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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商忘尘 “HOME

作者:莫寻秋野/炭烧秋秋 当前章节: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47

判官司中,一名判官手握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她搁下笔,拎起宣纸,往上吹了一口气,接着将旁边摞起来的几张写完的纸也拿过来,搁到一起,拿在手上,来来回回一目十行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纸上的内容没错之后,她把东西交给了旁边的鬼差。

她说:“齐了,这些是王家村煞形和死魂的位置,交给黑白无常去。”

鬼差点头称是,拿着几张纸离开了。

待判官司的门被离开的鬼差拉开又关上,判官看向面前。

夜巡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周围空无一物。他的两只手被绑在一起,放在腿上。跟往常一样,夜巡坐得板板正正,目光平静,看起来很老实,一点儿不像私底下做坏事现在都被曝光了的内鬼。

判官拿起毛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继续我们刚刚的话题,夜巡。”

夜巡看着她。

“根据你交代的,你是看到那些死魂里有当年杀了你的兵士之后,才做了这些。”判官说,“抱歉,我有点不懂你的逻辑。既然那些死魂里有杀了你的兵士,你为什么不将那些死魂杀死,而是在那个村子里做了菩萨?”

夜巡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

判官以为夜巡是被这不眠不休的盘问审得脑子木了,便补充道:“毕竟,按照一般人的逻辑思维,碰到杀死自己的人,都应当是杀之而后快的。你的逻辑,我不是很理解。”

“因为他没有杀我。”夜巡说。

判官愣了一下。

“杀我的是养我的将军。”夜巡说,“有时候杀人的人,不是亲自动手的那一个。”

判官:“那么,你是想杀死那名将军的,是吗?”

“有谁不想杀仇人。”夜巡说,“但我杀不了,他当年死在皇家的陵园,现在也在轮回的路上高高兴兴。他已经在地狱里赎完了罪业,到了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十二辈子了,我已经没有动手的理由了。”

判官皱了皱眉,一些怜悯从她眼中闪过。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做菩萨?”

夜巡沉默。

半晌,他说:“因为受不了了。”

判官问:“受不了什么?”

“我自己。”夜巡说,“我受不了我自己的怨气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觉得我会化煞。”

“我化煞的话,会对不起商枝大人,会给她添麻烦。”他慢慢地说,“那个时候,真的就是单纯地这么想。”

判官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后来,就慢慢一发不可收拾了,是吗。”

夜巡点点头。

村人的敬畏和崇拜让他渐渐看不清自己,每一步缜密的棋都让他觉得自己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在背地里做这些,也让一切变得无法宣之于口。

于是无法避免的,怨念也在积年累月的沉默和罪业里越来越多。

等回过神来,他就想要掌控人的生死,想要在生死簿上留下名字——想掌握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迷失了,他再也看不清了。

直到那尊菩萨像碎裂,商枝整个人呕血呕成了病秧子,他才如梦初醒。

判官说不出什么话来,她只好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记录刚刚发生的交谈。

夜巡突然说:“我其实有点恨大人的。”

他没说名字,判官一时无法对号入座,问:“谁?商枝吗?”

“是的,”夜巡说,“因为她给我起的名字。”

判官笔一顿,莫名道:“为什么,你刚不是说,很感谢她给你名字……”

“她给了两个。”夜巡说,“我是说,我得到第二个的时候,让我有些恨她。”

-

黄昏西下。

在王家村村后的后山的山脚底下,二等白无常齐岁光用锄头勤勤恳恳地挖着一块儿地。

这里已经来了不少鬼差,都是拘魂司的人。这很正常,这是地府最常见的光景,因为地府如果需要人在阳间处理什么事情,一般都是他们拘魂司首当其冲。

抓人是他们,处理事情也是他们,他们拘魂司就是地府在阳间的派遣员。

根据夜巡所说,他把煞形和死魂都养在这一处后山里,所以鬼差们在各处抓着死魂,跑跑跳跳,黑黑白白的人影们挥着锁链和幡子大声喧嚷,死魂和煞形们大声惨叫着,芋.堰场面跟农民下地和小孩抓鬼一样朴实。

“我觉得啊……”

有个人在白无辛旁边吸了一口烟,又呼地狠狠吐了出来。

估计是吸得太用力,她咳了两声,还呕了一下,才说:“我好像也有错。”

“啊?”

