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香火味儿越发重了。
有谁拍了拍门,咚咚两声,声音挺响。
白无辛把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在三个拼在一起的蒲团上睡得正香。这几声啪啪拍门把他弄得虎躯一震,清醒了好些,不太高兴地哼哼唧唧了几声。
他感觉到身上似乎盖着什么东西,就迷迷糊糊地抓起那玩意儿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又要沉沉睡过去。
庙门被吱呀拉开。
有俩人在门口互相交谈了起来。很不幸,地府鬼差五感发达,白无辛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把门口的人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跟就在他耳边说话一样。
白无辛生无可恋,拉起身上的东西,把脑袋全盖住,紧闭双眼,不愿接受现实,一点儿都不想醒。
半晌,有人走到他身边来,把什么东西轻轻搁到了旁边不远处。听起来像是放了一个锅和两个碗,都有些沉,应该是方婶子之前说过的会送来的饭。
“醒了吧。”陆回说,“饿不饿?都四点了。”
白无辛闷在衣服里说:“困。”
话这么说着,白无辛还是拉开了罩在脑袋上的衣服,睡眼惺忪地半睁着右眼闭着左眼,撇着嘴,挺不高兴地揉着眼睛,抬头看陆回。
陆回身上就穿了件紧身黑t,他一直都在黑色卫衣底下穿这件打底。
他以往穿的卫衣现在就盖在白无辛身上。
陆回说:“要多睡会儿也行,反正天黑还早。你不饿的话,晚点再吃。”
“天天就知道喂我。”白无辛说,“大夏天的,我睡个觉,你给我衣服干什么?”
“怕你冷。”陆回说。
白无辛乐:“谁家大夏天怕老婆冷啊。”
陆回无语:“别瞎叫了。”
白无辛笑了,他仰躺下去,对陆回招了招手:“你下来。”
陆回挺听话,回头去拿了个蒲团来,盘腿坐到了白无辛旁边。
白无辛爬起来,往前拱了拱,钻进陆回怀里,搂住他腰,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陆回拍拍他的小白脑袋,问:“干什么?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屁都没梦见。”白无辛说,“就是想你了。”
“好。”陆回说。
陆回还在一下一下摸他的小白毛。
白无辛知道,陆回看出来他没说实话了,没人比陆回更了解他。
他知道,但是他不问,因为白无辛看起来不想说。所以陆回就这样轻轻摸他,他知道这样白无辛能安心。
哎,陆回真好。
白无辛心里想着念着,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段回忆的后面。
两千多年前,他站在那片鲜血之上,僵直了身子,好半天没有动弹。
他脑袋里一片空白,除了嗡嗡的剧烈耳鸣,就只听得到后面的雨滂沱地一直在下。
好半晌,他怔怔问那些人:“什么?”
那些人笑了。大家吃得大快朵颐,一个人还在啃着肉骨头,说:“那就是你弟弟啊,你不是在找他吗?赶紧的,那儿还有几块剩骨头呢,你捡着回家去吧!”
“是啊,还是你也吃两块?这儿还剩了不少呢!”
“吃点儿吧,你弟弟最后一次孝敬你了!”
还有个人直接站了起来,幸灾乐祸地蹦着跳着手舞足蹈,满嘴油光地给他形容:“哎我跟你说,这可是你弟弟活该!我们那天晚上追着他出去没多久,就要让另一拨人去回头追你去,他一听就不干了,他就不跑了,回过头来就跟我们打了起来!哎,这可是他自己不跑的,他自己回来自投罗网的,跟我们可无甚关系啊!”
“就是啊就是啊,他自己跑回来的,自己自愿的,这可不关我们事!”
