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亮得晚,关呈明早上从宿舍大门走出来,站在寒冷的空气里,觉得都有点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慢慢往操场方向踱过去。
路边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路灯,洒下孤零零的一小片光,显得很寂寥。
顺着路灯的指引继续往前走,他慢慢走到操场边上。
因为习惯赖床,他到达操场的时间不算早,放眼望去,那里已经站着很多学生了。
关呈明找到自己班级所在的位置,还有自己所在的位置,站定,打着哈欠把衣服扣上。
刚穿上衣服还有点冷,现在稍微适应外面的温度,他觉得暖和一点了。
学生们都来得很早,尤其是高三的。
大家来到操场也不是干站着,学校规定要所有学生随身带着小册子,排队的时候,集会的时候,利用这些碎片化的时间就可以多背几个单词,记几个知识点。
而且背书的时候越大声越好,学校领导会站在主席台上视察,哪个班级背书声音最大就会受到表彰。
———这也是跟关呈明以前学校学的。
但是关呈明当然不会这么做。无论是在以前学校,还是现在来到江水中学。
他在发呆。
在想关于云树的事情。
经过这几天的调查,他渐渐了解了云树的事情,而且了解了自己的心意。
所以跟云树在一起的日常,都让他感觉不一样起来。
普通同学。朋友。喜欢的人。
三个阶段。
关呈明不知道云树怎么想,但每个阶段的相处过程,都带给他不一样的体验……
这么说,关呈明忽然觉得云树有点像雪山巨兽。雪山巨兽作为一个支线剧情,也算是BOSS一样的存在,这个BOSS是有三阶段的,打起来相当繁琐。
就像关呈明和云树相处的三个阶段一样。
学生们基本到齐了,体育老师对着话筒喂了两声,打断了关呈明的思绪。
要开始跑操了。
以班级为单位,学生们组成一个个方阵进入跑道。
关呈明跟在自己班级队伍里,等跑到小树林边上的时候,他就趁巡查老师不注意,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小树林。
没往里面走两步,他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云树比他更快一点,现在已经靠在一棵树边上,拿着一枚叶子,垂眼专注地在上面刻刻画画了。
他对自己那把刀真是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上操都随身带着。
关呈明短暂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都没对什么事情有像这么深刻的执念。
也许……游戏?
执念是有的,但是应该也没这么深。
他都怀疑,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云树才会这么频繁地被自己划伤,让手心手背上多出这么多伤口。
关呈明想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只猫咪头绳,和云树头发上那只一模一样。
之前为了出演那个情景剧,两个人又去小卖部斥巨资买了一个头绳,并且在关呈明的要求下,还是买的一模一样的猫咪头绳。
现在情景剧的表演结束了,云树用不着,这个新买的头绳就给了关呈明。
……这算执念吗?关呈明有点走神。
大概只能算是有一点点恶趣味吧。
*
云树做拼贴画,关呈明也没事情可做,盯着拼贴画发呆,烦了就换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头绳,再烦了就是盯着云树看。
云树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关呈明的错觉,他手上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这边正是一片岁月静好,但是好景不长,广播里唐突出现了年级主任严厉的声音:“学生会最近发现,咱们同学在这个跑操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逃圈的现象。”
“有的同学,以系鞋带为由,在原地蹲着,直到最后一圈了才站起来跑。”
“还有些同学,尤其是高二年级的,跑到这个小树林边上的时候,就直接进去了,等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再出来。”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风气!所以今天,我们就派出学生会的同学去这个小树林出入口蹲守,也会进去巡查,一定要把这样偷懒的学生揪出来,要大家引以为戒!”
靠。
关呈明和云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情况不妙。
关呈明环顾四周:“他们肯定在各个方向都设置了学生会看守,然后还会有人进来巡查,强行逼我们玩躲猫猫啊。”
“我们从那边出去。”云树忽然指了一个方向,说。
关呈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通往体育馆后门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下:“那边……你确定那边可以?不会有人看守吗?”
“他们以为那边是封死的,不会过去看的,”云树把刀收起来,“但是我为了在那边活动,把封死的地方弄开了一个窟窿,可以钻过去。”
脚步声近了,两个人也来不及多说,直接往云树指的方向去了。
关呈明跑的时候还会左右留意一下,防止忽然窜出来一个巡查的学生会成员。
但是云树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跑得叫一个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关呈明有点无语:“……你倒是注意着点旁边啊!万一被巡查的人发现呢?”
“一定不会被发现的。”云树跑了一会儿,气还是很匀,语气也很肯定。
“为什么?”关呈明倒要看看他又有什么歪理。
“因为这是躲猫猫,而我们有猫猫啊。”
“……你卖萌?”
云树看着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头发上的猫咪头绳:“猫。”
然后指着关呈明手腕上的猫咪头绳:“猫。”
最后总结:“猫猫。”
“……什么东西啊!!冷笑话吗?!现在是讲这些东西的时候吗!逃命要紧啦!”
