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门而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浑浑噩噩下的楼,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下飘忽得踩不到实地。
他上了车,却迟迟没有启动。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很疼,像有一根很长的尖锥从脑仁往下刺,一直刺到心脏里。
闻途缓了很久,把车开出了谌意的小区,并下决心再也不会来这里。
谌意那时说恨他,他当真了,以至于刚才的坦白让他一时没法接受。
谌意还对他有感情,他本来应该庆幸,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已经下决心要重新查父亲的案子,在这个节骨眼,他不可能和谌意复合。
除了逃跑,闻途想不到别的办法,处理一段感情,似乎要比打一场官司难一百倍。
车行驶在灯火璀璨的街道,闻途甩了甩脑袋,努力保持清醒。
他思维很乱,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开,再次回过神时,车竟然来到了郊区的陵园。
他闭眼靠着椅背,过了近十分钟才下车。
深夜,墓地的灯光稀疏,四周没有人,只剩微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闻途指尖抚在父亲褪色的相片上,就这么在黑暗中和墓碑对坐了很久。
夜风像冷水一样浇了他满头,他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相片上的父亲在朝他微笑,闻途眼前仿佛出现他那张憨厚的面孔。
小时候,他告诉父亲自己想当检察官,父亲说永远不要给一份职业过多光环。
职业都是由个体的人组成,但这些个体良莠不齐。坏人不会因为从事正义的事业就变得正义,相反,人性的幽暗会给正义的事业蒙上灰尘。[1]
父亲告诉他,从事再高尚的职业又怎么样呢?牧师也会违反教义,总统也会泄露丑闻,法官会犯罪,高干会落马,有人身居高位就想只手遮天,权力成了他们作恶的通行证。
所以没有一份绝对正义的职业,正义的只是背后的人。
父亲想要他做一个正义且干净的人,给他灌输过许多道理,他从小就明白,以后当了检察官也不能忘记来时的路。
闻途现在才彻底读懂了父亲当时的话。
五年前他就知道父亲的案子没那么简单,未知的凶手在暗处,那力量不可揆度。
彼时闻途潜心查案,对方以粗暴的方式给过他“警告”,闻途至今还不知道那是谁,但能肯定的是对方内外勾连,不止一方势力。
父亲清楚地认识到人性的幽暗,他一生豁达通透,严于律己,没想到最后葬身在他人的幽暗之下。
恶人能轻而易举地害死父亲,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谌意,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让谌意陷进这个泥淖。
眼睁睁地失去自己深爱的人,这种痛苦和绝望,愧疚和无力,他不愿再经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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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齐乐青跟着谌意来看守所提审。
他发现自家员额今天心情格外差,从头到尾黑着一张脸,跟恶鬼上身了似的,叫他瑟瑟发抖。
虽然谌意这人脾气好,谁都可以开开他的玩笑,但齐乐青明白,他一旦真的生气是多么恐怖的事。
嫌疑人在铁栏杆背后嚎叫:“警官,草民冤枉啊!”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说自己冤枉。”谌意寒声开口,语气能冻死人。
他说完,朝齐乐青抬了抬下巴:“你审。”
然后就靠在椅子上,杀气腾腾地望着嫌疑人。
齐乐青哪敢违抗,尽管没有审问经验,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他清了一下嗓:“你拘禁被害人那天,是怎么闯入被害人家里去绑人的?”
“警官,真不是我闯,是他家狗给我开的门!我发四,说谎我天打雷劈!”
齐乐青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是检察官,我是检察官助理,请你更正称呼。”
“嗨呀!这个官那个官,我哪记得住!一律统称清汤大老爷!”
“我还鸳鸯锅呢!”谌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呵斥道,“问什么你就答,少扯有的没的,给我严肃点,端正你的态度,我没空陪你慢慢聊天!”
