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内,金属栏杆像一张森严的密网,李呈昊带着手铐在接见室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他眼中的希冀随着讯问的推进逐渐黯淡下去,直至消弭,最后垂下脑袋,不敢再看对面的谌意。
“细节问得差不多了,下面要告诉你我们的初步意见。”谌意跷二郎腿靠着椅背,一手拿笔尖往桌面上轻点,姿势似是闲散,语气却严肃。
“公安起诉意见书定的罪名是故意杀人,我们经过讨论认为故意伤害致死更合理,故意伤害罪主观上对伤害结果持故意心态,对死亡结果持过失心态,简单来说你只是想伤害他,本来不想他死,故意杀人罪对死亡结果也持故意心态,这是两罪的区别,懂吧?”
旁边的齐乐青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记录,李呈昊攥紧手指,垂着脑袋不说话。
谌意拿笔敲敲桌子:“问你听懂没,抬头,看着我。”
李呈昊吓得背都绷直了,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一句:“检、检察官,我是过失的,我没想过他会死……”
“刑法上的过失和日常所说的过失不一样,前者指对危害结果因为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或者预见了但轻信可以避免,站在理性的角度看,你拿刀扎人过程中不可能不会预料到损害后果,所以检察院更倾向于你属于放任伤害发生的间接故意,还有疑问吗?”
李呈昊肩膀发着颤,把头垂得更低,又不吭声了。
“行了啊,别装可怜,你拿刀捅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李呈昊抬起头,猛地睁大眼睛:“没有装!真的没有检察官,我是害怕,我怕杀了人会偿命……”
谌意说:“放心,死不了,两个罪名的法定刑都在十年以上,鉴于你主观恶性不强,社会危害性不大,外加自首情节,还有待定的防卫过当,在这些基础上会酌情考虑减轻刑罚,尽量保障到你的合法权益。”
“讯问笔录你看一下,然后签字摁印。”谌意把文件夹合上,又道,“听说你母亲给你委托新的律师了,关于认罪认罚的事他会先和你商量,等检察院具体的量刑建议出来了,我再过来见你。”
两人一同出了看守所,去停车场的路上,齐乐青见他表情阴沉沉的,没敢说话,默默跟着他走。
谌意上了车,手握在方向盘上停顿了半晌,眉目凛然,若有所思。
副驾驶的齐乐青看谌意迟迟不启动,沉默的几秒钟内,他敏锐地猜到员额即将要发表工作指示,或者教他一些提审讯问的技巧,连忙翻出手机备忘录,竖起耳朵时刻准备着。
蓄力半天,谌意庄重地开口:“中午吃什么?”
齐乐青愣了一下:“啊?哦,按照4+6定律,今天荤菜应该是小鸡炖蘑菇、蒜苔炒肉、烤鸭腿和清蒸鱼。”
“刑诉法记不住,食堂菜单倒是能倒背如流。”谌意启动了车,“终于清淡点了。”
齐乐青问:“谌检喜欢淡口的吗?”
“你们海州人太重口,食堂油盐辣椒跟不要钱一样地放,再过几个月我健的身都白健了。”
齐乐青默默竖起大拇指:“身为院花的自律。”
“对了,明天组里对案子集体讨论,主任说你也要发言,提前把思路理好。”
“我?”齐乐青指了一下自己,“我说不出来啊。”
谌意一个白眼:“你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究竟学了什么。”
齐乐青挠挠头不说话,谌意也懒得数落,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能教出正经人才怪了。
“你要真说不出来,到时候复述我的观点,应付过去。”
“好耶。”齐乐青就等这句话,“额我爱你,我此刻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哥宝男!”
车驶出看守所大门,齐乐青往窗外探,突然说:“诶那不是闻律师吗?”
话音刚落,汽车猛地一个紧急制动,轮胎刺啦一声,齐乐青脑门差点被颠到挡风玻璃上。
齐乐青:“嗷呜……”
谌意瞄了他一眼:“系好安全带,我开车很野的,待会儿门牙都给你磕掉。”
他说完,装作不经意间往窗外一瞥,视线恰好和一个熟悉的侧影交错而过。
闻途低头看了眼表,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往看守所走,没注意到车里的谌意。
阳光透过树叶在闻途白色衬衫上落下碎影,他身材匀称,光是从背后望过去就气质脱俗,走路都掀起一缕风。
谌意握紧方向盘,眯着眼睛打量那截窄腰,迈步往前的长腿,以及黑色西装裤包裹着的……
谌意飞速移开视线,踩油门把车驶进马路。
齐乐青试探性开口:“我做过背调了,他单身,喜欢可冲。”
前方急转弯,谌意猛打方向盘,险些把齐乐青的脑浆甩出去。
“我拿《刑法一本通》拍死你,你在放什么屁?”谌意降低车速说。
齐乐青胆战心惊地摆正了身子:“刚才您那个眼神,简直如狼似虎,您不是寡了五年了,我还以为终于枯木逢春……”
“枯木?不是,我也算你上司,本上司在你心里可谓是毫无威严,能不能稍微尊敬一下我?还有,让你做背调,净关心人家单不单身了,这很重要吗?”
