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客工作的IT公司调查比意想中顺利; 公司不大, 员工都显得疲乏过度, 老板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手下还有这么个员工, 而头秃到连地中海都岌岌可危的部门经理更清楚点。林涛婉言谢绝了茶水, 记下每一点细节。
房客是外地人, 干程序员这行也有两三年了, 一般来说, 只要稳定在一家公司待下去, 这会儿应当是小头目, 不过他被大学同学忽悠到这家公司, 满怀热血“创业”, 结果同学没干几天就出国, 而他一直没辞职, 是到上个月检查出身体不太好, 才交辞职信。部门经理对他颇有微词, 倒不是因为工作态度不认真, 或者专业能力有问题, 而是说好的同意辞职之后, 通过线上形式和新员工交接工作, 结果发微信不回, 打电话也不接, 给工作进度造成了一些麻烦。
林涛问: “什么病啊, 还要辞职。”
“心脏不好。”部门经理从抽屉里找出复印留档的辞职信, “说是心动过速已经半年了, 要静养, 他自己说诊断已经有冠心病的先兆。”
“我能拍个照吗? ”林涛示意。
部门经理有点为难: “这是员工隐私……”
“那我记一下门诊医生名字。”林涛没有强求。
部门经理松了口气。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房客的确在一个多月前到医院检查, 门诊大夫记得这个年轻人, 还嘱咐他一定要注意规律作息, 否则心动过速很容易引发其他疾病, 但是检查时他的状况还没有太严重, 所以没有开药。
“约了两周之后做二十四小时心电图, 人也没去。”林涛摸摸下巴, 胡茬扎手, “怎么回事呢……”
小警察看了看天色, 阴沉沉的, 仿佛要下雨。他赶紧往前跑几步: “林队, 回办公室再说。”
“嗯, 你先回去, 我上楼找秦明。”
找秦明的同时也是找李大宝, 而且林涛发现秦明和李大宝背着他吃黑森林蛋糕。
“好哇, 我在外面办案, 你们两个自己叫外卖, 还不给我留? ”林涛看着最后一块——或者说一点蛋糕边边, 还有那颗被两位法医同时嫌弃的糖浆樱桃。
秦明指了指李大宝: “她点的, 她吃的。”
“你也吃了! ”李大宝瞪眼, “你吃了四分之一呢! ”
林涛揪着樱桃梗含在嘴里, 说: “吃饱了就干活, 送回来的毛发分析的怎么样了? ”
“头发太短, 没有毛囊, 做不出基因比对。毛是狗毛,应该是大型犬。”秦明回答。
林涛挠挠脸颊: “狗肉馆子有狗, 倒是正常。”
“不正常。”秦明看他一眼,“正规狗肉馆子用的都是
菜狗, 专门养殖出来吃的, 菜狗没有大型的。”
林涛一头雾水。“这狗得多大? ”
李大宝接话: “我们是法医, 验尸的, 不是验狗品种的。不过呢, 你们的宝哥正好认识几个兽医朋友, 给他们看了一下, 都说大小哈士奇起步。”
“看毛还能看出来? ”
“看毛看不出来, 你还让我们看什么啊。”
“这怎么看出来的? ”
“他们是兽医, 有经验。就你看小狗的毛一般比较光滑, 比较细, 比较柔软, 大狗呢, 体型越大, 毛的质量总体来说, 和同样生活水平的小狗而言, 就越差, 体型大了对狗本身也是一种负担, 不止毛发会有问题, 关节也有问题。”李大宝拿了支中性笔当成狗毛放大版讲解, “而且很多品种犬, 生活的环境不一样, 雪橇三傻为什么掉毛多啊,为什么体型大啊?因为人家本来是在寒带亚寒带生活的, 要干活的, 毛不多, 体型不大, 那能行吗? ”
“不懂。”林涛还耿耿于怀, 吃过齁甜的糖浆樱桃, 更想吃黑森林蛋糕。
李大宝翻个白眼: “简单说, 你的头发肯定没有老秦的发质好! ”
“我就比老秦高两厘米。”
秦明干咳一声。
“老秦发质确实好。”李大宝说, “天天涂发胶都没破坏发质, 羡慕。”
“我也这么觉得。”林涛跟上。
“你们两个有时间嘴贫不如去工作。”
李大宝高举双手:“哎呀, 我工作去了。”
林涛坐下, “秦明——”
“干什么? ”
“没什么, 就叫你一声。”
“哦。”
“秦明啊。”
“嗯? ”
“没什么。”
秦明歪头: “林涛, 你出外勤把脑子落在外面了吗? 要不要我请个假明天陪你去医院做脑部CT检查? ”
林涛笑起来:“我脑子不是落在你家了吗。”
“那你自己去拿。”
“看什么呢, 都不看我了。”
“尸检报告。”秦明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征得死者家属同意, 做全面尸检, 你猜怎么着? ”
“怎么着? ”
“死者除了可能服用过量降压药物之外, 还使用了麻醉剂。”
“但是心血化验的时候, 这个数值没有异常吧? ”
“不是口服, 是肌肉注射麻醉, 不做针对性检测的话,不会有很大异常。”秦明低头, “况且我们一开始没想过老人可能死得另有原因。”