白无辛满脑子都被沸腾的血冲了,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他胸中有一头尖叫的怪物,它此时此刻在撕咬着铁笼,震着声音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它马上就要跑出来了。
白无辛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快崩掉的精神,问道:“那,为什么……不把他,带去官府。”
“为什么,不带去,官府。”
他声音颤抖,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要换米吗。”白无辛问他们,“为什么,为什么……”
“下雨了啊,没送过去。”村长抹抹嘴,吃得打了个嗝,坦然道,“把他关着等雨停的时候,大伙一合计,这些年乱臣贼子那么多,被诛九族后到处乱跑的大臣家丁和亲戚数都数不过来,皇上能认识几个,记得几个?还能认识你们吗?再说你们这俩小逃犯,我们还只留住你弟弟一个,压根没啥重量啊,算不了大功。”
“再说了,皇上就给那么一石子米,到时候大伙一分,也分不了多少,到时候该饿着还是饿着。反正你俩去哪儿也是死,那不如死得其所,炖了吃咯呗。”村长笑笑,“咱村这几口子可好久都没见过肉腥了,算是他最后做个好事儿。”
死得其所。
他说死得其所。
他管这个叫死得其所。
白无辛站在门口,站在陆回的血上,嘴角抽搐半晌,最终竟然扬了起来,笑了。
他笑了很久,他声音沙哑,笑得像是疯了。
这个乱世。
这个该死的、混账的、杀千刀的、谁都是畜生的……乱世。
死在锅里,死在千刀万剐割肉离骨里,被叫做死得其所。
白无辛那因为足足一周没吃饭而无力握起的手在那一刻猛地攥起了拳头,指甲用力到活活攥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他笑得扬起头,喉咙里挤出疯狂用力沙哑的狂笑。
白无辛抱着陆回,朝着菩萨庙的天花板伸出手,翻开手心,静静地看。
“干什么,玩手?”陆回说,“玩手尿炕。”
白无辛啧了声:“你烦死了,谁说的这破话,一点儿科学根据都没有。”
陆回说:“民间传说。”
白无辛哼哼唧唧笑了两声,放下手,在他怀里蹭着,使劲往他身上贴,恨不得整个人变成牛皮糖黏他身上似的。
白无辛说:“陆回。”
陆回说:“嗯。”
“乖乖,”白无辛说,“我爱你啊。”
“嗯,”陆回说,“我也爱你。”
“我爱死你了。”
白无辛又蹭了会儿,抬起身来,按着陆回的肩膀,凑到他脸前,附到他唇边,亲住了他。
这是个很绵长的吻,白无辛跟他亲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一两分钟,白无辛才松开他,又低下身去,继续搂着他的腰缩在他怀里,转头看陆回刚放到旁边的锅和碗,贴在他身上问:“那个方婶子送饭来了?”
陆回点头:“嗯,但是不能吃,里面下药了。”
“是吗?”
白无辛一下子来了兴趣。他坐了起来,离开陆回,转头把锅拉过来,掀开锅盖一看,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和蒸腾的热气一起扑了出来。
炖肉洒了葱花,香气扑鼻,白无辛本来一点儿都不饿,一见这个,肚子就咕噜噜叫了两声。
但他也看见了里面的邪念。
人做点什么都会留下痕迹,人间的警察能从物理角度追踪痕迹抓到犯人,鬼差则能通过非常抽象的情绪角度追踪。如果谁怀着不好的心思做些什么,鬼差就能第一时间从她碰过的东西上察觉出邪念的味道。
并且,邪念都有原主,每一个灵魂所产生的邪念各不相同,所以只看一眼,鬼差就能知道这份邪念的来源是谁,又做了什么。
白无辛看了一眼,乐开花了:“可以啊,下了半罐安眠药,牛逼牛逼。”
陆回坐在原地抱起双臂,听他这么说,眼角一抽:“这是好笑的事情吗?”
“好笑啊!怎么不好笑!”
白无辛回过头,两个眼睛都能放激光了。
他非常兴奋:“你想啊!宝儿,居然有人想给黑白无常下安眠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这都能载上史册了!哈哈哈哈哈——”
白无辛笑得像脑子不好使。
陆回捂了一把脸。白无辛的笑声一点儿没因为他的无语停下,鬼畜地在菩萨庙里余音绕梁,魔音贯耳。
等他笑到快断气儿,才停下来坐回去,气喘吁吁地喘起了气儿。
陆回一边伸手给他拍背,一边压低声音问他:“你要吃吗?”
“吃啊!为什么不吃!”白无辛乐着说,“人家的一片好意呢!”
陆回:“……你给我挑挑,这锅菜里哪儿有好意?”
白无辛还是乐,说:“哎,你别反驳我。你想啊,想钓鱼,那不可得玩把大的?没有鱼饵,我就自己当嘛。”
语毕,白无辛又微不可查地侧了侧头,瞥了眼门外,说:“而且,这有眼睛盯着呢,不做个戏多浪费啊。”
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故意的,菩萨庙的庙门的门缝不小。那么一道大缝,本应有微光从那里透进来,但这一下午都严严实实的,一点儿光没透。
这也是当然的,打门外那人一把眼睛贴上来,白无辛就注意到了。
有人在门口看守他们。
并且是把脸贴在门上,把一双眼睛躲在缝里,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打他们被守庙人送进来,守庙人又离开之后没十分钟,这双眼睛就来了。
“真是没有两样,真受不了。”白无辛说,“再这么下去,等鱼被钓上来,我会干出什么事儿来我可真不能保证了。……要不给大王打个电话提前报备一下吧,万一我做过火了他一个生气又把我踹下来二十年,你可怎么办哦。”
陆回说:“你什么样大王心里有数,不会。”
白无辛问:“怎么不反驳我最后一句啊?”
