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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过去未来

作者:莓果冰 当前章节:5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2

闻仕裕被带上高院二审的法庭时,他整个人像一张苍白的纸。

尽管被解除了械具,他的四肢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完全丧失动弹的力气。

他不敢直视辩护席上的儿子,在旁听观众鄙夷的神情里,他把头埋得很低。

检察员一字一句宣读他的“罪状”,揭开他的“不堪”,告诉众人曾经无限荣光的优秀法官是如何沦落至此的。

检察员每念一句,都像是一把尖刀扎进闻途心里。

闻途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双腿乏力,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就算是这样,他必须镇定地念完辩护意见,因为现在他是唯一能拯救父亲的人。

二审法庭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全程他望向父亲的时候,父亲都低着头没和他对视,那时的闻途不知道,这错开视线的遗憾竟成为永别。

同一间刑庭,同样的席位,不同的是闻途已经没了当初的恐惧,他自信坐在辩护人的位置上,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被告席,随后垂下眼睛整理桌上的材料。

“欧阳铭的人是怎么将闻仕裕带出看守所的?”闻途问唐晋。

证人席上的唐晋回答:“那时我是欧阳铭的内应,欧阳铭买通了看守所的人,销毁羁押记录,伪造家属会见趁机将人带出了看守所。”

“起始时间是怎么样的,期间你知道闻仕裕的去向吗?”

唐晋说:“一月到三月、五月到七月、十月到十二月,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他一下子衰老了,像是被人拿了阳寿一样。”

“欧阳铭是怎么买通你的?”

“我是被威胁的,他用我家人的安全威胁我,我不得不听从……”

闻途详细的问了唐晋问题,以及第二个证人高岭,两人知无不言。

当年的爆炸事故有实验结果做支撑,加上赵霖以及其他知情者的证言,司法机关也已经查明欧阳铭赃款的痕迹,结合高岭和唐晋的证言,基本上能够还原欧阳铭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闻仕裕的罪证。

所有证据在法庭上被一一列明,至此证据链已经完全明晰。

再审是公开开庭,网络实时直播,现场的旁听、记者心情都无比压抑,连闻途对面的检察员也在最后做出沉痛的陈词:

“闻仕裕法官是一位优秀的法官,我代表市检察院对闻法官的罹难表达沉痛惋惜,希望法庭能还以清白,也希望当年所有涉案的司法人员得到相应的惩处,以免未来有类似的冤屈和不幸发生。”

审判长说:“请辩护人做最后总结。”

众人的视线转移到辩护席,闻途的目光却落在空无一人的被告席上。

他攥紧了手心,此刻,父亲端正伟岸的身影仿佛出现在眼前,正用那双和蔼却坚决的眼睛和他对望。

父亲像是在对他微笑,闻途受到极大鼓舞,他嘴角似有似无地上扬,给父亲回应。

“本案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在此我不多赘述。”闻途目不转睛盯着被告席开口,“开庭的前一晚我在想,世上有那么多的不公,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我也曾一度问自己,正义到底是什么,今天在我父亲再审的法庭上,我可以明确地给自己一个答复。”

他看向审判席,高悬正中央的国徽映亮他的眼睛:“正义是我来时的路,它无需太多华丽的理论去修饰,正如大学教授在课上讲的‘保持内心温暖纯良,坚持为权利斗争’,它同样也是每个法律人来时的路,曾经身居高位的副检察长、功成名就的高院庭长,离开书斋走向社会的时候,哪个不是一腔热血,但一路上的财富、欲望、功名逐渐加身的包袱,像附骨之疽一样啃食了人们的初心。

“西西弗斯为什么要推石头上山,那是他对不公命运的抗争,巨石接近山顶总会因为重量和地势滚回山脚,他可能一辈子也没法完成任务,就像我们没法达成完美无缺的公平公正,正义总会有瑕疵,那我们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难以企及的信仰,为了世界上没有苦难,就算只是为了让世人看到我的动作、听到我抗争的声音,也要不屈不挠将石头推上山顶。”

闻途脱离发言稿,由衷吐露所有感悟,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法庭内,闻者动情。

“但只有个人的努力可以做到吗?个体的力量何其单薄。因为人的有限性,我们没法未卜先知,也不能回溯到过去,所以当一个案件发生时,需要经过司法、经过程序。

“我们渴望通过程序正义达到实体正义,这就是为什么经过司法机关审判前,我们不能对一个人下有罪的定论。那么司法机关的侦查、起诉、审判就成了至关重要的环节。

“爸爸曾告诉我,‘人性有幽暗面,对人性不应寄予不切实际的厚望’,正义的不是执法机关,而是背后的人。经历种种,我才彻底明白父亲当时的箴言。

“柏拉图说人性就像由两匹马驾驭的战车,而这两匹马却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腾。法律就是在对人性的堕落做预设,而尽管人们再怎么信奉‘权力至上’、‘强者为王’,权力机构都是由人组成的,一旦参杂人性,必定逃不过幽暗的成分。

