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关呈明,两个人站在电视台二楼的楼梯口大眼瞪小眼。
在凝固的空气中,关呈明率先开口了:“你在这儿……难道是玩躲猫猫?”
他是在说那天早操的事情。
云树知道,关呈明只是想拿这个东西讽刺一下他,单纯为了好玩。
但是他假装不知道这点,并且坚定地认为关呈明一定是对那个冷笑话印象深刻。
他站的位置靠窗,窗外就是江,于是看着江景心平气和地回答关呈明:“不是,我来这里看风景,这里视野很好。”
他也在拿以前的事情逗关呈明玩。就是云树寝室里面有两个人打架那次。
那天晚上,关呈明问他,你的室友都在下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上面,挺悠闲啊。
云树说了同样的话,他说,我觉得这里视野很好,我不想下去,就在这儿看热闹。
当时他说看热闹,指的是在宿舍里看热闹,看那两个人打架,看室友拉架劝架。
那么,他在这个地方又是在看什么热闹?
这就不得而知了。
关呈明撇了撇嘴,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从那个窗户往外看。
两个人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或者说,可能两个人都能隐隐约约猜到对方为什么会来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很有默契的,
沉默看了一会儿,云树轻声说:“下去吧。”
两个人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一起从电视台上面下来。
走下电视台的最后一级阶梯,走出大门,走过堆满建筑材料的水泥空地,他们来到江边,在江堤上坐下。
此时正值黄昏,斜阳西照,江面上波光粼粼,很有意境。
江里面有冬泳的人,江边有一些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还有玩健身器材的小孩子。
遥远的人声让人觉得有一点安宁,又有一点惆怅。
从这里往对岸看过去,可以看见云树的小学。红白相间的配色,还有一点好看。
“我小学的时候,”云树忽然说,“放学之后,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等车,眺望着远处江对岸的景色,总是会想,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后来听同学聊天,他说自己的姐姐就在对岸念中学,我才知道对面有一所重点中学。”
“但是就算知道了,每天放学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公交站台那边,朝着江对岸张望。”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重点中学,我总觉得除了重点中学,那边应该还有点什么。”
“有什么?”关呈明懒洋洋地歪着头,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它。”云树指了指身后。
关呈明回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是那座电视台。
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云树又说话了。他看着关呈明:“说说你的小学吧。”
“我的?”关呈明被忽然这么问,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想了一下,“我的小学啊……”
“挺小的,可能比你的小学还要小一点?”他盯着江对岸的学校。那座小学在暗淡的天色里显得很模糊,轮廓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的小学离家很近。其实我家附近有很多学校。”
“我家小区里面有一个幼儿园,从小区后门出去过一座桥就是一个中学,中学再走两条街就是我的小学,小学旁边是一所职校……这条升学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应该没多少人愿意沿着这条路走……”
云树很淡地笑了一下,但是天色晚了,他的头发又很长,遮住表情,关呈明没能看见。
“职校很大,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里面玩,在操场上散步。”
“我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很大的操场,恨不得有我小学十个那么大,给年幼的我造成很大的冲击,跟我妈说这学校可真大,以后一定要上这个学校,我妈现在说起来都笑。”
“现在想想,话果然不能乱说,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么说了,给我自己下了诅咒,真把自己干到职校那条路上了,成绩才一直这么差。”
“我还记得那个操场旁边还有一条小吃街,学生们吃完饭就来操场散步,还有情侣坐在黑乎乎的看台上说情话,躺在夜空下看星星,”关呈明说着往后一仰,枕着手臂躺了下去,盯着已经黑透的天空,“就像这样。”
“得亏我当时不懂,不然一眼看过去,到处都弥漫着粉红泡泡。”
云树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躺下来,盯着江对岸闪烁的灯火,还有漆黑一片的夜空。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关呈明又开口了:“那里是什么?”
“哪里?”
关呈明伸出一只手,指着紧挨着小学的一座建筑:“那个发着蓝光的建筑。”
那座建筑边上有一座很多窗户的耸立塔楼,有尖尖的顶,尖顶上有一枚十字架。
十字架,楼的轮廓和窗户的轮廓都亮着带一点荧光的蓝光,不知道是建筑上本来就有的装饰灯,还是建筑里面透出来的光,在夜空里显得有点诡异。
蓝光不仅照在建筑上面,勾勒出建筑的轮廓,还照在建筑旁边的枯树上面,枯枝败叶也闪烁着荧荧蓝光,违和感更加强烈。
“是一个天主教堂,”云树说,“现在是晚上看不清楚,但是白天可以看到,跟我的小学不仅挨在一起,配色也是差不多的,都是红白相间。”
“那晚上亮着光,岂不就是法国国旗,或者俄罗斯国旗配色?”关呈明觉得很好笑,“也不知道到底是法国天主教堂还是俄罗斯天主教堂。”
笑完又思考了一下:“……这两个国家信天主教吗?”
