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检刚进行到一半, 死者家属又来了。出尔反尔的苦主见多, 大家脸上只有司空见惯。死者妹妹鬼鬼祟祟看着门外, 说:“警察同志, 你们就……哎, 我哥一辈子辛苦, 别让他死了也开膛破肚, 六七十, 也该到头了。”
林涛点头:“您放心, 我们秦科长肯定让老人体面走。”
这话说得非常有技巧, 其实没有答应。
尸检都要记录, 尤其是这种性质, 万一日后翻脸, 还有记录可查。
李大宝说:“你觉得老人妹妹……”
“不知道。”秦明简明扼要,“把剩下项目做完, 她不是委托方, 不用听她的。”
“哦。”李大宝跟着小步回去。
死者死亡时间很快确定, 应该是昨天晚上凌晨一点三十分钟左右。除了病历记载的高血压, 还发现老人有轻微动脉硬化和胆结石, 然而这些都不致命。
为了保险, 抽心血送检, 出结果要四十分钟。
李大宝和林涛都以为没什么异常, 已经准备叫烤串外卖, 吃完继续加班。
然而, 结果并不正常。
死者心血监测表明体内残留相当程度的降压药有效成分, 和他一直在吃的处方吻合, 但这种药是餐后一小时内服用, 昨天老人在自家狗肉馆里吃了一碗面当晚餐, 对面五金店的监控显示五点四十二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 倒了两次。
秦明手里拿着一个空瓶, 发现药瓶设计一次只能倒出一颗。
他倒两次, 两颗, 和处方单上的用量一致。
“从吃药到死亡差不多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大部分药物都是八个小时一次吧。”李大宝用圆珠笔挠挠头,“降压药不一样, 也不会差太多。”
“那他体内这个……这个什么素会不会太高了点。”林涛看着标注的向上小箭头。
秦明合上分析表单: “高不高, 问一下医生就知道了。”
高血压在临床算常见病, 而且越来越年轻化, 以至于刚从课堂走进病房的医学生们也跟着熟悉了每一种降压药的知识, 就怕哪天导师问, 自己答不出来。
“这是缓释片……正常的话应该是……”
降压药为了达到效果, 不像普通药物, 进入消化系统后, 外层包衣迅速溶解,药物有效成分释出, 而是使用不溶于体液的包衣, 留有小孔隙, 让药物缓缓释放。
李大宝仔细对比分析单和打出来的药物代谢数据。
“这……这差了两位数啊! ”李大宝把简陋钉起来的小册子拍到桌上。
本该简单化的事情忽然复杂, 老人体内的降压药有效成分高得离谱, 于是之前做尸检有些表征也有了解释。如果不是老人自己吃多, 那么可能是另一个命案。
林涛摆摆手, 示意他去处理。
老人的家属还以为只是姑姑和侄子理念不同闹矛盾, 老人就是正常死亡, 对警察没有太多戒心, 反而都像老人的妹妹一样, 暗暗嘱咐说不用太认真。林涛借故问了问老人去医院复查的频率, 又拿到病历本, 病历本里夹着每次开药的单子。
上次去拿药, 是在一周前, 一次开够三个月。
人多眼杂, 林涛也不能太过分, 只是他在放了感冒冲剂、布洛芬和清凉油的玻璃柜里只看到一个降压药空纸盒。
他想了想: 感冒冲剂还有七袋, 边上的藿香正气水也整
板放着, 说明老人习惯把常用药放在这个柜子里。
他假装无意: “阿姨, 叔叔生前身体不好吗?我看这里放了不少药。”
老人的表妹忙说:“还行, 他就是高血压, 人上了年纪, 心脑血管不好。哦, 这些就是预备下, 我哥就这样, 药都放在显眼的地方, 他这儿平常没有小孩过来, 也不怕孩子误拿。”
“哦——”林涛点点头,“叔叔就把药都放在这里啊,我看这柜子不大。”
“可不是。”表妹又说,“我们也讲过, 这个柜子这么小, 像是一次开三个月的降压药,放一两盒就行了嘛, 他不听, 非得全放进去。”
林涛又点点头。
他目光迅速扫过室内, 只可惜找不到有用的东西。
来办丧事的人早就把现场破坏了, 桌子都擦干净放上一篮纸元宝。
不过, 垃圾桶里还是满的。
林涛露出一个合适的微笑, 不让人觉得他过分轻佻, 不适合有人亡故, 也不会太假。
“谢谢阿姨, 我先走了, 垃圾我顺便扔了吧, 你们也忙。”林涛不等老人的表妹拒绝,“人民警察, 做点服务人
民的事情嘛。”
他拎着垃圾袋出去, 从自己后备箱里找到一个超市的大袋子裹起来, 直接开车回市局。
垃圾袋里的东西被摊开在两张黑色塑料布上, 连垃圾袋本身都被理平放好。
“这也没什么啊……”李大宝摘掉手套, 擦了擦汗水, “垃圾袋是狗肉店附近一家超市的, 提取到四个有效指纹, 两个和老人吻合, 另外两个看位置应该是收银员取袋子时候留下的。还有这些……”
瓜子壳, 瓜子袋, 烟蒂, 沾了茶水污渍的纸巾, 一个空降压药瓶, 一个捏扁的空药盒。再就是来帮老人守灵的人丢在里头的杂物。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林涛说。
秦明看了会儿,“他拿了三个月的降压药, 按时服用的话, 每天至少吃两次, 也就是四片, 这种药一盒只有一瓶,一瓶五十片, 剩下的呢?”
