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秦科长和林队长换车开,局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想法,更没有什么意见。秦明和林涛关系好,大家都知道,而且他们是警校同届同窗,亲近一点理所当然。
李大宝最近想换新车——正常点儿的,那辆老头车虽说遇到交通堵塞十分便捷,但是提不起速度来,也不能跑长路,对于警察而言总归比较麻烦,毕竟不是每一回都能正好跟着警车走,很多时候得开自己的。
所以她对秦明从林涛车里出来就分外上心了,跟着一路从大厅到二楼法医办公室,不停问哪家店买的、贷款能用多少之类的。
巧了,秦明其实也不太清楚。
毕竟他的车是跟林涛一块儿买的,当时林涛把他从解剖室拽出来,将将在4S店关门前进去,选了车型和颜色,秦明就打车回市局继续主动无偿加班,余下除了签合同都是林涛在做。
“那你和涛涛也是一起考的驾照吗?”李大宝又问。
秦明想了想,嘴角挂上一点笑:“一起考的,但是我先拿到的。”
“啊?”
“他路考挂了一次。”
李大宝睁大眼睛:“不应该啊。”
秦明点点头:“嗯。”
李大宝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比如林涛开车属于好小孩;当然这是因为前两年年末聚餐时候,交警大队的人扎堆过去找谭局诉苦,说你们刑警队的人太不给我们面子啦,然后林涛就挨批,后头收敛。
今天事情似乎少一点,至少解剖室暂时没有开张的倾向。李大宝把防晒衣搭在椅背上,打开饮水机。秦明照例先把桌面擦拭一遍,再坐下来想一想今天要做什么。
李大宝嗅了嗅:“你闻到了吗。”
“嗯?”秦明没抬头。
“红烧肉。”李大宝肯定道,“今天食堂做的是红烧肉。”
现在是八点多,按理说食堂十点才开始准备午饭,不过一股骨汤的浓香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李大宝攀着后窗看一眼,市局大楼后头的二层小楼外面架着煤球炉子,上头一只巨大的圆筒状汤锅。
“老秦,来。”李大宝招手,“我怎么觉得不像是红烧肉啊。”
秦明大概不想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又架不住李大宝盛情难却,过去看了一眼,说:“肚包鸡。”
“肚包鸡?食堂什么时候做得起这个啊。”
“八月的降温费没用完,但是账面必须走清,估计这段时间伙食都不错。”
李大宝指着他:“涉及到钱,秦大法医就格外精明。你如果不当法医,可以考虑去做会计。”
“嗯,那我们还能解剖室见。”
李大宝立马领悟笑话精髓,前仰后合好一会儿,又扒着秦明的桌子:“老秦,你说咱们今天能不能早点去吃饭啊?汤这么香,一楼办公室又都是刑警,体能可好了,咱们肯定跑不过他们啊。”
“你下楼跟林涛说,让他帮你抢一份就是了。”秦明按开打印机,“他念书那会儿抢饭速度挺快的。”
李大宝蹦蹦跳跳下去,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老秦,涛涛不在。”
秦明这才记起林涛说了要给自己洗车,“他可能开我车去洗了——”
“不是,一队的都不在。”
秦明抬眼。
“二队也只有两个人留在办公室里。”
秦明站起身:“下去看看。”
刑警不强制要求打卡,但是绝对没有集体翘班的说法。他们下去问留在办公室的人,也是莫名其妙——结伴去了趟洗手间抽烟,回来就发现没人了。
秦明给林涛拨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回去和你说,准备一下解剖室。”林涛的声音很冷硬。
秦明应了一声,带着李大宝转身回去。
“怎么了?”李大宝小声问。
“出事了。”秦明把西装外套脱掉,“换衣服。”
换好衣服没多久,离开市局的刑警都回来了,一队加上二队,上班的也有几十号人,两个年轻的戴着手套把裹尸袋搬进来,秦明熟稔指挥放好,还没拉开就闻到一股咸中带臭的气味。
林涛面色凝重,对秦明说:“你们先做常规检查,出警的人都到会议室。”
一群老爷们儿无声离开,李大宝打开裹尸袋,发现里面是一层黑塑料布,她拍照取证后,才协助秦明找到边角,在不破坏完整度的情况下打开。
塑料布裹了不止一层,里里外外三层,越打开,就越能闻到那股类似秋末冬初老城区弥漫的味道。
家家户户腌咸鱼的味儿。
只不过这会儿没有浓烈的咸香,只有越发明显的臭味。
“里面不会是……”李大宝放下相机,喘了口气,走到门边,用手肘把换气扇调到五档。
秦明揭开最后一层塑料布,一具状貌惨烈的男性尸体露了出来。
就算是见过许多稀奇古怪凶杀案的秦明,也对眼前的景象蹙起眉头。
咸臭味的来源正是这具明显被腌制过的男尸,尸体皮肤因此皱皱巴巴的,短发里都是结晶颗粒。
秦明拨开死者嘴唇,“牙龈没有萎缩,齿面磨损不明显,年纪不大。”
浓烈的气味隔着医用口罩都熏得李大宝难受,她敏锐的嗅觉在这种情况下帮了倒忙,“这是……这是怎么搞的啊?”
