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妹妹喋喋不休中透露出房客的怪异, 其中大概有夸大成分, 毕竟她不能真的对外甥发脾气, 也不好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亲人的不是, 只能将情绪发泄在陌生的房客身上。
然而在办过大案的警察这儿, 很多话听上去就不太对。
比如房客几天见不到人, 外卖没有打开, 放在桌上。
就算这位房客真的生活规律糟糕, 或者在外头有不光彩的工作, 也不至于外卖都不吃就离开。
一定是什么突发事件。
但是在话语中又透露出来, 老人去世前几天, 就没人见过房客回住处了。老城区那片的门面基本都是二层楼外带一个后院, 二层小楼临街, 难免吵闹,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租给辅导班或者小旅馆, 自己住后面的院子, 又清净又隐蔽。老人的狗肉铺子位于拐角, 虽说地段相对其他门面稍微差了点儿, 好处是院子比其他家大, 所以房子也多两间——早年对违章建筑管得不严, 两间叠盖成二楼, 那就是四间, 客卧厨卫齐全。他儿子早年在龙番市工作过一年半载, 就住在家里, 后来去外地工作, 这边的房子也就空下来。大概是老人怕寂寞, 或者觉得家里没有人气, 索性租出去, 并且自己动手改了院子结构, 隔成两边, 只有一扇门通着, 又把出租屋的房门改成朝向另一边的小街。
二队的小刘用胳膊肘捅捅林涛: “林队。”
林涛点点头。
他深呼吸, 摆出阳光灿烂的笑脸, 推门出去。
大姐如蒙大赦。
林涛头皮都麻了, 他人际关系搞得好, 不代表就能应对苦主家属啊。也没办法, 只能硬上。
“大姐, 没事儿, 你和我说。”林涛坐下, “你们家那个房客, 厨余垃圾都招虫了, 开门进去清理一下嘛。”
有人接话, 老人妹妹更来劲, 一时也忘了自己本意是要带走哥哥的尸体。
“警察同志! 我和你说, 真的, 那个外卖上面飞着七八个绿头苍蝇, 恶心! 你说进去清理, 我哥是有钥匙, 但是我们怎么敢嘛! 万一他回来, 说他原来放在屋里钱没有了, 什么贵重东西丢了, 赖在我们头上, 我们怎么办? ”
林涛为难说: “也是这个道理, 但是总不能放着不管了吧?天又热……”
老人妹妹灵机一动: “警察同志, 你们给我们作证嘛!我们开门进去, 把卫生打扫一下, 不动他东西, 你们去几个人, 帮我们看着作证嘛! ”
“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 你们要是不放心, 带上你们那个……那个执法记录仪! 我们街坊邻居也都在家里帮忙, 好说! ”
林涛又推辞了几遍, 最后答应以个人身份过去, 带几个
人过去帮忙作证。当然不可能带执法记录仪, 这又不是执法, 只说用手机帮忙全程录像。一时老人妹妹也不想什么冰棺车了, 一个侄子开一辆五座面包车, 硬是把人都塞进去。
林涛摸摸鼻子:“我开自己车过去吧, 跟在你们后面。”
他可不想因为乘坐超载车辆被交警抓……
林涛带上两个四十多岁的刑警, 社会阅历多, 经验更加丰富, 其中还有在老城区居住工作的经历。从狗肉馆子进去, 里面挂满白布和白纸花, 尸体没送去火化, 就没法下葬, 几个亲戚无精打采坐在设置成灵堂的客厅里, 桌上玻璃壶茶水已经泡得没有颜色, 一地瓜子皮。
老人妹妹从抽屉里找出钥匙, 林涛示意跟来的年轻警察开手机录像, 他们从院子里的小门进去, 正对就是出租屋一层原本的大门——现在改成厨房后窗。林涛看了一下抽油烟机出风口和推拉窗缝隙, 没有多少油烟堆积, 更多的是灰尘。
住客可能自己不怎么做饭, 也没时间打扫。
从狭窄的院墙与建筑之间的缝隙穿到前头, 这儿通风不错, 门一打开, 林涛几人就闻到一股食物腐败特有的臭味。老人妹妹絮絮叨叨, 把钥匙塞进口袋, 从地上捡了个超市的大购物袋, 准备去收垃圾。
林涛假装帮忙, 将掉在地上的小票捡了起来。
小票上端有订书针痕迹, 是超市外卖。时间是老人死亡
前一个月, 买的都是冷饮: 东北大板两根, 海盐巧克力冰淇淋一个, 巧克力香草小方一盒, 还有六瓶无糖可乐。
林涛刚扫视完, 放在客厅的电冰箱嗡的一声启动制冷。
“大姐, 我看看冰箱里有没有烂掉的菜啊。”
林涛得了允诺才打开冰箱门, 他在冷藏室看到了四瓶无糖可乐, 冷冻室里有一盒吃剩一半的巧克力香草小方, 和超市小票上的牌子一致。
“恶心死了! ”老人妹妹嫌恶的叫出声, “这么多虫子! ”
林涛探头, 除了苍蝇, 还有蚊子和蠔虫。
他对其他刑警使个眼色, 示意他们留在外面。
“大姐, 要不我来吧。”林涛说, “你这几天也挺忙挺累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们, 我们来做, 你到客厅休息一下,本来亲人去世, 心里就很难受, 又要忙丧事, 又碰到这种房客, 垃圾袋在哪儿啊? 我们来。”
