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出来了，但是天气还是很冷。
柔和光线穿过半开的教室窗户，穿过轻轻晃动的窗帘，照在课桌上，形成淡金色跳动的光斑。
外面社团在排练，演奏乐器的声音时断时续，很有氛围。
云树正在做拼贴画。
做了一会儿，觉得手腕有点僵了，于是放下刀和手里的叶子，懒散看着窗外的云。
这节是午休起来第一节课，而且又不是正课，班上有相当一部分人像云树一样都在摸鱼。
看杂志的，传纸条的，甚至还有吃东西的。
比如关呈明。他在剥橘子。
云树被橘子的味道吸引，不看窗外的云，改看关呈明，观察他剥橘子的样子。
关呈明剥得很起劲，而且很无聊地，他好像想把橘子皮完整剥离下来。
剥完之后，他分了云树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开始吃。
他吃的时候还留意老师，老师看着的时候当然不可以吃，等老师转过去写板书，他就把橘子一瓣儿一瓣儿地掰着吃。
老师刚写完板书，扭过头来，关呈明立刻把橘子藏到桌子下面去，嘴里也不嚼了，看起来特别正经。
照理说他藏得天衣无缝，不应该被老师看出什么破绽，谁知道老师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冷笑一声，走到关呈明旁边，敲敲他桌子：“你干什么呢？啊？”
关呈明早在老师走过来的时候就把橘子放进抽屉，面上看来还算镇定：“没什么啊老师，怎么了吗？”
“还装呢，”老师斜眼看着他，“上课之前，你桌上不是放了俩橘子么？跟上贡一样我一进教室就注意到了。”
“我刚刚转头写板书，转头一看，”老师指着他桌上的橘子，“橘子怎么就剩一个了？”
老师抱着手臂看他：“解释解释？”
“您眼神真好。”关呈明特别诚恳地开始夸奖老师，企图绕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少来，下课跟我去办公室！”老师毫不留情，说完就转身回到讲台。
关呈明叹了口气，把抽屉里剩的小半个橘子重新拿起来，又掰了一瓣儿放嘴里慢慢吃着。
“居然还吃吗？”云树围观全程，跟看热闹一样问他。
关呈明抬着眼皮看他：“反正已经被骂了。”
摆烂.jpg
云树没说话，把手头正在做的那个拼贴画放到一边，从自己收纳制作材料的盒子里翻了翻，翻出来一只很大很厚，颜色也很深的叶子。
这是橡皮树的叶子。
他在上面简单定了一下位置，挖出眼睛和嘴巴的孔，给鼻子捏了个隆起来的型，用刮刀轻轻在眼睛和嘴巴位置修饰了一下，修出眉和唇，一个橡皮树面具做好了。
最后他把关呈明分给他的橘子掰了两瓣儿，分别塞进两个眼睛洞里，固定住。
云树把面具递给关呈明。
关呈明瞪着面具：“……这什么。”
云树说：“这是吃橘子面具。戴上这个面具，老师就看不见你在吃橘子了。”
关呈明不瞪着面具了，他瞪着云树。
云树也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太感动了吗？”
“我是……”关呈明脸上写着除了云树以外的人都能看出来的无语，“觉得可以吐槽的地方太多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啊！！”
“首先，这个面具也太小了吧，你确定……我戴得上去？”关呈明用手罩了罩自己的脸，和橡皮树面具对比着。
“因为是拼贴画，太大就不好拼在一起了。”云树很认真给他解答。
“还有，吃橘子面具是什么鬼啊，要不要这么随意……”
“朴实。”云树纠正。
“而且为什么我戴上面具老师就看不见我吃橘子，掩耳盗铃吗？应该让老师戴上才对吧。”
“有道理。”云树从善如流。
“还有这个眼睛洞里的橘子，”关呈明看起来好像有点想笑，但是他憋住了，很克制地咳了一声，“拜托你，不要这么玩食物好不好……”
“我之后会吃掉的。”云树知错能改。
关呈明不说话了，看着他。
“那你要吗？”云树也看着他，举着手里的面具问。
关呈明一直很克制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笑了一下，又咳了一声，收起表情，小心地从云树手里接过面具。
有点别扭，又难得把声音放得很温柔：“……我要啊。”
*
关呈明被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才记起来马上就是月考，现在上课摸鱼被逮到，还是有点太不给老师面子了。
老师又强调了几句要考试了，让他做好准备，就放他走了。
关呈明回到教室，云树还在做他的拼贴画。