“所以权力绝非可以毫无保留地信赖,如果权力失控,那么法律、规则、制度,就会成为困住弱者的条条框框,而强者永远置身事外。”

闻途的情绪加重,字字句句犹如巨浪跌宕起伏。

他目光带着法律人的坚韧,比以往更要锋利几分:“司法的权力更应该被约束,否则法律就沦为了权力的工具,法律作为这个社会的秩序准则,绝不能成为工具,而应当具有独立价值,因为一旦某物沦为工具,它就会为人所用,供人驱使,听人差遣,它会随意变成强者希望变成的样子,成为上位者在权力棋盘中的一颗棋。”

闻途难以自控地站起身,在辉煌的法庭内岿然而立,用振聋发聩的声音砸向法庭的四壁:“我希望判决不止是判决,不止是法律文书上冰冷的文字,这张纸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和牺牲,它应该推动法治,推动我们去完善秩序,填补制度的漏洞,规范权力机构的运行,每一例个案都是为了推进普遍的正义,这样我们的呐喊,我们的牺牲,我们日复一日推石上山才有价值!”

庭内爆发出掌声,审判长并没有制止。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中,闻途的心脏猛烈震动,逐渐平复,最终安稳落地。

他此刻再看向被告席,他所想象出的父亲的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闻途停顿了好几秒,转头往审判席的方向望,只见中间的椅子上,身穿法官袍的父亲正坐在那里。

法庭的灯光汇聚在父亲身上,照亮他齐整的法官袍,神圣又庄严。

闻途和他相视一笑,用只能自己听到的音量,缓缓说:“爸爸,我做到了。”

-

一年后。

“这里到底怎么写啊?”

“抄抄抄!我念你写,‘一分部署,九分落实,抓落实必须有抓手,有抓手才能抓得实’……”

两人还没来得及把内容照搬上去,眼前的办公桌上突然落下阴影,一个蓝色文件夹被拍到桌面。

青团和汤圆顿时警觉,果不其然,他俩的脑袋挨个被敲了一下,跟打架子鼓似的。

“丢不丢人?”谌意抱胸站在他们身后,“让你们写年度报告,你们就知道抄抄抄,丢不丢人?”

齐乐青揉着脑袋回头:“额!真的不是抄,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毕竟我俩的文笔你是知道的。”

元潇说:“是啊,当初考公的时候也妹人告诉我必须会写文章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谌意说,“进了我们公司就要做好当六边形战士的准备,什么演讲、辩论、做ppt、剪视频,必须样样精通。”

他话音落下,杨检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谌意!刚我听说合唱比赛他们又私自给你报名了。”

谌意习以为常地朝他俩抬了抬下巴:“看到没,我新修的技能,唱歌。”

齐乐青无力地瘫在桌子上:“什么文工团啊,妈妈新开的律所招人吗,我青团法本已过法考,有三年的牛马经验,想子凭母贵了。”

汤圆高兴道:“对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妈妈开的律所上班。”

谌意又敲了一下他脑袋:“谁让你们叫他妈妈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青团:“我叫你爸的时候你别答应。”

“诶,儿子。”

谌意占完两个孩子的便宜,门外立刻又传来韩主任的怒骂:“谌意!谁让你昨天上班打盹的,真以为我不查岗啊?你去年的‘优秀检察官’荣誉怎么得的,真想给你撤喽!”

谌意咽了一口唾沫,暗自骂着喷火暴龙又在喷火了,立即便溜了:“一天天跟打仗似的,我先回避一下。”

他窜出了大门,留青团和汤圆相望叹气:“文工团也拿起武器的时候……”

闻途将东西搬到新的办公室,这里位于怀阳区中心的写字楼,处在繁华地带。

室内装潢是简约大气的灰金色调,大门处悬挂着这家律所的招牌“京市正心律师事务所”。

颜千茹把个人物品搬到办公室,又出来帮大家搬,她见闻途来了便兴致勃勃地问:“合伙人来了,快为我们介绍一下律所名称的由来呗。”

闻途笑了一下,一旁的林歆一抢答:“这我知道,哥的意思是‘坚守正义,坚守初心’。”

闻途点了点头说:“特别简单的含义,但确实是每个律师都得具备的品格,这也是今后我选择员工的标准。”

林歆一说:“那我真幸运,哥直接内定我了。”

“我选择和大家一起成立这家律所,是因为你们都很优秀,都是值得我学习的对象。”他看向林歆一,“包括你歆一,你现在转正了,已经是林律师了,以后跟着颜姐还有路哥好好学,未来前途无量。”

“那是肯定的!”