除了被腌制过,尸体上还能看出许多类似野兽撕咬的痕迹,同样因为盐分使得尸体脱水,整体形状破坏严重。
“腹部,腿……”秦明歪头,“头发和指头完好无损。”
“鼻子也被咬掉了半截……”李大宝补充。
“这种程度的损伤——指纹也没法取了。”秦明将尸体的左手放平,让李大宝看指纹。
李大宝辨认一会儿:“这是人为磨掉的。”
秦明把塑料布重新盖好,“等会儿先取DNA,再看看死者身上有没有明显的胎记、纹身。”他和李大宝走出去,两人站在走廊里,深呼吸几口,才重新进去。
等他们做完最基本的检查,楼下的会也开完了,显然事情不太乐观,因为会后又开了一个会,局里所有经手这个案件的人都在场,会议室坐不下,有的人靠墙站着。
因为有部分人不知道来龙去脉,今天出警的两个队长和报警的人先把事情说清楚。
没错,这案子其实是轮休的二队警察发现的。
老胡在市局工作十来年了,前年喜抱龙凤孙儿,一直想着全家出去玩儿,奈何儿媳妇是护士,一家人总凑不到一起,好容易一家人假期都能排上,也只有三天,就想着不到远处去,龙番市附近就有不少不出名但是很适合家庭游玩的景点。于是今天一早起来,老胡和儿子开着车,一家人到龙番市外围靠海的一家农家乐,摘反季节大棚草莓。
摘了一篮子草莓,小孙子拉着老胡的裤脚,不停说:“爷爷,臭臭。”
起先老胡以为小孩儿要去洗手间,抱着孙子出去,回前头,得绕个弯。
绕那个弯的时候,小孙子叫得更起劲了:“爷爷,臭臭!”
老胡一边哄小孩,一边往洗手间走,走出去一小段路,他突然意识到孙子可能不是想拉臭臭,而是真的闻到了臭味。
农家乐标榜有机肥,这会儿天还有点热,闻到异味也正常。
老胡毕竟多年刑警,放心不下,把孙子交给儿媳妇,自己假装去抽烟,点着了像模像样的走来走去,循着丝丝缕缕的臭味源头,找到了埋尸体的地方。
也该凶手倒霉,选的这块儿树林虽是几乎没人来,却不是老林子;十来年前这片区还是乡镇,盲目追求效益,砍树种植经济作物,结果种了几年颗粒无收,最后撸了一串乡官,后来补种白杨,可泥地根子糟蹋坏了,新白杨长得蔫儿不拉几,近几年才算好点,勉强能固住水土。
可惜昨天晚上一场豪雨,市区下的大,这儿更大,冲掉了土不说,还把包尸体的塑料布冲开一角,且泥土吸满水分,尸体上冲出来的臭盐水没法很快渗入地下,太阳出来一蒸晒,加上风吹,味道就飘远了。来这儿的其他游客以为是农家肥,要不是小孙子几次说到,老胡也不会发现。
“我发现之后,立马打电话通知,好在那片林子一般没人去。”老胡说,“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林涛看了看其他人,站起来补充:“我们刚才也跟各派出所确认过,近两个月来没有人报失踪,两个月之前本市的理工大学承办了省大学生夏季运动会,流动人口很多,要查是不是这部分里失踪的,就得和其他市协同办案。秦明,尸检结果怎么样?”
秦明的回答非常简单:“不好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李大宝身上。
“指纹完全破坏,一点有用的都取不到,面部几乎无法辨认,没有胎记,没有纹身,没有痣和其他有特征的色素沉淀。”秦明如实说。
二队队长补充说:“我们留在那儿的人刚发回来的消息,说在埋尸地点周围二百米范围内,没有找到可能与死者有关的东西。”
秦明垂眼想了想,说:“裹尸体的是剪开的垃圾袋。”
“那么大的垃圾袋?”
秦明比划高度和宽度:“小区里的垃圾桶会用这种尺寸。”
交换所有信息之后,各人回归岗位。秦明和李大宝又对尸体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将所有可能线索都记录下来,然而尸体不仅破坏严重,还被腌制过,盐分极大减缓了腐败过程,而且杀灭多数细菌,导致判断死亡时间都成了极为困难的事情。
“老秦,我跟你说,我可能今年回家我都不想吃腊肉了。”
秦明应了一声。
“我妈晒的腊肉可好吃了,远近一绝,老秦,我给你带点儿?”
“你不是不想吃了吗。”
李大宝不以为意:“我年年都说不吃,我妈还不是年年给我寄。”
秦明笑了笑:“行,也快十一点半了,收拾收拾去食堂,一队二队估计都忙呢,没人跟你抢肚包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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