“老师有说什么吗？”云树头也不抬地关心他。
“没，一些套话，还有就是提醒我要月考了。”
云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月考。”
用的陈述语气。
关呈明看着他：“……你也忘了对吧。”
也用的陈述语气。
云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跳跃到看似毫不相干的另一个话题：“你课间的时候有空吗？”
“有啊。”
“要不要去小卖部？”
“……？这跟月考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搞不懂云树这种跳跃的神经病思维，总之一起去了小卖部。
走在路上，关呈明想了想，觉得云树可能是文具用完了，想买点笔芯橡皮尺子之类的考试用具，月考的时候备着用。
那就合理了……
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因为云树没有去买笔芯橡皮尺子之类的任何一样，他拿了很多便签纸。
“我以为你为考试准备呢，你来小卖部就是为了买这些？”关呈明盯着他手里的便签纸，其中一种是异型的叶子形状，确实很适合云树。
但是应该不适合考试。
“是啊。”云树还在专心挑选其他形状的便签纸。
“你考试的时候要用这些？”关呈明开始无语。
“是啊，”云树平静地点了点头，很正经的样子，“考试给两个小时，我一小时就可以写完了，然后就可以做拼贴画。老师也不会管。”
“……”关呈明回忆起来了，自己被划伤手的那次，他就是连蒙带猜写完了题目，在做拼贴画。
在恍然大悟与无语交织的心情下，关呈明也不可避免被他带得有点偏，开始思考自己蒙完题了应该做什么。
玩游戏？
好像也太过分了。
做什么事情能像做拼贴画一样消磨时间，又不至于像在挑衅监考老师？
直到考试当天，把会写的都写完了，能蒙的也都蒙了一遍———至少所有空格都填满了，关呈明终于想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玩不了游戏，他就在草稿纸上研究打斗技巧，研究攻克雪山巨兽的方法。
研究到最后，又觉得没意思了，开始乱涂乱画，凭着记忆画了一个雪山巨兽的简笔画，虽然画技感人，但是因为巨兽本身毛茸茸的，看起来还算可爱。
这一画上瘾了，又画一个，又画一个。
画到第四个的时候，关呈明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可爱。
然后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在巨兽脑门上工工整整写上两个字。
写完后知后觉，又有点不能直视，拿笔chua掉了。
……怎么能这么肉麻。
*
第二天英语考试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
云树做完听力，翻页看了看阅读理解。前几篇都是新闻论述题材的，最后一篇讲的是去水族馆的故事。
这篇阅读的右上角还放了一张插图，画质高糊，只能大概看出拍的是水族馆。
云树通读了一遍，除了开头走进水族馆，结尾走出水族馆，中间的内容都没怎么看明白。
他把题目里的选项和文章内容一一对照，不管三七二十一，但凡有点重合的关键词就选上，把这篇阅读题也应付完了。
这次一个小时不到，整张英语卷子就写得差不多了，云树拿出准备好的刀，叶子，便签纸，构思新的拼贴画主题。
他撑着下巴看窗外，外面的雪下得很急，但是又很轻，很安静。
云树把试题卷翻开，找到写水族馆的那篇阅读题，拿刀把上面那张插图裁了下来。
他又裁了一点江米纸，剪成小块，捏了很多小粒雪花，贴在水族馆的插图上面。
最后拿了一片橘色的玻璃纸，覆盖在最上面，这是水族馆的玻璃墙。
水族馆里在下雪。
又因为插图糊得像座机拍的，就更像是很多年前的水族馆。
很多年前的水族馆，里面在下雪。
云树拿远端详了一下。
很莫名，很电波，很满意。
英语考试结束了，云树和关呈明一起回到教室。
云树刚刚出炉的雪族馆就大剌剌放在桌子上。关呈明拿起来看了看：“……这就是你英语考试的成果？”
“嗯。”
“是什么啊？”
“雪族馆。”
“雪族馆是什么啊。”
“就是下雪的水族馆。”
“又在说怪话……这不是英语阅读上面的插图吗？”关呈明把自己的草稿纸拿出来，“……也行吧，雪族馆就雪族馆，可以把这个放进去。”
云树看着他的草稿纸，上面有一大堆信笔涂鸦的简笔画，全是同一种毛茸茸的不明白色生物。