“闻哥!”路逸之的声音从律所门口响起,“你真租了这写字楼?这一栋可是有两三家大牌律所,你是奔着要干翻他们的架势来的啊?”

“路律师是没信心?”闻途道。

“必须有,有闻大合伙人这位好领导带头,没什么可担心的。”

闻途无奈:“可别把我当领导,大家都是朋友,以朋友的模式相处就行了。”

他说完,想到了什么事:“对了,我马上给谌意打个电话。”

颜千茹以为有什么事,便问:“怎么了?”

闻途:“告诉他我东西搬完了。”

颜千茹和林歆一在偷笑,只有路逸之满脸不解:“我真是服了你们谈恋爱的人了,你俩干脆24小时视频吧。”

夜幕降临,路上的彩灯和红灯笼都亮了起来,时间又来到了一年的末尾。

闻途开车回了海州,一路上都是喜庆气氛。

他特地错开晚高峰,半个小时就到了海州检察院,谌意也刚好下楼,见闻途的车来了,他小跑几步便坐上去。

“冷不冷?今天又降温了,下周应该就会下雪。”闻途帮他把围巾取下来。

谌意回答:“有点,不过我身体抗造。”

闻途扬起他手里的围巾说:“抗造也有全副武装?”

谌意说:“这不一样,你给我织的,就算是七月份的艳阳天我也要裹在脖子上。”

闻途笑了一声,无奈摇摇头,开车上路。

灯火璀璨的风景掠过车窗,每天回家都会路过的街道和高楼,看了无数遍还是不会腻。

谌意心情大好地望着窗外,又转头看向闻途:“欧阳铭二审的结果出来了,上诉失败,还是死刑。”

“嗯,意料之中的结果。”闻途握着方向盘回答,“死刑便宜他了,让他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是啊,不过只要那东西死了就好,当年参与闻法官案的司法人员也全都受到了追责,这件事总算圆满画上句号了。”

“实在不容易啊。”

“正义不会缺席的。”谌意又说,“年底了院里还挺忙,得抽空去你新律所逛一逛,你第一天在那边上班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那边地段很好,人流量大,生意不会差。”

“闻律师的招牌可是打响了的,律所开在哪儿生意都不会差。”

“你就会吹捧我。”

“都是肺腑之言,怎么能叫吹捧……诶?等等,快停车。”

闻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问,直接就靠边停车了。

“那边在放烟花,我们下去看看。”

“这里不让停,要罚款的。”虽然这么说,闻途还是陪他下去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半边天空都映亮,谌意跑到大桥的栏杆旁,抬头望着就挪不开脚:“就看几分钟,交警来了就跑。”

“知法犯法啊,检察官。”闻途说着,走过去和他并肩一起看烟花。

谌意将手上的围巾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剩下的部分往闻途脖子上缠,把两人拴在一起,裹得严实:“纵容无度啊,律师。”

夜幕中炸开金色的花火,巨响回荡在天穹,盛大而绚烂的光轮晕亮天际。

四周许多路人都驻足欣赏,谌意看了会儿烟花,又转头看闻途,见烟花的光描亮他的侧脸,把他的眸子映成一闪一闪的黑曜石,只觉得面前的人比烟花更引人注目。

趁他看得入神,也趁四周热闹喧嚣,谌意凑到他耳边,用极快的语速说了句:“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闻途反应很快地揽住他脖子,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望着他眼里含笑:“偷偷摸摸说什么,我都听到了。”

“我说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谌意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四周的响声更加沸腾,他的声音融进喧闹里,听得却清晰,“趁现在签个合同吧。”

闻途唇角的弧度压不住:“又要签什么合同?”

“每年一起看烟花的合同。”谌意抬起右手,轻轻捏着拳,将背面的戒指举他面前,“甲方和乙方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每年要一起看烟花,有效期为永久,双方不得单方面违约,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不得单方面变更合同,合同中不约定争议解决方式,因为双方不得发生争议,除不可抗力原因外也不得逾期完成义务,合同金双方盖章之日起生效。”

闻途失笑:“霸王条款,没见过这么霸道的甲方。”

谌意举着的手晃了晃:“那你要不要和我盖章,乙方?”

一团团烟火在空中炸开,在喧沸至极的环境里,谌意的嗓音比烟花的爆炸声更明晰地窜进闻途耳朵里。

“盖章。”闻途也举起右手,将无名指上的钻戒和谌意手上的轻轻碰了一下,在绽满烟火的天幕下,闻途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扣,温声说道,“生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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