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师父师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宁绥没有挣扎,安静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
夷微不作声,只是用力摇摇头。
“不说?”
宁绥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随即拧转身子,稍用了些力气,把他按在墙上,顺手拧开头顶花洒的水龙头。冰冷的水立刻浇在两人身上,宁绥撕开他的上衣,唇齿在锁骨处游弋。
“你明明爱我爱得快碎了,在我醒后却故意远离我,否认我们的过去;你明明骨子里不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却故意装出一副滑稽的样子欺压大家……为什么呢?你说我骗不了自己的心,你不也是一样吗?”
牙尖在突起的骨头处停留,最后还是不甘心地重重咬了下去:
“我甚至都猜得出来,你一定是把师父师兄好吃好喝地藏起来供起来,然后再编谎话欺骗我。你自己也知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在害怕什么呢?你很清楚骗不过我吧。”
夷微的身体像被火燎过一般,全身的肌肤都骤然变红。他强忍着喘\息,手扶着墙想要逃离:
“阿绥,不可以……”
“别动。”宁绥改成一副强硬的态度,嘴唇慢慢向上逡巡,最终停在夷微的喉结,舌尖打了几个转,而后张口含住,引得夷微一阵颤抖。
“忍不住就别忍了,你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他继续向上,手按住夷微的后脑,强迫他低头,自己仰头吻住他的唇。夷微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腰,而后意识到不妥,想要推开他,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你后半辈子的念想或许只有这个吻了。”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间闯入脑海,夷微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你曾经也推开过他,就在那条破旧的小巷子里,你不后悔吗?”
好似一剂麻醉药注入血液,夷微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腰身缓缓向宁绥怀中倚靠。
“我爱你。”他开始迎合这个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想你记住我爱你。”
忘记是什么时候相拥入眠,宁绥醒来以后,习惯性地翻身拥抱,却扑了个空。房间外,邓若淳聒噪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小绥还在睡吗?”
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出现,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师弟。宁绥心下猛然一沉,起身推开房门,门外天光大亮,晃得他有些茫然。
“你醒了?占据道观的妖怪已经被哥赶跑了,大家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邓若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说什么?”
“就是那只鸡啊,趁我和爸不在,欺压师兄弟们,还把你囚禁起来,现在被我打跑了。”邓若淳没发觉他的异样,仍自顾自地念叨,“命不久矣咯——”
宁绥大脑一片空白。
他忙折返屋内,在书桌的边角,有一个眼生的礼物盒,被包装得严严实实,还扎上了蝴蝶结。宁绥颤抖着打开盒子,最表层是一封信。
“阿绥,虽然这么说很俗套,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独自去面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了。”
“我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或许很不公平,但……人生就是有太多遗憾,不论是你,还是我,总免不了低一低头。”
宁绥的指尖掠过纸面,纸的边缘有不起眼的褶皱,零星的字迹也被圆形的水渍洇晕开来。
是眼泪吗?
“我以前好像从来没学过低头,不服就痛痛快快打一场,所有人都会让着我,不愿意跟我一般见识,我却当他们是对我心悦诚服,现在想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兄弟陆吾打趣说我‘为你牺牲了很多’,算是牺牲吗?我不知道,我不想用这种词绑架你。仔细想想,其实都是我心甘情愿。一开始我希望能换来你的爱,能让你偏心我一辈子,那我做的才算值得;现在我觉得,能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另起一行,他写得格外用力:
“爱就是爱,爱不是其他任何索取、权衡,不是吗?”
后面,他隔了几段才接着落笔:
“我想了想,还是把你的电话卡留下了,虽然只是一张卡,但你的身份、人际、社会关系都在里面,有了这些,你才是完整的你。我想,没有人能打着爱的名义剥夺你选择人生的权利,不论是我还是你的家人。”
“哪怕没有我,你也是那个温柔、坚定、勇敢的宁律师。如果就这么抛弃那一片你自己闯出来的天地……还是太可惜了。”
宁绥的手一直在发抖,他翻动礼物盒中的其他物品,一部新手机,叠好的新衣服,还有那个画满了涂鸦的笔记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慌张地翻到最后一页,例行的简笔画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我一直在。”
而邓若淳始终无言守在房外,听宁绥从啜泣到恸哭,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石砖上,一串暗红色的痕迹。
夷微的血滴落在那里,把石砖腐蚀出了凹痕。在他离开后,他们试图擦洗掉血迹,却无济于事。
“不要……不要……”宁绥泣不成声,摸到自己的电话卡,插进手机里,凭着记忆拨通了号码。
果然,无人接听。
对,还可以调动神识感知他的去向。宁绥努力压住心中的慌乱无措,屏气凝神,识海中却是一片茫茫然,什么都找不到了。
最后的希望也被切断,宁绥颓然地坐在床沿,双眼空洞,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
很快,他发觉了门外的注视,抬头与邓若淳对视时,眼神顿时变作了怨恨。
邓若淳挪开目光,转身离开。他起身出门去追,却刚好与乔嘉禾打了个照面,他连忙拉着她半蹲下来,道:
“嘉禾,可不可以告诉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嘉禾远远地瞥了一眼邓若淳的背影,明显也有所犹豫,宁绥紧紧攥着她的手,近乎苦求:
“求求你,告诉我吧,你其实知道对不对?”