*
两个人终究还是逃出生天。
凌乱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两个人速度慢下来,拖着脚步走进食堂。
刚进食堂,扑面而来就是满室的蒸汽,热气。
冬日食堂里的热气,听起来好像很治愈很温暖,其实压根没任何意义,并不会暖和,让人浑身感觉潮潮的,还会夹杂着饭菜的怪味。
因为还没有下操,排队的人不是很多。
关呈明看着前面排队的几个学生,好像回忆起来什么,笑了一下,看着云树:“说到排队,我想起来初中一个很搞笑的事情。”
“初中的时候没有学生会,但是有值日生。”
“值日生主要负责早操,课间操,眼保健操的考勤,还有站在食堂门口检查学生的饭卡,有没有穿校服之类的。”
“值日生是一周一换的,每周选一个班,每个班选十个人。”
“有一次选上了我,派我在一个打饭窗口前面站着,干什么呢,就看着这些排队的人,不要让他们一窝蜂全都冲到打饭窗口那里去,要保证那里的人数始终小于等于四个人。”
“第一次值日结束之后,就被处分了。”
云树看着他。
关呈明抬了抬下巴,眼里有些狡黠:“不是我,是别人。”
“那天排队的时候,窗口前面已经站了四个人,我把那个人拦下来,他无视了我,撞开我的手,继续往前冲。”
“我也没有继续拦,我说,两只耳朵,一只是聋的,另一只也是聋的。”
“他听见了,就来打我,我闪开了,他又一拳打过来,还是打偏了,还被值日老师看见了,把他带走了。”
云树看着关呈明微微扬起来的脸,他讲起以前的趣事,整个人都兴致勃勃的。
那样笃定的,不服帖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简直让人挪不开目光。
*
到了周末。
关呈明还是和往常一样点外卖,熬夜打游戏,睡到十二点起来,继续打游戏。
周五放学那天,他抽了一晚上时间打雪山巨兽,还是打不过,实在耐不住了,暂时放弃,决定先去搞主线去了。
第二天睡到十二点起来,游戏玩腻了,但是又想不到别的事情可做,觉得很无聊。
他靠在床头懒散地划拉着手机。
找云树?
可是现在知道了自己心意,就觉得这行为好像……有了什么别的含义。
而且马上就又上学了,又见面了,放两天假还在网上聊天?这么搞好像谁多离不开谁一样。
……归根究底,其实就是自己心虚。
关呈明自己也知道,叹了口气,往后重重仰躺在床上,发出邦地一声闷响。
思来想去,在家里干躺着也不是事儿。
他拿着钥匙和手机,总之先出去转转吧。
一出单元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仰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怎么样,天色也黯淡,好像随时又要降下来一场大雪。
他走出小区,盯着门口公交站台看了一会儿,看见其中有一站写着“江水小学”。
是云树的小学。
他正出神,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公交从路的尽头驶过来。
关呈明抬头看了看,十一路。这个公交就开往江水小学的方向。
公交在他面前停下来,门开了,他走了上去。
*
关呈明在江水小学站下车。
站台和江边有一定距离,他反正也不着急,溜溜达达地晃到了江边。
江边还是雾蒙蒙的,好像每次去这边总是雾蒙蒙的,让人心情也变得有点沉重。
远远望去,对岸连山隐约可见,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那个高高细细的电视塔。
塔上那根横着的杆子还是在转,指示灯一闪一闪,刺目的红色好像在警示什么。
关呈明忽然有一个想法。他想过去看看。
从这里到对岸要经过一座跨江大桥,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下桥,再走了十分钟的样子,关呈明来到塔下。
这里不仅是电视台已经废弃了,连周围也是一片颓败,光秃秃的水泥地上,零零散散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
他试探着往电视台门口走了几步,意外发现门是半掩着的,好像可以上去。
他其实一直对景区里那种古塔一类的东西很感兴趣。
初中去南方旅游,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古塔,结果不让上去,只能在外面看看。
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那个塔以前一直开放的,七几年的时候加强保护,不允许普通游客上去了,只能在下面看着。
结果,就在他去的那年中秋,时隔这么多年,又重新开放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正好错过,实在是没缘分。
关呈明抬头看了看电视台。虽然不是什么有年代的古塔,能上去看看应该也会很有意思。
他有点谨慎地推开半掩大门,踏出第一步。
脚步声闷闷的,激起来很多灰尘。
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乎都搬空了,顺着楼梯上到二楼,二楼露天阳台上,玻璃碎掉了很多,只剩下孤零零的金属框架,上面还有几点没化干净的残雪。
二楼也没有什么东西,准备继续往三楼走去的时候,关呈明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他的。是另外有谁走路的声音。
这个废弃的电视台里面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