闻途也来了看守所,他到的时候,谌意恰好从审讯室出来,好巧不巧又和他打了个照面。
闻途低了头,刚想回避一下,谌意已经阔步走过来,目不斜视,也没有片刻停留,就这么径直略过了他。
旁边的民警在和他问好,他只简单点头示意,加快步伐跨出了大门。
他走路带起一阵凉风,闻途觉得自己体温都凉了几个度,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闻途的心跳才渐渐平复过来。
走出大门,齐乐青发现谌意的脸更黑了,加上刚刚对闻律师视若无睹,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问题:爸爸妈妈吵架了。
上了车,齐乐青琢磨着怎么安慰安慰,谌意握紧方向盘先一步开口:“非法拘禁罪,一般是判多少年来着。”
齐乐青脑袋短路了一秒,最后惊恐地瞪大眼睛:“使不得!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们有什么矛盾就好好谈,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捆绑、囚禁什么的就更不行了,人与人之间地位平等,你这样他也不会高兴的,是不是……”
谌意眉头压低,瞥他一眼:“我在说刚刚的案子,你又在说什么。”
齐乐青沉默片刻,自觉掌了几下嘴。
会见室。
“姜迎,你好,今天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姜迎和那天一样,眼神暗淡无光,人还坐在这,灵魂已经飘远了。
闻途问:“你能和我讲讲你和李蕴的故事吗?”
姜迎疑惑地抬起头:“我以为你要问案子。”
“这也和案子有关,我在想能不能从你们的故事里找到辩护思路。”
“闻律师,你是个很敬业的人。”姜迎说,“但你的努力用错地方了,我不需要你的敬业。”
闻途想了想说:“那我们暂时不谈案子,你就给我聊聊你们的往事,怎么认识的,怎么相爱的,可以吗?”
姜迎道:“因为性取向太小众,我们很少和别人提起我们的事。”
“我不是说过么,我们是同类人啊,我应该能感同身受。”
姜迎犹豫半晌,缓缓道:“我和姐姐是在学校的艺术展上认识的,那时她安静地望着一幅画发呆,很漂亮,我看入迷了,所以躲在背后,偷偷把她画在了速写本上。
“后来我开始关注她,她辅修西班牙语,我就去蹭她的课,听着教授讲我听不懂的语言,偷偷画她,我那本速写本画满了她的背影。
“然后这个速写本丢了,恰好被她捡到,她问我要不要和她做朋友,我答应了,慢慢和她发展成了恋人,很无聊吧,我们的故事,没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节。”
姜迎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睛说:“和她当朋友后,我才知道她是孤儿,她活得不开心,一直以来患有抑郁症,所以我想尽办法逗她笑,和我在一起后,她的病渐渐好转了,直到我们的事被我父母发现……”
姜迎吸了一下鼻子,没再往下说,闻途沉默片刻,把手上的一张纸举到她面前:“姜迎,你看这是什么?”
她抬头,看到纸上是彩印的落日油画。
这是李蕴在热气球上画的最后一幅画,闻途阅卷那天,把它一起复制了下来,交给看守所民警检查过,被允许带入。
“……”姜迎眼里的光点闪动,顷刻间坐直了身子。
“这是李蕴送给你的,你记得吗?”
姜迎隔着铁栏注视这幅画,怔愣着没有回答。
“昨晚我研究这幅画,一晚上没睡,并且研究了李蕴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闻途望着她说,“李蕴和你去森林公园坐热气球,她早在自己的社交账号收藏了森林公园的游玩攻略,并且收藏过租赁热气球的联系号码,出行前夜她还提前把账单理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迎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闻途继续说:“你现在再看这幅画,画面角落里有个很小的单词,我之前以为是李蕴的署名,现在才发现并不是,我查了,这是个西班牙语的单词,你说李蕴辅修过西班牙语,正好印证了我的猜想。”
闻途一字一顿地把单词拼出来:“Vivir,意思是‘活下去’,这是姐姐想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油画上是一场盛大的落日,这是那天李蕴眼中的场景。
她跨上热气球的吊篮,姜迎看到夕阳剥落的碎屑洒在她的白裙上,她枕着一片火烧云,朝姜迎微笑着,张开双臂躺进一望无际的光晕里。
姜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她抓紧了手铐,把脸埋下去大哭起来。
原来姐姐已经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姐姐想的不是怎么去死,而是担心她会愧疚,会惩罚自己,所以做好周全的准备帮她洗清嫌疑。
闻途出看守所后,立即给杨检打了电话。
他拨了三次才打通,杨今朝有些不耐烦:“闻律师,你又要发表什么宝贵意见呐?”
“杨检,我希望申请警方的补充侦查,我这边得到了嫌疑人的关键供述。”
“不是……什么?”
闻途沉声说:“姜迎已经承认了,热气球项目的费用是李蕴给的,这个出行计划也是李蕴制定的,我希望警方针对此再进行细致侦查,我方当事人不构成帮助自杀,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希望司法机关能还她清白。”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案子了…默默翻开我去年的法考书找灵感…
[1]参考自罗翔老师的《法律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