白无辛莫名。

他转过头,商枝和他靠着同一棵三人抱那么粗的老大树,还跟他一起坐在树荫的影子里乘凉,正一脸苦大仇深地吸着烟。

商枝是来这里散心的,她已经坐在这儿抽了一个下午了,满脸都写着“老娘想不开”。

白无辛是被陆回按在这儿的,他刚忙活了一下午,累得要死。他毕竟现在还是个凡人,体力还是有限。

看他开始气喘吁吁,陆回就把他按在了这儿,让他歇着,还不知道从哪儿给他整了个电风扇来对着吹,更是没少他吃的,白无辛手边一兜子零食。

白无辛问她:“你说什么啊?夜巡吗?”

“嗯。”商枝说,“我昨天才想起来,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他的事。他变成今天这样,我问题也不小。”

白无辛问:“你干什么了?”

商枝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她盯着烟枪头边徐徐冒出来的烟雾,沉默很久,说:“我当年在黄泉路上捡到他的时候,我知道他是个无名氏。我就跟他说,跟着我在地府干,就不用死了,我会给他一个名字。”

“我那个时候给了他一个……很正式的名字吧。我说你跟着我姓,我姓商,你以后叫商忘尘。我说你这辈子太惨了,全给它忘了吧,以后跟着我,不用想以前这些破事儿。”

白无辛说:“那不是很好吗?”

商枝说:“问题在那之后。”

她顿了顿,表情忽然有些发苦,好像被自己傻逼到了似的,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的,我天天就这个没心没肺的鬼样子,手底下的使长一向都是只叫日巡夜巡,没有正式的名字。”

“啊,我知道,你说自己极简主义。”

话到这儿,白无辛意识到了,“草,所以你——”

“对。”商枝苦着张脸说,“我当时叫他来当使长,就跟他说了。‘你以后就叫夜巡就好了,以前的名字不用用了,我的使长从来都只叫这两个字,简单啊,大家都叫这个的’。”

她又一次叹了口气,“仔细想想,他当时脸色确实有点难看。可是他总是那么张板板正正的脸,一年到头表情都不带变一回的,我又是个傻逼的心大东西,没看出来。”

“他当时还问我,可不可以不做使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个名字怪怪的。”

商枝低下眼帘,目光有些发暗,说,“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

白无辛关了电风扇,问:“你说了什么?”

“我说,”

商枝语气缓慢、低沉、沙哑,“名字都是小事,叫什么不是叫,这名字挺好的啊,你都活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在意这个破事,太小心眼了吧。”

白无辛:“……”

“他当时得想了些什么。”商枝说,“我当时居然没感觉到杀意。如果我是他……我真的,会把这个混账杀了。”

“也不能全怪你,你也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名字,”白无辛说,“听了他那件事,如果他自己不说,觉得他会在意战功的才是大部分吧。”

商枝沉默,没回答。片刻后,她抬起头,问白无辛:“审判下来了没有?”

白无辛说:“做梦呢?昨天晚上才送过去的,他这事情牵扯的这么多,怎么都得十天半月才能出结果。”

齐岁光一锄头下去,突然碰到了什么。

那地里瞬间蹦出凄厉嘶哑的大吼,听起来还像是惨叫。

齐岁光吓得一哆嗦,“我操”了一声。

轰一声巨响,那块地方当场猛地陷下去一大块土地。

一个巨大的黑影嗖地从地底窜了出来,掀起一阵狂风沙尘。

那玩意儿简直不是人形,长得七扭八歪,形似蜘蛛,一张脸上只有一张从左贯穿到右的大嘴,张开满嘴的獠牙,满地乱爬地吼。

这东西跟其他死魂和煞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看就是夜巡养的最好的那一只。

众人全都凝住了。

他们正追着的所有煞形和死魂似乎都被这一大只煞形的威严镇住,全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还有的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商枝好像没看见似的,一脸平静,还跟白无辛唠着:“你说,他得被判个什么?”