不忍看他崩溃,乔嘉禾攥了攥拳,终于毅然道来:
“师父,师丈他……他受了师伯一剑,重伤离开了。他提前跟我说过,会送师公师伯出去旅游几天,叫我不用害怕,等他们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是商量好的一出戏吗?”
乔嘉禾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推测是这样的。可是,我记得大部分伤口师丈都是可以自愈的,可当时他用尽了办法也没止住血,我实在看不下去,拖住师伯,放他逃跑了。”
等宁绥消化了话中的信息,她才继续说:
“而且,听阿祈和阿瞽说,师公好像特地跟他们三个达成了约定,你苏醒一个月后他们必须离开,师公不想你再被卷进危险里了。”
她抬手指向身后:“你看,今天他们两个也不见了。”
“……好,我知道了。”宁绥揉揉她的头发,决然起身,“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用管,保护好自己,必要的时候记得报警,明白吗?”
“师父……师父!”乔嘉禾愣了片刻,张皇地跟在他身后,“你别冲动!”
宁绥回到房间,拎起昭暝剑来到前殿,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邓向松和邓若淳正压低了声音交谈,见他来者不善,忙换上一副谨慎的笑脸:
“小绥?这是……干什么?”
漠然地扫视二人一眼,宁绥松开手,昭暝落地,剑刃与剑鞘发出沉闷的碰响。
“我放弃箓籍,此后我们仍是父子、兄弟,但我与北帝派再无瓜葛。”
邓若淳怔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问:“你说什么?”
北帝派直接隶属于北极驱邪院,能授箓基本等同于半只脚迈进了仙门。沐霞观中的其他弟子虽然面上维持着平和,但暗地里已艳羡眼馋授箓法官的位子很久了,却又苦于考核严苛,还有三人占着位子,私底下连咒诅他们意外死亡的恶毒话都说得出口。
宁绥不予回答,自顾自地转身:“现在,我要去找他。”
“宁绥,我看你真是疯了!”回过神的邓若淳拍案而起,“你知道爸为了救你付出了多少吗?半条命都搭在了你身上,你还不跟那个妖怪一刀两断?他迟早还会害死你的!”
“爸的恩情我会慢慢还,日后生活支出和重大疾病的费用全部由我来承担。但……夷微现在是有身份的自然人公民,你刺伤了他,还不施救,一旦他出事被人发现,你就是故意杀人。”宁绥停住脚步,并未回头,语气淡漠,“我不仅是在挽回他,更是在帮你收拾争权和猜忌的烂摊子。”
留下这样一段话,宁绥不再多言,径直迈出前殿。背后传来邓若淳的怒喝:
“回来!你不许去!”
回房简单收拾了些证件,宁绥披上衣服,头也不回地下山。夷微会去哪儿,是不是还活着都是未知数。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山下的楼宇街道中,一遍遍地给夷微打电话:
“接电话啊,求求你……”
一个电话挤了进来,是邓向松。宁绥纠结再三,还是选择接起。
“小绥,回来吧,天气很冷。”邓向松声音发沉,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们不是一路人,何况,他是戴罪之身,本来也不该在我们这个世界停留,就算没有我们,也有天道出手,让他回到该回的地方。”
“他回不去了!”宁绥积压的情绪被后半句话顷刻点燃,“他要是还有退路,我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可是他已经无处可去了!难不成真要逼死他吗?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邓向松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话音仍旧耐心:
“我知道你喜欢他,这是很正常的事,人年轻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冲动,爸爸也一样。但你不是十七八的小孩子,你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人生从来不是有情饮水饱。爸爸的愿望很简单,你得活着,他只要还在,就会给你惹麻烦。”
宁绥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可是爸爸,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活着。我爱他,也愿意承担爱他带来的代价,我什么都明白,所以更舍不得放手。”
路边的行人纷纷注目,宁绥顾不了脸面,抽噎着接着说道:
“是,他是异类,可他为什么会成为进退两难的异类,还不是因为那一点救世的冲动?他为我,为了我们掏出了自己有的一切。我们把他所有的价值都夺走,只给他留下一身伤病,然后把他踢得远远的,让他自生自灭,凭什么?这真的是自诩文明的‘人’应该做的事吗?”
