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连上什么了？”李大宝茫然。
林涛身体前倾：“吃多降压药死的那个老人，他的房客已经一个月没人联系得上。而在一个月之前，房客因为心脏出了问题，已经离职。”
“心动过速？”
“对。他第一次去门诊，医生提醒他一定要静养，不然可能发展成更加严重的心脏疾病，而且还约了两周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心电图，费用提前存在医院的卡里，看数目就是为了心电图特意存的，但是他人并没有按时去。”
圆环仿佛就在面前，随着浮出水面的信息彼此嵌合，圆环的两端逐渐闭合。
“心动过速可能是心脏疾病的前兆，也有可能是表征。很多得心脏病的人，在发病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得了病。”秦明平静地说，“心脏类疾病如果不发病，某些症状可能会被误诊为感冒、季节性流行病。”
回过头，从房客发现自己心动过速开始。
一个多月前，他也许只是普通的不舒服，但持续太久，以至于让他觉得不对劲，才去医院检查，被诊断出心动过速后，医生告诉他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
他大概当时工作很忙，所以没有立刻做二十四小时心电图，但是他预约了两周以后，并为此提前存好费用。
房客本来就不想在这家低端的IT公司工作，而且恰好过段时间工作满一年，就算离职，简历上也不会太难看，所以他正好借此机会，向公司提出离职。离职手续办完，他已经拿了三个月的工资，而且答应通过网络形式和接替他位置的新员工进行交接。
但是他没有接电话，也没有回应部门经理的微信。
他还没有去做心电图。
“你的意思是，我们解剖室那具无名男尸，就是……房客。”
李大宝抱着手，脊背发凉。
“猜想。”林涛立起一根手指，“但是既然都没有线索，我们不如朝这个方向试试看。毕竟龙番市就那么大，不可能一个人失踪好几天都没人报案，除非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房客完全符合这些特征，他还有心脏问题，有可能引发休克，还有——”
他们三个一起想到。
被腌制的无名男尸身上，有数量众多的撕咬痕迹。
而在城市里最有可能造成这种撕咬痕迹的，只有狗。
“狗肉馆子，一定有狗……”李大宝声音有点发抖。
秦明把他和李大宝面前的碗摞在一起，“是与不是，先找证据。林涛说的对，既然没有线索，不如朝着这个方向试试，就算错了，也只是排除一种错误可能。”
林涛赶紧把碗里剩下的粉丝捞干净，三人一起回到前头。
向着“排除错误”方向发展的进程居然非常顺利。
先是找交警查车牌号的人回来，说那辆小皮卡确实是郊区有名的“打狗队”的车，这群人经常在农村四处偷狗打狗卖，在交警这儿算是挂了号，然而从没交通违规，也没真犯事，交警也拿他们莫可奈何。恰好今天这辆小皮卡的主人开自己的另一辆车进城，相熟的交警索性让同事以查证件的由头把人先拦下，带着刑警火速赶去套话。
“打狗队”的这位老大见风使舵，知道没有人报警，自己打狗偷狗，警察拿自己也没办法，又为人圆滑，当然把事儿往小里说，还真就套出来了。
原来一个月前运到狗肉店后门的彩条布盖的东西，的确是狗笼子，里面也的确是狗，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偷的，是狗主人卖的。狗主人原先在村里开纺织厂，花大价钱从西北买了这条串串猛犬看厂子，这狗肩高能有一米，站起来比成年男人还高大。本来挺好的，没成想厂子里的男工拿肉包子逗狗，狗急眼了，咬了人，狗主人好容易把男工家里打发过去，越想越气，索性叫打狗的人来，把狗拉去卖。
至于他知不知道“打狗队”的人拉走的狗，多半送去屠宰吃肉，就不好说了。
“我跟他是老交情，早些年没有菜狗场，他那狗肉不都是我供应的吗？现在正规了，交情到底还在，我又没收他多少钱，菜狗进价多钱一斤啊？我那价格，比菜狗便宜一半还多呢！”男人满脸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你们辛苦了，来，兄弟，抽根华子，解解乏。”