“有有有!其他资料也有的,我认真查了。”齐乐青怕他生气,赶紧翻开备忘录,“闻律师本科毕业于F大,执业五年,曾在天阖律师事务所刑辩组任职,以前主要办理商业、金融领域刑事案件、公司经营治理中的企业合规、风险防范,参与多起走私案件、商业贿赂、金融犯罪……”
他念了一长串,谌意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嗯一声,目光却有些游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齐乐青念完,见谌意似乎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除了“嗯”没有更多的回应,眼里藏的情绪叫人捉摸不透。
不说又骂,说了又不听,要怎么才能顺他的意。
齐乐青摸不着头脑,偷偷打开社交软件,随手写下工作日记:体制内打工日常Day27,我爱我的员额,他刀子嘴豆腐心很可爱,但男人的心思别猜,揣摩员额的想法是一门终身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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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闻途也来了看守所。
李呈昊身穿看守所的橙色马甲,面如死灰,从偏稚气的长相能看出是个学生。
他怯怯抬眼看向西装革履的闻途,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希冀,很快又暗淡下去。
警察将他双手铐在椅子上,随后走出去,关上接见室的门。
闻途朝他微微一笑,语气很和蔼:“你好,我是景恒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闻途,受你母亲的委托作为你的辩护人。”
李呈昊咬了一下嘴唇,问:“闻律师你好,我妈妈和小涵她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一切都好,你呢,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闻途随意闲聊,试图放松他的心情。
“还行,就是睡不着……”
“你的家人都在努力,我也会尽力帮你,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会见,主要是向你了解案情,顺便告知我初步的辩护思路,就当今天是一次朋友间的聊天,不用太拘谨。”
李呈昊鼻尖微动,声音有些哽咽:“好的……前两天检察官来过了,他讲话语气特别凶,说我可能会被判故意杀人罪,闻律师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请先冷静一下,别紧张,好么,我们一步一步来。”闻途轻声道,“最终的委托权在你手上,你跟我聊完以后如果对我的专业性满意,再和我签委托书。”
李呈昊点点头。
“好,那现在把案发当晚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吧,从你们遇到关贺开始。”
李呈昊开始叙述,因为紧张时不时卡顿,闻途一直耐心引导,直到他磕磕巴巴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整体案情和他母亲口中的版本没有太大出入。
闻途问:“关贺是怎么骑摩托撞你们的摊位的,撞成了什么样,当时你们人站在摊位的哪个位置?”
“我记得……我和小涵站在右前角,他从左前角方向加速开过来,往后方撞,冲击力很大,摊位瞬间散架了,食材洒了一地。”
闻途又问:“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我们躲得快,否则肯定会被撞倒。”
“嗯,接下来的打架是谁先动的手?”
李呈昊犹豫了两秒,垂着头开口:“是我,我确实冲动了,可是那种情景之下我没办法保持清醒,当时场面很混乱,围观的人很多但没人敢拉架,警察也还没来,你知道那种无力感吗?后来我们逃他就紧追,他手上还有刀,我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
闻途蹙眉:“他是什么时候拿出刀的?”
李呈昊吸了一下鼻子说:“是我们跑到街角后,关贺抽了刀出来,我怕小涵受伤一心想挡,但是灯光太暗,我眼镜又在之前被他打掉了,找不准位置,拿着玻璃瓶一通乱挥,看他倒地了我担心他爬起来,所以把他的刀抢了过来,我是个容易情绪上头的人,一冲动就会失去理智,但我真的没想到会把他弄死……”
闻途敏锐地抓住了一个细节:“你近视多少度?”
“啊……六百多。”
“嗯。”闻途在笔录上划了一笔,“目前看来,检方以故意伤害罪起诉的可能性更大,我打算做无罪辩护,用正当防卫事由,但比较棘手的是检方多半把你认定为了互殴,所以你得配合我,把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方便我整理辩护意见。”
对方捏紧了扶手,眼神唰的一下亮了,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支棱起来:“真、真的吗闻律师!我有希望无罪?我、我我刚刚说的句句属实!”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亲眼看到被害人抽刀了吗?”
“当然!他就是抽了刀,我心里就一个想法——完了!我当时脑子全都空了。”
闻途摇摇头:“可你刚才说你被打掉了眼镜,六百度近视,加上街角昏暗的光线,真的可以看清楚对方这个动作吗?”
“这……”李呈昊咬着嘴唇坐了回去,眼神不断闪烁。
“如果在庭审中出现这种状况,供述前后矛盾,会对我们很不利,一个纰漏都可能左右法官的裁量,所以你再冷静一下,认真回忆当时的情形。”
李呈昊想了半天说:“对不起闻律师,我这几天压力真的太大了,很多情绪积压在脑子里,思维特别混乱,是我记错了这个细节,我没看到他抽刀,是旁边有人在吼‘刀!刀!’我又大概看到他在口袋里摸什么,脑子里出现了下意识的防卫反应。他确实有刀没错,不信你可以去看监控录像!”
“嗯。”闻途记录了下来,“旁人的吼叫声大吗,在场其他人能不能听见。”
“应该是能听见的,至少我女朋友小涵她听到了。”
他点点头:“好,我会去检察院核对江涵的证言。你目前为止做过几次笔录?他们分别问了些什么,你是怎么答的?”
“警察来过四次,检察官来了一次,那个检察官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了我,警察也很凶,我很怕他们,加上我这两个月连续失眠,已经快崩溃了,所以很多话都没讲明白……他们不会靠那种供述就给我定罪了吧?”
闻途说:“别想太多了,我会把今天的记录提交给检察院的,你不用害怕,下次他问什么你如实说就行,警官、检察官和法官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和他们更像是合作关系,共同查清事实真相,为你争取一个最公正的结果。”
李呈昊垂着眸子,缓缓点了点头。
“放轻松吧,还有一些细节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