“放别的地方了?”
林涛否定李大宝的猜测:“刚才我和他的亲属交谈, 他的亲属透露一点, 死者对于药品的摆放非常严格, 不管有多少, 全都放在一个柜子里。但是那个柜子……确实没有剩余
的降压药。”
“摆放严格⋯⋯”
李大宝又灵光一闪: “强迫症。”
“不一定。”林涛耸肩,“死者开狗肉店之前, 曾经在某个军事化管理的体校承包食堂, 说不定是那时候留下的习惯。”
秦明问: “那他为什么不在那个体校继续承包食堂, 比开狗肉馆子赚的多, 还轻松吧。”
“换了个校长。”
学校里面的店面基本都是裙带关系, 或者吃很多好处,换了个校长, 就没那么容易做了。
林涛继续说: “不过呢, 从我们做的调查来看, 死者的确是个自律性很强的人。别的不说, 他家里拆迁补了两套房, 又买了一套新的, 就在北二环CBD附近, 儿子嘛, 挣钱又不少, 其实早就没有必要起早贪黑开饭馆了, 但是他一直都是早上五点半就到后厨准备, 忙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那就奇怪了。”李大宝看了看秦明, “高血压的人,医嘱多半是戒烟, 少喝茶。”
秦明点头:“更何况是一个长期受高血压困扰的人, 如果他真的自律, 那就更不该抽烟喝茶。”
“现在去他家, 估计也没法找。”林涛叹气, “你们又
不是不知道, 本地习俗, 来帮忙出殡的人, 都要给一盒烟。”
“涛涛, 你这就小瞧我们法医了。”
李大宝和秦明返回停尸房, 再次检查死者的手指和牙齿; 手指上没有明显的烟熏痕迹, 不过食指和拇指内侧有淤痕, 牙结石看不出什么——这个年龄段的老人, 多半都有牙结石, 喝茶、抽烟或者平常饮食习惯,都会造成牙斑菌堆积。
秦明看着死者平静空洞的脸:“至少可以确定, 他就算抽烟, 也不常抽。”
“嗯。”李大宝认同, “那到底是为什么, 让一个不怎么抽烟的人, 忽然想起来抽烟?还是说当天他家里有另一个人?”
“没有另一个人。林涛给的线索很完整。”
老城区的监控一点儿不少, 况且这条街上卖烟酒和汽修配件的都怕偷, 自家也装着好几个摄像头。死者出事当天,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而且往回倒监控, 同样没有别人,居委会做消防安全走访, 正是他出事前两天, 家里没有别人。
李大宝说: “得, 一个案子没结, 又来另一个, 这个要怎么跟死者家属说啊, 没头没尾的。”
“前面那个死者才没头没尾呢。”秦明轻描淡写,“到现在没有接到报案。”
“你说这两个会不会有关系。”李大宝出神道, “我跟你说, 我本能感觉到这两桩案子能扯到一块儿。”
“嗯, 凭你警犬的直觉。”
“老秦, 你跟涛涛学坏了。”
“有吗?”
“有。”李大宝认真道, “你跟涛涛越来越像了, 哎,你这块表是涛涛的吧? ”
秦明低头看一眼:“嗯。”
“涛涛衣品一般, 表买的跟你很搭嘛。”
“还行吧。”
这天下班后, 秦明忍不住问了林涛一句:“你怎么想起来买这块表?”
林涛把过桥米线的配菜一股脑倒进去:“因为和你那件灰色细条纹的西装很搭啊。”
“……”
“不喜欢吗?”
“这是你的表。”
“那有什么。”林涛搅开顶上的鸡油, 汤的鲜味一下子散发出来,“我们俩一一关系又不一样。”
秦明咂摸几遍, 也不知道怎么的, 心里格外熨帖。
这天林涛没回家, 秦明躺在床上, 半个多钟头没入睡,他起来在衣架上翻了会儿, 终于找到一件林涛穿完随便挂在上头的衬衣。
此时此刻, 林涛在办公室里, 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们在死者楼下蹲点时候, 被居委会大妈发现了。”两个小警察委屈极了,“非说我们乱丢垃圾! ”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她们撵我们走! 我们说了, 这是协助维持秩序, 她们非说我们乱丢垃圾, 破坏市容, 不许我们在那儿! ”
林涛叹了口气:“行吧, 明天我去。”
一个小警察把手里捏的“垃圾”丢进纸篓, “就不是我们丢的, 还非让我们捡……”
林涛低头看了看。
淡粉色的壳子破成两片, 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淡黄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