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秦明和李大宝对于刑警的行动力想的太少，食堂的橙色塑料椅上坐满了人，人人面前一份肚包鸡切件，除了林涛和老胡，还有两个帮着搬运尸体的新人，其他全都快乐无比。
毕竟作为公务员，市局的食堂就算外包出去，也是严格按照招投标要求来的，每年更是严格审核收支。大厨技艺高超，奈何经费有限，好容易逮着八月降温费没有用完，自然是此刻大展身手。
李大宝凑在打饭阿姨那儿，也不知道她怎么跟人家混熟的，总之阿姨又端出两碗。
“涛涛，挤挤呗。”李大宝一点儿不客气，占了两个座位，秦明慢条斯理拿了筷子坐下，把西装扣解开。
林涛挟一根水煮上海青，塞进嘴里。
“吃不下啊？”李大宝故意咂吧嘴，“哎哟——好鲜！”
“据说犬类是尝不出咸味的，”林涛怼回去，“果然人形警犬还是不太一样。”
秦明把碗里的香料挑出去，放在一块抽纸上。
李大宝刚想说林涛几句，忽然停下。
她抽抽鼻子，又从自己碗里翻出一粒花椒闻了闻，然后拢着刘海，凑到秦明碗边闻了闻。
“怎么了，人形警犬闻出来里面加了香菜？”
“老秦，”李大宝抬头，“刚味儿太浓我一下没有注意，我现在有个想法，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验证一下。”
“嗯？”
“除了盐，还有花椒和香叶的味道。”
秦明咽下一块肉，“先吃饭，尸体不会跑。”
埋头苦吃的刑警们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都领悟到李大宝的意思，他们觉得嘴里的肚包鸡不香了，不但不香，还有种诡异的恶心。
李大宝三两口扒完饭，把餐盘在回收口放好，先上楼去。秦明比她“养生”不少，吃饭从来细嚼慢咽，因此半个小时才搞定食物。刑警们已经怏怏地回去提前上下午班了，毕竟有那具散发臭气的尸体在前，又有李大宝的话在后。要是他们看到，说不定不至于怎么样，然而最可怕的正是对于未知的想象。
有了花椒和香叶这条线索，似乎就不是从茫茫海洋中寻找一粒沙子。李大宝和秦明针对性的对尸体缺损处进行检查，却没有发现花椒颗粒或是香叶的残片。秦明用无味试剂取了一点尸体头皮上的盐花结晶，到三楼用来放置报废设备的大办公室里，减少气味干扰，再找两个其他部门的人来，也没说是什么液体，这两人都说隐隐约约有种卤菜或者茶叶蛋臭掉的味道。
“所以说，尸体很有可能是用……花椒和香叶……”就连李大宝都说不下去了。
原本开会是在刑警队办公室，不过那儿离大门太紧，而且是玻璃门，很容易看到听见。这次的案子没有人报案，又是警队人发现抛尸现场，上午讨论的结果是暂时不对社会公开，等到案情有一定进展再说。毕竟前段时间刚作为优秀城市承办大学生运动会，又是这种杀人毁尸还侮辱尸体的案件，一旦公布，肯定会引起大范围的不良影响。
现在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里，中间的排桌已经挪到两边。
秦明往白板上写了个“盐”字。
“现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可以缩小一点，如果有花椒和香叶，可以排除工业用盐。”
林涛点点头：“龙番市有好几个备案的化工品店，买工业盐的基本都是周边厂家，大量购买，今年四月工商局的人去调查，回来一起吃饭，说那些厂子基本都是家庭式的，任人唯亲，管理自然不会严格，如果是厂子买了，被亲戚偷拿也有可能。确定不是工业盐的话，调查难度降低很多。”
二队的人举手，“会不会是饭店？”
“有可能。”
“个人呢？”李大宝抬头，给大家看她刚才在纸上算的结果，“我算了一下，要腌一个人，用的食盐量大概这么多，如果是在不同超市分别买两三包，不会让人起意。”
秦明歪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正想着，郑大姐开口：“不对嘛。”
她的理由非常可信：自家和饭店都会用花椒、香叶，但不是哪儿都用。这两样干燥香料味道很重，家里不会备很多，一个成年男性体重多半在70公斤以上，家用的量要腌到“入味”不太可能，而饭店都有采购清单，龙番市靠海，吃饭多半主张一个现捞海鲜，也不怎么需要香料提味，所以就算是饭店，这两样东西的储备也不会太多，既然不多，一下子用掉大量，一定会引起注意。
推测思路再次陷入死局。
“……李大宝，你上午跟我说什么来着？”秦明忽然问。
“啊？”李大宝茫然，“现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我说红烧肉，肚包鸡？”
“后面那句，你说你要把你妈妈做的腊肠给我。”
“我忘不了。”
“腊肠。”秦明原本靠在桌边，现在挺直身体，“谁在家里自己灌过腊肠？”
下面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郑大姐解决问题。
龙番市原本没有秋冬做腊肠的习惯，近十年才时兴起来，一般是用猪五花肉加上盐、生抽调味，为了让肉馅有流动性，方便灌进肠衣，还要在绞肉泥的时候加一点纯净水。讲究的家庭会用卤料包煮水，让腊肠味道更好。
