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牛奶,云树出去把杯子洗了,回到房间,看了看关呈明:“我这边有一个空房间,但是是用来放杂物的,很长时间没打扫,到处都积满了灰。”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我房间凑合一晚吧。”
关呈明在来的路上想过这个问题,他也猜到云树既然一个人住,家里很可能没有多余的房间。
而他本人……其实很抗拒和云树睡在一起。
之前只是看到个头绳都能失态成那副样子,关呈明不愿去想自己如果和云树睡在一起,又会出现什么超出他控制的情况。
可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来到云树家里,好像受到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魔咒蛊惑一样,眼睁睁看自己做出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行吧。”关呈明转过头,含含糊糊地回答。
*
冬天很冷,一天下来也不怎么动弹,不怎么出汗,再加上时间也不早了,两个人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了床。
虽然没有多余的房间,但是有多余的被子。被子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关呈明吸了吸鼻子,觉得还混杂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儿,不知道是他身上还是云树身上的。
云树躺床上总算不做他的拼贴画了,只是靠在靠枕上,无所事事又不想睡觉地刷手机。
关呈明也不想睡觉,他在打游戏。
本来习惯性静音,但是犹豫了一下,又扭头看着云树:“我能不能开个外放?会小点声。”
云树点点头,他随即把声音调大了两格,悠扬的音乐声在耳边响起来。
游戏音乐真的做得蛮优秀的,每个场景,不同时间,旋律都有变化。
他在学校不能外放,又不喜欢戴耳机,游戏转场的时候错过很多音乐会觉得有点可惜。
关呈明在游戏地图里到处游荡。
他有一点习惯,就是不太喜欢走正经路,像是那种一马平川阳关大道的他就不愿意走,喜欢走些歪门邪道,在山上林子里乱爬乱跑。
一路上遇到很多采集物,只要在视线范围内的,关呈明全部收入囊中。
游戏到后期,很多采集都没用了,装备什么都到最高级了,而且也完全不差钱。
关呈明这么做就是满足自己的收集癖,觉得很有成就感而已。
沿路还是经常会有怪物营地,怪物的掉落也一样已经不值钱了,但就像采集品一样,关呈明打完还是会一个不留地全部收起来。
说起打怪,关呈明最近热衷于挖掘一些奇怪的杀怪方式。
这个爱好起源于他最近刷到的生放送,有很多国外玩家专门组织这方面的比赛,就是要用最奇怪的方式来杀怪,越怪越好。
大概是一种恶趣味吧。
关呈明想到恶趣味三个字,忍不住撇了撇嘴,余光里,云树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呢,也就在这方面发掘出来自己的一点恶趣味,不像云树,做什么都充满恶趣味一样。
恶趣味章鱼。
拐过一个路口,又有怪物想伺机偷袭,关呈明切换成长枪武器。
长枪可以隔开距离,在游戏里是很容易打出硬直的,几下毙命。
再绕过一片小树林,遇到了关呈明在游戏里最讨厌的怪物,章鱼。
章鱼有很长很长的腕足,还会预判,非常缠人。
缠人的腕足。
关呈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无论是二次元还是三次元,果然章鱼就是章鱼,最让人招架不住了。
关呈明放轻脚步,在章鱼还没有发现他的时候从后面悄悄绕过去,然后慢慢把长枪从背后抽出来……
对着章鱼就是狠狠一下。
长枪不仅容易出硬直,攻击范围也超级大,章鱼被打得痛叫一声,但是也从而锁定了关呈明所在的方位,伸出长长的腕足横扫过来。
关呈明及时后跳,趁着下一次横扫之前的间隙,用长枪又是狠狠一下。
来回几次,章鱼血条见底,哀嚎着掉落怪物材料,最后灰飞烟灭。
关呈明把掉落全部收起来,继续沿着林中小路行进。
走了一段距离,再没碰到什么怪物营地,甚至连分散的小怪也没有遇到,这一异常让关呈明不得不揣测,前面应该有什么比较大的boss战。
这段没有背景音乐,但是有角色走路的脚步声,还有身上武器叮铃哐啷的轻微响声。
关呈明很喜欢这种声音,又因为外放音量很低,所以这声音显得更微弱,反而更让人觉得好听。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房间里面开着暖气,耳边零碎的游戏音效,还有刚下肚的一杯热牛奶……
关呈明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慢慢黯淡下去。
他陷入了睡梦之中。
*
关呈明站在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他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盯着和他擦肩而过的人流看了一会儿,在里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云树。准确来说,应该是小小云树,因为真的太小一个了,比初中的时候还要小很多,看起来像是还在念幼儿园。
旁边有人拉着他的手。
不是一直出现在关呈明梦境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是个老太太,花白头发,佝偻着背,穿着老太太们最钟爱的那种花布衣裳,左右张望着,拉着云树走进路边一家面包店。
关呈明跟上去。
老太太拍拍小云树的脑袋:“自己去选吧。”
小云树点点头,在面包店里挑挑拣拣看了半天,最后拿起一个橘子形状的小圆面包,仰头对老太太说:“外婆,我想吃这个。”
老太太接过面包去结账。从包里掏钱的时候,关呈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几个压扁的空饮料瓶,把包塞得满满当当,也不知道用来干嘛的。
老太太在挤满瓶子的包里艰难掏了半天,掏出新旧不一的几张纸币,点了点,递给收银员,然后把小圆面包递给小云树,拉着他走出了面包店。
关呈明跟上去。
一老一小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穿过幽静的小公园,最后在市中心的小吃街路口停下脚步。
关呈明顺着两个人的目光看过去,路口对面是一个幼儿园,铁门大开着,门口全是人,大人小孩,吵成一片。
老太太带着小云树穿过马路,走到门口。
小云树手里的小圆面包已经吃完了,老太太拿走他手里的包装袋,把小书包给他背上,轻轻把他推到门边:“进去吧。”
小云树好像愣住了,眨眨眼,仰头盯着老太太:“外婆,你不进去吗?”