其中一个毛茸茸脑门上还写了什么东西，但是被划掉了，只剩一个墨坨坨。
“这是雪山巨兽。”关呈明介绍。
“这是毛茸茸，”云树有不同见解，纠正，“头上有洞的毛茸茸。”
“这不是洞，这是……”关呈明好像要反驳什么，瞪着云树脑门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算了。”
他把雪山巨兽剪下来，放在云树的雪族馆里面：“下雪的水族馆里，关着雪山巨兽。”
又皱了皱眉：“好像还缺了什么。”
“缺了勇士。”云树提醒他。
“勇士拿刀把玻璃砸碎了，放出了雪山巨兽。”云树拿刀把最上面的玻璃纸划破。
橘色的玻璃纸破掉了，就像橘子汽水一样流出来。
*
所有考试都考完了，月考终于落下帷幕，学生们纷纷调整状态，投入到下一阶段的学习……与不学习中。
关呈明吃完早饭回到教室的时候，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一条围巾。也没别的纸条或者标记，不知道谁给的。
关呈明拿在手里摸了摸，挺厚实的，感觉很保暖。
但是很不巧，关呈明从小就不喜欢戴围巾，穿毛衣。
他觉得扎人，无论是什么质量的毛线，哪怕是手织的，一贴在皮肤上他就浑身扎得慌。
家里买的做的他尚且不戴不穿，何况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围巾。
虽然很感谢别人的心意就是了。
因为不知道谁送的，也退不回去，关呈明就把围巾放后面储物柜收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云树正在整理自己收集的拼贴画材料，他惯用的那把刀放在桌子边上。
关呈明要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刚握在手里就觉得刀柄很凉。也许是被之前那条围巾引发的灵感。关呈明盯着刀柄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周末回家的时候，他从家里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几卷布料。
不知道哪儿来的，谁买的，反正放这儿这么久也从没人用，最重要的是，他本来是想找个针线什么的，自己都没想到能翻到这种东西。
把布料剪成合适的大小，学着网上的教程缝了恨不得有俩小时，终于有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形状。
回学校的时候，他把云树的刀要了过来，然后拿着刀，看着云树，自己也没发觉，这样根本不像送礼物，像在威胁人。
他咳了一声：“我那天拿着你的刀玩儿，觉得这个刀柄太冰人了，就给它做了个……”
他说着把周末做的那个小玩意儿往刀柄上一套：“衣服。”
说是衣服属实是有点侮辱衣服了，那充其量就是一个没吹起来的小气球，松松垮垮歪歪扭扭挂在刀柄上，看起来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云树好整以暇靠在椅子上，目光在小气球和关呈明的脸之间来回挪移。
关呈明立刻有点后悔送出去，但是已经送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本来是打算直接给你送个手套的。但是想了想对你来说手套不实用，也影响手指灵活，于是就想到给刀弄了个刀套。”
“我想着给刀做个套子有什么难的，做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根本不会缝东西，也没把握好尺寸，最后做大了一圈，成了这样……”关呈明皱了皱鼻子，“还不如从手套上直接剪个指头下来。”
说完好像又有点不甘心一样，自我反驳道：“但是……不管怎么着，这也是亲手做的！手工的含金量也不是随便剪个手套能比的！”
他反驳得有点激动，手上动作有点大，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气球被这么一晃，很不给面子地掉了下去。
“靠。”关呈明顿时感觉颜面全无，蹲下去要把小气球捡起来。
但是有人先一步弯腰把东西捡起来了。
云树把小气球捡起来，又从关呈明手里接过自己的刀，然后套上。
接着把自己扎起来的头发散下来，取下那只猫咪头绳，在刀柄上缠了几圈，把小气球固定住了。
“猫咪刀套，”云树说，“我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