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意身子一僵,顿觉有股电流沿着脊椎上窜。
他迅速回头,在昏暗里看到模糊的人形轮廓,紧接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了,谌检。”
秦徽的声音。
心中警铃大作,他来不及思考,朝面前的人影逼近,用力揪住对方衣领。
秦徽镜片反射着阴森的光,和他唇角噙着的冷笑相映衬。
“是你打的寓言电话?”他攥着秦徽的衣领往上提,尾音因为怒气而发抖。
“什么电话。”秦徽相当冷静,仿佛被扼制住的人不是他,“谌检应该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来提交上诉状。”
“……”谌意拧紧眉头,“上诉状?”
秦徽把他的手掰开,神情自然地回答:“钱明案判决下来了,恭喜你检察官,赢得很完美,接下来等着我的上诉吧。”
“脑子抽风了?上诉状交来检察院做什么。”
“噢……”秦徽推了一下眼镜,轻轻一笑,“我记错了,应该是要交给海州法院的,那打扰了,谌检。”
“你是来跟我示威的吗?先是打电话故弄玄虚,然后又……”
话说了半截,那梦魇般的铃声再次响起。
谌意心一颤,拿起手机,还是那个未知来电。
他抬眼看向秦徽,对方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挂着浅淡又诡异的笑。
他加重了呼吸,接下电话,冰冷的电音从听筒传来:“谌意,怎么挂了,我话还没说完,你这样很不礼貌。”
谌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拔高音量道:“你是宋明华吧?”
对方不置可否,自顾自说:“我不是非要置你们于死地,手上多一条人命对我来说没好处,只要你和闻律师把手上的线索忘干净,从此以后安分做好自己该做的,我们相安无事,谁也不干涉谁。”
“你是不是宋明华!”
“谌意,你在一楼走廊上被气得胸口起伏的样子,太狼狈了。”
谌意前额一片汗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左右环视,发现走廊上方也有个闪着红光的监控。
看来这里的每个摄像头都被控制了。平日里工作的单位俨然成为一只无形的巨手,他在对方的掌心里无处遁逃。
谌意保持着清醒,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是宋明华。
检察院系统具有独立性,区检上头是市级检、省级检、最高检,下级院受上级院的一体化领导,能把手伸到检察院内部来,最有可能是本系统的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记着我的话,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讨要那点不足挂齿的‘公道’,孰轻孰重,自己掂量。”
“不足挂齿的公道?”谌意被气笑了,“这话从一个检察官的嘴里说出来,不觉得荒唐吗?”
话音落下他才发现电话被挂断了,他捏紧了手机,手指颤抖,随后扬起拳头往身侧的墙壁上狠狠一砸欲盐未舞。
指骨传来痛感,直钻心脏,随后痛觉转变为深深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
“谌意,你斗不过他们的。”
秦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瞪着通红的双眼回头,看到对方傲慢扬起下巴,高高在上,面不改色。
“他们?这帮逍遥法外的凶手里面,也有你秦徽!”
他捏紧拳头想揍过去,秦徽毫不躲闪,他拳到半空又忍住了,最后颤抖着,无能为力地收了回来。
“我过来只是提醒你一句,我上头有人,是你们检察院的人,你不怕得不偿失的话,大可以继续往下查。”
闻途来到检察院时,看到大楼漆黑一片。
他站在楼前空地,给谌意拨了电话,对方很快接了。
“喂。”
“谌意,你在哪?”
“……”对方语气迟缓,半天才回答,“噢……我在办公室。”
闻途抬头朝三楼望去:“你办公室没开灯。”
“你来了?”
“我妈做了些驴打滚,太多了吃不完,想给你带点来,去你家发现没人,你加班到现在?”
“嗯,刚关灯准备走,那我马上下来。”
谌意换好衣服下楼,出门便看到闻途站在空地中央等他。
他努力挤出微笑,朝闻途阔步走过去,二话没说便伸手将人往自己怀里扣。
闻途感觉到自己被炽热的体温包裹,谌意把他抱得很紧,手臂发力,像是要把人融进自己血液里。
闻途没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他的背,已经习惯了谌意不由分说地凑上来抱他、亲他,像是恋人间的“见面礼”。
“我的驴打滚呢。”谌意闷声在他耳边问。
“在车上。”
谌意起身望着他,故作轻松地说:“每次加班饿了都能吃到妈妈做的宵夜,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是她做多了,我想着扔了也可惜。”
“哦。”谌意嘴角扬起很牵强的笑,“没关系,你能记得我就行。”
闻途察觉到他的情绪,以为自己的话让他难过了,想改口说其实是他故意让余苒多做的,谌意却先一步出声:“闻途。”
“嗯?”