陆回:“什么最后一句?”
白无辛:“‘万一他又把我踹下来二十年,你怎么办’?”
陆回说:“活不了,我直接撞死。”
白无辛嘿嘿傻笑,乐得上半身晃悠。
“别乐了,跟个傻子似的。”陆回说,“那你吃这些之前,要不要吃点别的?我还有超市买的零食,瞬移去给你买碗麻辣烫也行。”
“随便吃口就行了,一会儿就要干活了。”
白无辛收了笑意,瞥了眼地面,说,“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这个邪法子的。”
“当然是菩萨本人了。”陆回目不斜视地盯着商枝脸的菩萨像,说,“他要这些干什么,真是搞不懂。”
“你当然搞不懂了,你又不是他。这么多的问题的答案,只有本人才知道为什么。”白无辛说,“等鱼钓上来,亲自问问这条大鱼就好啦。”
“嗯。”
“所以,”白无辛说,“你有小布丁吗?”
陆回说:“有。”
白无辛嚷嚷:“我要吃!喂我!”
陆回嘶了声,恼道:“自己吃啊!没手还是没脚!?”
白无辛直接倒在他身上,理直气壮道:“我瘫了!你喂我!”
陆回脸直抽抽,啧着声说:“你就欺负我吧你。”
-
黄昏时分。
方婶子趴在庙门上,扒着门缝,瞪直眼睛,往里仔细瞧着。
然而,从她送来了饭,和守庙人交了监视这二人的班之后开始,这两个人就在里面一直毫无动静。
那个白毛就一直躺在黑哥腿上睡觉,也不吃饭,饭都已经放凉了。
这也正常,因为那个黑哥早布下了结界,他们就算在里面吵翻天,方婶子也只能看到他们岁月静好。
看见方婶子着急,一直监视着他俩的守庙人就说:“别急,他俩饿急了肯定就吃了,你着急也没用啊。”
“能不着急吗!”
方婶子瞪了他一眼。方婶子是个偏胖的妇女,为人很强势,被这么一瞪,守庙人不敢说话了。
方婶子抬头看了看天。天都要黑了,这眼瞅着吉时都要过了,再耽搁下去,菩萨就要怪下来了。
她在门口踌躇半天,没忍住,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黑哥就来开门了。
他没什么表情,问:“什么事?”
方婶子忙说:“你们吃了吗?吃完了的话饭碗啥的给我吧,我下午又做了点,晚点儿给你们拿过来。你们今晚得在这儿跪一整晚呢,我给你们多弄点儿吃的。”
“啊,稍等,我们还没动,马上吃。”陆回说,“我们吃饭挺快的,马上就吃完,您在这儿等会儿。”
方婶子忙应:“好好!”
黑哥重新关上了门。方婶子连忙又趴下去,扒着门缝偷看。
那个小白毛终于醒了,黑哥走过去跟他说了些什么,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掀开了锅,拿起方婶子送来的两碗饭,凑在一起吃了起来。
方婶子大喜,她赶紧转过头,小声叫了两声守庙人,让他赶紧去找老孙,说那两个人刚把饭吃了。
“再跟老孙说,跑了一个!”方婶子说,“那个黑小伙放走的,说那个娘炮接到消息回城去了,那那个娘炮的份,就让那个黑小伙弄!”
守庙人有些踌躇:“能行吗?能瞒得过菩萨吗?”
“这哪儿叫瞒呐,你懂啥,你去就行了,就跟老孙说我刚跟你说的!”
守庙人支支吾吾应了几声,跑去找老孙了。
方婶子在门口搓着手,高兴得乐开了花,直跺脚。
她往炖菜里小半罐安眠药,吃一口就够他们睡到天昏地暗了,醒来以后他们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菩萨——对的,这两个人足够她在菩萨那里积攒好多阴德功德这个德那个德了!鬼佛菩萨一定会更加保佑她!
一定要保佑她女儿嫁个好人家,有个好娃娃,家里老伴能出去陪她逛逛集市!
方婶子越想越美,一不注意就想出了神去。等一声饭碗脆裂的巨响从庙里传出来,她才回过神来,赶紧再低下身往门缝里看去。
那两个人果然都已经睡倒了。
方婶子大喜。
就等老孙来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守庙人带着老孙来了。
天色正好黑了下来。老孙摇着蒲扇,在黑暗里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大伙在他后面打着手电,给老孙照着路。
老孙这瘦瘦小小的一个小老头,被手电照得光芒万丈。
“老孙!”方婶子忙压低声音道,“我都弄好了,快点儿献祭吧!这你可得跟菩萨好好说说,给我算阴德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安~
最近因为房租的事情比较烦orz明天可能还得出个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