不知道。太为难学渣了。
又是沉默。
“那个教堂,你进去过吗?”关呈明问云树。
“没有。那种地方跟我的初中不一样,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混进去的。”云树意有所指。
沉默。
“……你跟踪我?”关呈明忽然坐起来,一脸匪夷所思地瞪着他。
“你也跟踪过我,扯平了。”
“放屁,”关呈明扯着他的领子,用手指着他,“我那天去你初中,你不会是一直跟在我后面吧??”
“是啊。”云树被扯着领子也心平气和,挺无辜地偏着头,欣赏关呈明这副失态的样子。
“……你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关呈明还是看着他,好像想做点什么,但是又不能做什么,只是徒劳紧了紧抓着云树领子的手。
“我是啊,”云树表情写着理所当然,他轻轻扣住关呈明抓着他领子的手,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关呈明手不受控制抖了一下,知道自己耳朵肯定又红了。
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字一顿:“我知道……”
“……个屁啊!”他吼完甩开云树的手,顺势往后退了两步,也不去看云树,转身往跨江大桥的方向走去。
“……走了啦,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
关呈明洗完澡躺在床上,思绪回到一个小时之前,两个人在江边对峙的那一幕。
其实当时更多的不是生气,而是震惊,还有一点……羞耻吧。
他喜欢知道云树的事情。
也喜欢云树知道自己的事情。
被云树倾听的感觉很好。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云树今天忽然要听自己小学的事情。
是看到他自己的小学,忽然想知道小学的关呈明是什么样子吗?
小学的云树。小学的关呈明。错开的时光。
关呈明翻了个身。
说到底,其实他也想知道,所以当时才会去云树的初中调查。
*
又到了周一,上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宣布,学校要求每个班选出一首班歌,以后每天下午第一节课之前要合唱班歌,鼓舞士气。
班主任要学生们自由发挥,选自己喜欢的班歌,最后统一一下意见告诉他。
选自己喜欢的歌?学生们都来劲了,教室里很快吵成一片。
有人打开多媒体,放自己喜欢的歌,还有人聚在一起讨论什么样的歌比较容易被选上。
关呈明两耳不闻地玩游戏,不讨论也不参与。
他从来没参与过这种事情,但这种情况,他以前见到过很多次。
比如初中的时候。某一次音乐课,老师上完课还剩一点时间,就让大家自习,可以上台点自己喜欢的歌。
班上有个女生点了一首歌,本来是一首很唯美很伤感的歌,结果有男生拿里面的歌词开玩笑,女生被气得上去把多媒体关了,以后也再没上去点过歌。
像这样,有人在多媒体上放自己喜欢的歌,推荐自己喜欢的歌,大庭广众放出来听。结果却是被别人大肆嘲讽,评头论足。
关呈明觉得很无聊。不想被这么对待,也没兴趣这么对别人。
他讨厌这种事情,从小就是。
*
云树也没有参与讨论。这是当然的。
先不论他这个不招人待见的破烂性格,他本身对听歌也不是很感兴趣。
有这个时间,他宁可凑过去骚扰一下关呈明。
关呈明戴着耳机打游戏,云树趴在桌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你心里有吗?”
“什么啊。”
“想推荐的班歌。”
“没有。不想参与。”关呈明很干脆。
“是吗。”
“一定要说的话,”关呈明摘下一只耳机,“游戏里这个吧。”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只雪山巨兽,这个音乐算是它的主题曲。”
“不过没歌词,当然是不能作为班歌。”关呈明耸耸肩。
云树没说话,视线落在关呈明拿着一只耳机的手上。
然后很没眼力见地越贴越近,恨不得要把自己的脸贴在关呈明手上。
“……”关呈明把耳机丢在他桌上,“随你,要听就拿去听啦。”
云树如愿,把这只耳机放进自己耳朵里。
*
一个班的学生吵了半节课,最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班主任过来,得知情况,哭笑不得,不让学生们自己推举了,干脆直接选用校歌。
学生都互相不服气,但是到最后发现真的不能自己选,必须唱校歌,又纷纷露出失望的神情。
关呈明倒是无所谓,唱什么歌不是唱。
班主任打开多媒体,让学生们提前熟悉一下歌词,大家跟着多媒体上的校歌旋律唱起来。
关呈明也把蓝牙耳机取下来,虽然五音不全,起码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因为学校就叫江水中学,又坐落在江边,校歌的歌词里自然而然有「江」这个意象的存在。
唱着唱着,关呈明思绪回到了那个和云树一起度过的周末。
接着,除了校歌,他听到了另一个旋律。
是云树的声音。
这时他才想起来刚才把耳机收起来的时候,只收了他自己的,忘了收云树的。
云树现在还戴着耳机,关呈明能听见他跟着里面的旋律轻轻哼着。
音调熟悉又模糊。
恍惚间,关呈明觉得自己又看见那座废弃的电视台。上面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干净。
游戏里的茫茫雪山,和电视台顶上残留的积雪,两个画面随着云树隐隐约约哼出来的旋律重合在一起。
就像是梦中才会看到的场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