交警摆手拒绝：“你老实和林警官说清楚。”
“打狗队”老大先是面露苦色，推说一个月前的事情自己不记得，林涛拉下脸，他才肯交待，言辞中对于自己领着人药狗偷狗的事情多有回避。
不过，林涛本来就不关注这点，他只想知道一个月之前运到狗肉馆子的那条狗。
“是这么，那条狗呢，也实在凶，要不是狗主人给钱，我们根本都不想拉到城里。喂它吃了安眠药，刚进城药劲就有点过，到狗肉馆子的时候，老杨也不想要，好说歹说，算是拉过去了。”
“嗯，后面呢。”
“后面我就不知道了。那狗估计养几天，等安眠药代谢出去，就杀了吃了吧。老杨胆儿小，虽说醒了就等于药效过了，他也怕人发现。”
再三盘问之下，此人说辞一致，表情虽然闪烁，却不是对猛犬运输过程闪烁，而是不想承认自己是非法偷狗。放他走后，林涛跟交警分了烟，两个老烟民躲在角落里，通过交警的话，林涛也能确定，这人就是个偷狗贼老大，要说杀人或者绑票，那是干不出来的，尤其是这人一对龙凤胎就在城里念书，他今天进城也是为了给孩子过生日。
“林队，这个人，刁钻，打狗下手狠，但是对人圆滑。”交警吐出一个烟圈，“你说我们知道他打狗，我们怎么不拦着？一方面，我们没这个权利，另一方面，人家打点得好。这人吧，除了打狗，没犯过别的事儿，好像为了让他孩子进火箭班，还给学校捐了十来万。”他右手做个捻钞票的动作。
林涛点点头：“兄弟辛苦。”
“没你们辛苦，又是什么案子？——嗨，我多嘴。”
“没有的事儿——也不是案子，就有家老人没了，儿子观念新，非得查出来怎么没的，老一辈和他又不一条心，我们查清楚点儿，免得往后麻烦。”
交警撇嘴点头：“千万留底，现在好些人，唉，不说，都懂。”
林涛开车回局里，把一边白板擦干净，找到红笔，敲了敲边框。
各忙手头事情的人纷纷转过身来。
“正好见到送东西的人，确实是狗，我们理一下时间线。”林涛咬着笔盖拔开，“我有个猜想没和大家说，刚跟秦科长讲完，就被叫去交警那头了。”
二队队长猫腰跑进来，找个座位坐下。
“我的猜想是，我们之前在农家乐附近发现的无名男尸，就是高血压老人的房客。”
他写下“房客”和“房东”。
“现在，先看房客。以高血压老人去世被发现当天作为原点，往前推四十二天，房客去医院，检查出心动过速。”林涛画了一条竖线，在“房客”那边的最上端标注，“三天后，他递交辞呈，同时附上了自己的病历本复印页，当天，部门经理就通过了他的辞职申请。毕竟是小公司，没有那么多程序要走。而且，作为程序员，他在公司的东西很少，基本上除了几件必需品，其他都分给同事了。在这天下班之前，他同意和新员工进行工作交接，但是我们也知道，新员工和公司都联系不到他。”
见没人有疑问，林涛继续：“然后，我们再往后走。过了一周，老人的旧识，也就是以前为他提供狗肉来源的‘打狗队’，受纺织厂主所托，把乱咬人的大型犬送到狗肉馆子来处理。为什么不走正门，也很好理解，正门都是商铺，人来人往，太多了，而且邻居知道狗肉馆子都是用菜狗，冒然走前门拉进去一只明显家养的狗，太过惹人注目，而且被检举出来的话，恐怕工商局都会过去人查。”
其他人点头。
“但是，狗肉馆主人，也就是老杨，他胆子比较小。那条狗是用安眠药药倒的，他一是怕食客吃出味道不对，二又怕吃出问题，所以可能会养几天，等药物代谢出去，再宰杀烹饪。”
“他完全可以把狗放了吧？或者是卖给别家……”有人提出质疑。
林涛抬手下压：“这个等会儿再说，我们先梳理时间线。”
秦明和李大宝悄无声息地来到办公室外头，里面已经没位置了，所以他们两个站在门口，抱着手听。
“然后，三天之后，也就是距离老人死亡一个月的时候，大家能不能回忆起来，邻居、医生、还有部门经理都说了什么？”
——邻居说，从一个月前就不见房客踪影，老人的妹妹也能佐证。
——医生说，预约两周后的二十四小时心电图，但人没来。
——部门经理说，等他们四周前招到新员工，试图微信和电话联系房客进行工作交接的时候，怎么都联系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