老太太往后退:“外婆不进去了,你跟老师进去吧。”
小云树呆呆地望着老太太一步步走远,还对他招手,忽然意识到什么,有点着急扒着铁门想冲出去。
身后有老师拉住他,半强迫半哄着把他拽回来了,拉着他往教室走。
关呈明下意识也往幼儿园里面走,走一半想起自己应该会被拦下来,又停住。
但是再看看混乱之中维持秩序的几个保安,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不速之客,于是干脆就混在人群里,慢慢踱进了幼儿园大门。
除了小云树以外,老师还逮住了另外几个想要出去找爸爸妈妈的小孩。
要管着几个小孩,不让他们乱跑,老师真的分身乏术,走得自然也慢,所以关呈明很快就跟上了。
关呈明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只听见一路上都是哭声一片,有两个小孩只要看见路边柱子,树,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死命扒着,哭着闹着要回家;还有两个扒着老师的腿,哭得一个比一个撕心裂肺。
剩下一个小云树落在最后面,一声不吭小步走着。
关呈明一开始以为他没有哭,就像现在的他的缩小版一样,从小就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无所谓。
但是很快他发现小云树时不时会有一个抬手的小动作。
他绕到前面看小云树的脸,发现他其实也在哭。
但是一有眼泪流下来,他就很快拿手擦掉,所以除了眼角看起来有点红,看不出什么异状。
就好像没哭一样。
关呈明蜷了一下手指。
小云树……很乖。
但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与之相反的,乖孩子总是最容易被忽视。
像前面那些缠着老师又哭又闹的孩子,老师就会更照顾,哄一下什么的。
她很难看见,后面还有一个小云树站在角落默默掉眼泪,人又瘦,小小一个,受了委屈也不说,看起来更可怜。
关呈明盯着小云树低垂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慢慢朝着他走了过去。
*
云树盯着关呈明的睡脸。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很乖,很安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梦,还是单纯陷入了沉睡。
他把从关呈明手里滑落的手机放在床头,伸手掖了掖关呈明的被子,动作可能有点大,关呈明有点不满意地砸了砸嘴。
云树觉得很有趣,伸手捏住他的耳垂,轻轻揉了揉,又捧着他的脸,捏了捏,最后落在他嘴角,指腹顺着嘴唇弧度磨蹭过去。
准备把手拿开的时候,指尖一热。
云树垂眼看着,原来是被咬住了。
没有使力,虚虚咬着,牙齿连肉也没嵌进去,浅浅的牙印不到一会儿应该就会消掉。
其实就算关呈明真的使力,给云树手指结结实实来上一下,云树也不会介意什么。
属于关呈明的,像小兽一样,带或者不带任何恶意的舔舐啃噬,只会让他神经质地感到兴奋。
还没来得及继续在关呈明身上作点怪,云树就感觉面前人动了动,像是要醒。
但是终究没醒。
而且动静越来越大,皱着眉头,很不满意似的把云树给他掖好的被子扒拉开了。
然后云树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出来。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脸颊被人捏住了。
云树怔了一下,几乎笑出来。
在梦里被动手动脚也要报复回来吗?
关呈明捏住他脸颊,手指在上面尤其是眼睛下方蹭了半天。
得亏是动作很轻,不然以为是摩擦生热呢,也不知道究竟是梦到了什么。
就这么蹭了半天,又不知道怎么的,整个人往云树那边滚过去,被子也完全给掀翻掉在地上。
滚过去撞在云树身上,还很不满意地嘟哝一声,然后伸手抱住了云树的腰。
抱住了还不算完,脸埋在云树怀里,语气奇怪又茫然:“怎么这么大只……?”
云树垂眼看着他埋进自己怀里的脑袋,嘴角弯起来,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
“怎么这么小只。”
*
梦做到后面,就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模糊。混杂着现实生活中经历过的事情,还有平日里的胡思乱想。
关呈明越梦越觉得莫名其妙,但又因为大脑皮层区域被抑制,无法判断梦境的合理性,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难免觉得有点无措。
混乱中,只有鼻端隐约的熟悉味道让人感觉有点安心。
梦境里沉沉浮浮许久,关呈明慢慢恢复了对外界对现实的正常感知。
不过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以为还在做梦,只觉得还被梦里安心的味道和热度包裹起来,不由自主贴得更紧,整个人都蜷成一团窝了进去。
窝着窝着觉得不对,思绪回笼,依稀记得自己昨天晚上……
好像是在云树家里,并且是在云树床上,玩着游戏睡过去的。
云树。
云树??!!
关呈明猛地睁眼坐起来,还睡眼朦胧的就往周围看了一圈。
还好,身上还算体面,旁边也没人,云树没赖床的习惯,大概早起床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懒散地坐起来揉眼睛,无意间低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自己的被子已经整整齐齐迭好放在床尾。
而他身上盖的。
好像是云树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