“我有事和你说,很重要的事。”
“怎么了。”闻途顿了片刻,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上车说吧。”
车上,谌意打开保鲜盒,接过闻途递来的筷子。
余苒的手艺很好,驴打滚软糯淡甜,表层裹满熟香的黄豆面,闻途见他咬了一口,问道:“好吃吗。”
明明很好吃,但谌意觉得咽不下去,像有什么塞在心口。
他努力吃了一个说:“好吃啊,这个我也想学,什么时候带我见妈妈?”
“你夸得好勉强。”
谌意说:“冤枉,真的很不错,只是我可能胃口不太好。”
闻途又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谌意将保鲜盒放在汽车中控台上,犹豫了半晌坦白道:“我被威胁了,凶手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闻途瞳孔一缩,睁大眼睛看着他,谌意连忙说:“他没把我怎么样,他说他在监控我们,你现在收手他就会放过你,你听着,不管你现在进行到哪个程度,必须先暂停,凶手已经盯上我们了,你要小心,保护好身边的人。”
“你在查案吗?”闻途提取到了他自认为最关键的信息,“你不是答应我……”
他话没说完,谌意打断:“我没有,估计是之前,我不是给过你腾山的资料吗,那时候我接触过这个案子,被凶手发现了吧。”
闻途表情冷了下来,他审视一般盯着谌意,眼神犹如寒冰:“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查。”
他语气严肃得可怕,谌意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放低声音:“没有。”
“如果你没有,凶手为什么找上你?”
“他的目的是找你。”谌意说,“他通过我向你传话,以此威胁你。”
“谌意。”闻途的眼睫打颤,情绪掩藏不住地在他眸子里翻腾,“我们说好了,你也答应过我,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会很生气,非常生气,你最好不要撒谎。”
谌意在幽暗的光线里和他对望,极力让自己的反应看不出破绽。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该进还是该退,进和退都不是他希望的,谌意觉得自己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索性他装糊涂,拿起闻途的手,摊开,将自己的下巴落进闻途掌心里,轻轻地蹭他手心的皮肤,又抬着眼睛望他:“好可怕,能不能别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又抓起闻途的手,抚摸到自己侧脸上:“让我想起五年前你提分手的时候了,那时你也是这样的语气……我没有骗你,有什么理由要骗你呢?因为我知道和你作对,你就会像五年前一样不要我,我没那个胆量。”
可闻途总会发现的,再次抛弃他也是迟早的事,他能做的只有期待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这是谌意唯一的想法。
闻途不要他无所谓,这辈子不能和闻途在一起也无所谓,反正他可以一直爱闻途,他的心永远都将只属于这一个人。
但是谌意不可能放弃为闻仕裕平反,这是身为检察官的他,认为比爱情更重要的事。
他无法否认,五年前他的确是为了闻途才考的检察院,但历经五年他慢慢转变想法,闻仕裕在他眼里不再是闻途的父亲,而是一个清廉的、蒙冤含恨而死的法官。
他不是在帮闻途,他帮的是公道。
公道有多少重量,真的像坏人说的那么不足挂齿吗?他坚持了五年,必须要得到一个答案。
“对不起,小意。”闻途意识到自己太凶了,叫了谌意的昵称来哄他,又温柔地用手掌抚摸他的脸,“因为……我真的很害怕,你没再掺合进来就好,对方应该不会伤害你,不过你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万事小心。”
“你还有精力担心我,你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吧。”
“我知道,我会暂时停下来的。”
谌意握住他的手腕,用很轻的力道捏在手心里:“驴打滚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去吗?”
闻途点点头:“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明天还有吗?我还想吃妈妈做的菜。”
闻途望着他在夜色里更加清俊漂亮的脸,无奈一笑,伸出食指点了一下他额头:“得寸进尺啊。”
谌意也笑了一下,他想得寸进尺一次,要是现在不吃,他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小意也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呢
想让他们都有自己的信念和信仰,他们很爱很爱彼此,但不只为了对方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