地站着沉默思索了片刻,他叫了声等等,收起哭丧棒,一步轻巧跳出门槛来,拽过商枝,走过去,把他拽到了老太太和守庙人跟前。
陆回把大镰往回一收,打着伞跟了上去。
“奶奶,您看看。”
白无辛扯着商枝的耳朵,把他的脸怼到老太太跟前,笑眯眯道:“您觉不觉得在哪见过他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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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