齐岁光挖出来的这玩意儿无疑是白无辛的老朋友,可白无辛也仍然眉毛都不动一下,说:“不管怎么说,犯事儿就是犯事儿了。自己的屁股要自己擦,咱家可从来不讲‘他怪可怜的算了吧’这话。嘶,我觉得去地狱受苦肯定是免不了了。”

商枝叹:“说的也是啊……”

齐岁光指着怪物,朝着同僚们嗷嗷大叫:“我操!就是这个!上个月把我打飞的就是这个!!”

后面有个小黑无常大惊:“你别看我们啊!朝你过去了!!”

“!?”

齐岁光惊恐回头,那蜘蛛已经嗷嗷喊着朝他扑了过去,伸出一爪子,库次给了他一巴掌。

齐岁光直接当场被抡飞了出去:“啊!!!”

鬼差们大惊,喊声撕裂:“卧——槽——”

“老——齐——”

“你怎么又飞了啊老——齐——”

商枝还是跟没看到一样:“哎,他糊涂啊。”

白无辛说:“他确实糊涂。”

“还是我有错。”商枝说,“几十年了,他宁可自己憋着都不来找我说……我还是对他不好,我也该罚。”

商枝神情有些落寞,眼神有些出神,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远处的那只蜘蛛怪物煞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狞笑一样的叫声来。

有个鬼差回过神来,赶紧招呼旁边的同僚:“别老齐了!他死不了!快整这东西——哎!!”

他话音没落,自己也被揍飞出去了。

他的好兄弟白无常在地上为远行的他惨叫:“我操!二哥!!”

“你也别二哥了啊!!”

场面十分混乱。

白无辛望着一群人你追我赶,接连被揍,说:“你是担心夜巡会被罚八世轮回苦,免职,然后此后禁止在地府做鬼差?”

商枝:“嗯。我觉得,这种处置很有可能。”

白无辛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他吧唧两下嘴,说:“就算这么处置……也只能认了吧。”

那怪物横行霸道,把一群鬼差揍得嗷嗷叫。

鬼差们哭叫:“八爷!!”

“八爷人呢!?”

陆回人双手抱臂站在中场里,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手底下的无常们挨揍。

“八爷!”有人喊他,“你愣着干什么,救命啊!!”

陆回淡淡道:“不要什么时候都只会喊八爷。你们都老大不小了,自己去试着打,八爷又不是你们爹。”

“你话是这么说可是——没人打得过啊!”

陆回说:“你可以试着做第一个打得过的。”

眼前吵吵闹闹很久,乱作一团。

商枝安静了很久。

半晌,他说:“我不想让商忘尘走。”

她没有叫他夜巡。

白无辛说:“但是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负责哦。你看我家大黑,20年前我犯事儿的时候,不是也没做什么吗,顶多现在来给我擦擦屁股。”

商枝瞥他,道:“你是说,我什么都不能做?”

白无辛说:“不,我是说,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一些自己能做的,比如安慰安慰他啊,等他回来啊什么的。但是不要想着让他免责,或者帮他分罚,该罚的必定要罚。”

他站了起来,拿起手边的哭丧棒,对商枝一笑,“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担起责任。别人分不了他的罪业,有苦衷并不能把一切合理化。你也是地府当差的,这个事儿用不着我好好教你吧?”

商枝撇撇嘴:“我知道。”

白无辛眯起眼睛,向他灿然一笑,两手抓起哭丧棒,一步踏前,直接回身旋转两大圈,又往前一跨步,直直把哭丧棒扔出去。

哭丧棒破风而去,轰隆一声,准确无误地砸中煞形的脑袋,把它一击击出十米远,咚地砸进山上,震得沙尘滚滚,大地都为之颤抖。

所有的喧嚷一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

白无辛在原地吹了声口哨,喊:“HOME RUN!”

*

作者有话要说:

HOME RUN:本垒打

大家晚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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