她犹豫一下: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一直录像的小警察脑子活, 立马跟上, 嘴甜道: “不麻烦, 人民警察, 为人民服务嘛。再说了, 我看这个房客弄得这个样子, 搞不好床底也不干净, 那总不能让您搬床啊, 我们来, 姐, 你就在这儿坐着, 我们哪里搞得不好, 您跟我们说说。对了, 姐, 有没有一次性手套之类的啊? 我们开公车来的, 要是手上有灰弄脏了, 又得被我们领导说。”
这小警察年纪小, 长得更显小, 一口一个“姐”喊着,
把老人妹妹哄得晕头转向, 在客厅沙发坐下, 让小侄儿去拿一次性手套来。
几个警察装模作样打扫卫生, 实际在里头看有没有问题。
起先, 他们是抱着怀疑房客与老人的死有关系的心态在看。
然而接下来的种种迹象表明, 事情远比他们想的更加复杂。
已经生虫的外卖不是彻底没有打开, 塑料袋解了半个扣, 粘在上面的小票揉成一团, 从桌上滚落到衣橱下方, 日期是老人去世二十六天前。
房客的确是搞IT的, 堆满杂物的梳妆台上挂着一张胸卡, 虽然没有照片, 但写得明明白白, 是龙番市新区的某一家, 查名字发现这家主要接编程外包, 算是IT公司里面最底端的那种。
林涛拍过照, 看了一眼在那儿捶腿的老人妹妹, “大姐, 你们家这个房客, 年纪多大啊。应该挺小的吧, 估计刚毕业。”
“毕业好几年了。”老人妹妹撇嘴,“二十五六, 我没仔细问。”
“哦。”
老孙今天也跟着过来, 他“负责”擦桌子。抹了两下,就让林涛过去。
“怎么? ”林涛低声问。
老孙摇摇头: “桌子擦过的。”
“啊? ”
“床头柜也擦过。”另一个刑警看老人妹妹没注意这边, 也小声说, “床头和衣柜, 都擦过。”
林涛环视四周。
房客的东西不少, 屋里显得很是凌乱。
这样凌乱, 收拾起来很麻烦, 清洁桌面更麻烦。
“看看其他地方吧。”
老孙蹲身, 要把住户放在床底的鞋拎出来, 结果刚蹲下去就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惊得老人妹妹差点没坐稳。
老孙憨厚笑道: “没事, 没事, 我鼻炎, 闻不得灰尘。”
可老孙没有鼻炎, 他也不对灰尘过敏。
老孙只对动物毛和绣球花粉过敏。
秋天, 室内, 哪儿来的绣球花粉。
只可能是动物毛。
林涛打开手电筒, 往里照了照, 果不其然, 床底也干干净净, 甚至连灰尘都很少, 角落位置的瓷砖上更是留下了一两圈白色粉末痕迹, 像是洗衣粉水浓度太高, 拖完地之后没冲干净会留下的。
他坐在一个干净的纸盒上, 躺着往里看。
屋里东西都是一二十年前的, 老床四脚高架, 留有很大空间, 林涛在床板下面找到几根夹在木缝里的长毛, 从灰白色渐变到棕黑色, 质地硬, 肯定是动物毛发。
除此以外, 他还找到一小段碎发, 大概只有一厘米, 同样卡在木头缝隙中。
林涛往里去了点。
床板虽然久经岁月, 颜色发黑, 但上头的木疤仍旧明显, 想来当年也是好货, 才能支撑这么久。
林涛抬手摸了一下, 糙糙的。
怕外头老人妹妹起疑心, 林涛不敢在床下面太久, 他匆匆忙忙借着灯光扫视。床底倒是没有太多, 但是……贴墙的床脚颜色有点不对。
他眯眼细看。
边缘明显的一块深色, 上头还有几个涂抹一样的……
指印!
“警察同志, 不用打扫太干净, 让他自己打扫! ”老人妹妹出声。
林涛赶忙退出来: “好。怕外卖招老鼠, 看看床底下有没有缝隙, 还好没有。”
几人拉拉杂杂说几句, 出门后各种把找到的线索一说。
老孙跟老人妹妹从鼻炎引申开, 居然还让老人妹妹去翻出租房合同来看了。
“所以咱们现在有他房客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
“也知道是哪家公司。”
“先查监控看看? 但是没立案, 咱们也查不了啊。”
林涛把动物毛发和头发分别用封口袋封好, 让老孙先回市局, 交给法医。“先去他们公司看看, 老板都不愿意惹麻烦, 如果跟他们没关系, 肯定说得清清楚楚。”
小警察点头: “林队, 我和你一起去。”
“行。”林涛说, “等会儿去了, 你不要说话, 看着点儿, 也学着点儿, 往后轮到你们出外勤, 不至于被人家欺负。”
“没人敢欺负警察吧。”
“那可不一定, 有人阴阳怪气的, 还不如直接打一架呢。”林涛笑起来, “或者你可以跟法医科的秦科长学, 秦科长读不懂阴阳怪气, 但是能把阴阳怪气的人气死。”
“那可以让秦科长出外勤啊? ”
“秦科长出啊。”林涛说, “你们秦科长, 跟我一起出外勤的次数很多的。”
“龙番市最佳拍档, 这个我知道。”小警察用力点头, “那我们可以让秦科长去气那些阴阳怪气的人。”
“我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