林涛抱手：“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原本是想制作腊肠，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却选择用原材料来保存尸体。”
“还有一种可能。”秦明补充，“既然龙番市原本没有这个习惯，而且灌腊肠很麻烦，所以很多人可能不会，或者不想自己做，他们会选择拿去给人代工。”
“肉摊，肉铺，还有肉厂！”
秦明说：“如果是自己在家做，不会九月份就准备，现在天气还热，肉馅很容易变质。但是，是帮人代工的地方，就不一定了。”
肠衣需要用大量盐保存。
秋冬准备做腊肠和腊鱼的时候，本地香料价格会有小幅度上涨，对于家庭而言可能只是几毛钱的额外支出，对于代工店不一样。很多家店有自己的独门配料秘方，所以到了那个时候，每天都有几百斤甚至上千斤猪肉要加工，代工只需要给他们钱，剩下的全是他们搞定。所以对于代工店而言，香料价格的小幅上涨，累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个时候，肉厂已经开始大量采购香料，盐价是定价，所以只需要查买花椒香叶的主顾！”
有了这条线索，裹尸体的塑料布也能合理解释：超大号且结实的垃圾袋一般家庭不会用，只有小区和有生鲜柜台的超市、售卖食品类的店铺会用；容量大，每天丢一两袋就行，结实不漏水，就算是厨余垃圾里有些汤汤水水的东西，也不会漏出来。
排查进度并不快，要压住消息，必须便衣出行，龙番市有一个专门的香料调料市场，每个海鲜市场、菜市场都有一两家店，更不要提小门面了。刑警队出去大半，剩下的都没心思吃晚饭，汇总各类信息，调取查证，到八九点钟才下班休息。秦明把李大宝撵回家，看着她的小代步车拐进车流中，回头跟一辆电瓶车打个照面，车主一身黄，头上顶着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跟玩偶耳朵似的，左右手各拎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四个一次性饭盒。
秦明蹙眉。
林涛哼着歌出来，看到秦明，脸僵了一下。
“先生，您点的外卖。”
骑手送到就走，林涛身后跟着秦明，感觉后背长出一百根骨刺。
“中午不是没吃几口肚包鸡吗。”秦明语气不咸不淡，听在林涛耳朵里，有点夺命催魂的意思。
“那不是宝爷的形容太绘声绘色了嘛。”林涛说，“你也吃点儿吧，熬夜需要能量。”
秦明挑挑眉毛，坐在林涛的办公桌对面。
林涛殷勤无比，先给秦明递筷子，又找两张往期日报垫桌子。他拆开餐盒，一盒米饭，一盒豆花，一盒炸土豆，还有一盒红烧牛肉。
“荤素搭配。”林涛绞尽脑汁，把自己对于营养学为数不多的了解全搬出来，“碳水化合物，蛋白质——有植物蛋白有动物蛋白，矿物质。”
秦明抬眼看他。
“营养很均衡。”
秦明挟起一块土豆：“这叫营养？”
“土豆属于粗粮，是优质淀粉。”林涛很诚恳。
“油炸食品，二次油炸。”他又挟了一块牛肉，“过量调味品，氯化钠超标。”秦科长放下筷子，把豆花挪到自己面前，“剩下的你吃吧。”
林涛点的是家西南菜，豆花有点儿介于豆腐脑和豆腐之间，加了清爽的青红椒蘸水。秦明把辣椒拨到一边，吃下头素味的部分。
林涛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观察秦明。
秦明吃东西永远很慢，不管多好吃或者多难吃，他都能吃出一种矜持感，而且他对自己的胃容量认知度很高，自助取餐永远不会拿多。两人大学同窗期间，林涛比对秦明和其他同样运动量同学的饭量，认定他没吃饱，非要给秦明多打一份饭。
然后被秦明拒绝了。
等到两人真正熟悉到可称为亲密，他才从秦明那儿听到答案。
当时两人领了警服警号，秦明没买车，林涛载他回家，本想着拐去吃酸菜鱼，一路红灯特别多，不知道怎么就把话题转到食量上。
秦明很轻描淡写：“我基础代谢低。”
“啊？”
“嗯。”
基础代谢低可以是运动量少，可以是身形小所以消耗少。
秦明运动量少，身高一米八朝上，体型是男性标准，或许有时候略有点软肉。
这事儿就在林涛心里梗着，一直梗着，直到他后来无意间刷到某个减肥科普，说是不能单纯靠节食，否则一旦身体习惯这种状态，会降低基础代谢，也就是人体在面对饥饿的本能反应。
林涛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秦明在孤儿院的时候，一定是吃不饱的。他性子孤僻兴许从进孤儿院起就有一点，一个孤僻的孩子，原本娇生惯养，所以不懂私下里的打架和表面上的逢迎，他过得大概不好，会被大孩子欺负。
那天林涛没有往北走，去吃新开的酸菜鱼店，而是头一回用上家里给的“零花钱”，带着秦明去了一家小警察工资负担不起的私房菜馆。这是他的直觉，事实证明，在秦明这里，林涛的直觉永远准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