林涛转过弯来:“有降压药的原因, 但是最后不是因为降压药? ”
“可以肯定是药物作用致死, 但到底是因为直接服用没有缓释包衣的降压药, 导致血压骤降引起的一系列症状死亡, 还是因为降压药和麻醉剂发生药物反应, 又或者是因为降压药的原因, 本来只是起到镇静舒缓作用的麻醉剂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都得……”
“——得做到很深入的程度。”林涛打断,“死者的家属里, 除了他儿子, 都是想早日入土为安的, 只是送过来做基本尸检就要堵门口, 做全面检查, 也是死者儿子偷偷来的吧? ”
秦明点点头。
“这要是把死者尸体给剖了, 送到这儿, 送到那儿, 好一点的打市长电话投诉我们, 差一点的往社交媒体一放, 就算泼的不是脏水, 我们也洗不干净。”
秦明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选择不说。
林涛站起身: “法医就干法医的活儿, 走程序让你做尸检, 那你就和李大宝做嘛, 我们刑警查案, 大家各司其职,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既然一家狗肉馆子里出现大型犬的毛发, 他们就跟着往前走, 结果还真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吃狗肉的人多半不养狗, 狗肉店也是定期到郊区的肉食狗养殖场采购, 偶尔有几只留着现宰, 也是关在后厨后面的小房间里。
只是他们联系片区, 调取交通监控, 往前足足倒了一个月, 发现有一辆小皮卡车停在狗肉店后门。
也就是出租屋的正门。房客同样出现在监控画面里, 但是他明显跟车上下来的人不熟, 而是帮死者开门。只见死者和司机交换了香烟, 说了几句什么, 带着他们从出租屋穿过去, 可能是到自己住的那边去了。
车上还有三个年轻人, 搬着一个彩条布盖住的长方的东西, 好像不太好搬, 差点掉下去。
几个刑警凑在屏幕前, 反复回看, 确定在往下搬的时候, 搬运的东西险些落地不是因为前头的人没有扶稳, 而是它的确大力动了一下。
老孙揉揉眼睛, 他年纪大了, 看不得太久屏幕。
“会不会是只狗? ”
“反正里头是个活物。”
“现在狗肉馆子哪儿敢收外路狗, 死的怕是药死的, 活的又怕人家找上门。”
二队副队长嗤笑: “找交警查车牌号, 要真是打狗卖狗的, 他们肯定知道。”
老人的儿子只是委托尸检, 没有报案, 公面上走不了,只能动用私人关系。和交警熟的几个已经开始打电话, 林涛开始想房客的突然失踪会不会与那辆皮卡车有关系。
他列出几个选项, 都觉得不可能, 最后只好安慰自己:也许房客就是太累了, 突然想去散散心, 或者干脆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看租房合同还有小半年才到期呢。
正这么想着, 房客之前工作的IT公司部门经理给林涛拨来电话。他到洗手间接起来, 只听那位发量极度危险的老程序员说:“警察同志, 我想起来他还说过他想回老家发展,他的辞职程序, 已经走完了, 我们也给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完全符合劳务相关条例。至于交接工作, 嗨, 就是一般都这么来, 但是他不愿意跟新人交接的话, 其实也能理解, 也很正常, 不强求的。”
林涛知道他是撇脱关系, 这会儿也不能说什么, 只是含混过去。为了不让部门经理坚持要林涛给个准确的“不追究责任”的说辞, 他只能岔开话题。
“您说他想回老家发展? 他老家哪儿啊。”
“这我也不知道, 他在公司嘛, 也不怎么和人深交, 看得出来, 这个小伙子早就想离职, 又想做满一年, 这样简历上也好看。他老家……这个真的不清楚, 好像他和他家人关系也一般, 平时聊天说到, 也不怎么讲, 说是…好像跟他家人, 经常一两个月都不联系一次。”
林涛做恍然大悟状: “哦, 原来这样啊。”
又拉扯几句才挂断。
挂断之后林涛忽然愣住。
一个多月之前检查出心动过速, 需要静养, 所以房客提出辞职, 程序已经走完, 公司不会再关注他上没上班。
但是他和家人关系一般, 可能辞职也没跟家里人说, 家里人兴许以为他还在朝九晚五。
房客的性格偏内向, 部门经理、同事还有邻居都这么说, 这群人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重叠, 不可能一致说谎, 房客的社交很少。
搞IT的作息不稳定, 那家公司接北美的外包单子多, 经常需要加班到深夜, 所以被正常起居的邻居看到的可能性也不大。
“这他妈简直是完美的失踪范本啊……”
林涛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