“爸,我接下来的话会有些冒犯,但我一定要说。师娘是大城市里的大学生,她也知道你一无所有,连政\治\出\身都比别人矮上一截,但她不在乎,义无反顾地嫁给你,陪你过苦日子,难道你也要指责她不该抱着有情饮水饱的幻想吗?她作为教师,为了保护学生被歹徒杀害,你只有那一天没保护好她,难道就要因此否定你们的过去吗?难道你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吗?”
“小绥!”电话另一边,邓若淳出声喝止。但邓向松没有回应,缄口不言地听下去。
宁绥置若罔闻,道:“你说他是罪神,好,那我就跟你聊聊‘定罪’和‘量刑’。”
“按照北帝黑律,你们是‘法官’,裁决鬼神的权力握在你们手里,可你们连最基本的法治素养都没有,连一点辩解的余地不留给被审判者,你们敢说‘只杀不渡’之下一条冤魂都没有吗?我不知道你们见没见过真正的法官,也不想跟你们讨论恶法亦法还是恶法非法,我只想说,让每一个人在不影响公序良俗的情形下能够自由地各行其道,做他们想做的事,爱他们想爱的人,这才是法律和社会规则的意义。”
稍稍平复下心绪,宁绥咬牙切齿道:“说得简单点,不仅仅因为他,是我早就看北帝派不爽了,只不过积压到今天才爆发。”
不待对面回答,宁绥直接挂断了电话,摇摇晃晃地走到街边,无力地蹲下来,把头埋在两腿中间。
天气这么冷,他还带着伤,会去哪儿呢?
颈部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又立刻融化成一滴水,顺着脖颈滑下。宁绥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举高了些,更多无形的冰粒落在掌心,可天穹之上只有回荡的晚风,无雨也无雪。
是……他那边,在下雪吗?
宁绥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下,心底像是有什么又欢腾雀跃起来。他再次打开手机查看天气,屏幕上分明记录着——
望海市,今日最低气温零下八度,有小雪。
肢体比大脑更快,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了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机场!”
一切仿佛都是水到渠成,他前脚才到机场,刚好赶上最近一班飞往望海市的航班。宁绥没带任何行李,随身只有那封被他揣在怀里的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展开信纸,定定地凝望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宁绥。”他转头望向窗外,飞机渐渐远离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市,他喃喃地,“你想要的是怎样的人生呢?”
落地时已是半夜,雪势不仅毫无减弱的意思,反倒渐渐加大,机场外的柏油马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路边已经没有多少候客的出租车,宁绥买了把伞,随便挑了辆车,打开车门坐上去。
司机本来在闭目养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哟,您去哪儿?”
“呃……平舒区泰和苑小区,我好像是住在这里,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
下车之后,宁绥茫然地在泰和苑大门口站了几分钟,搜寻着大脑里的记忆:
“是……这里吧?”
路灯熄灭,他只得摸黑寻找自己家的门牌号。单元门外的草丛旁,蜷着一个被雪覆盖的影子,一头如瀑的及腰银发几乎融入了周围的粉妆玉砌。如果不是他瑟缩着抖了抖身上的雪,还真是很难发现他。
宁绥放慢了脚步,走到那个影子身前,半跪下来,将伞向对方倾斜。
“冷吗,小雪人?”
小雪人听见他的话,把身子缩成了一团。
宁绥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探向西装内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条红色的……丝质发带。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买的,跟之前那条差不多,但更结实一点。谢谢你的新手机,插卡就能用,不然我身无分文,真的很麻烦。”
他把伞递给夷微,踩着积雪绕到身后,帮忙挽起垂落在地的长发,向上高高扎成马尾。
夷微全身一震。
“是扎这么高吗?我有点不记得了……”
把发带打了个结,宁绥低下头,留意到脚边的雪地上有斑斑血迹,忙不迭地按住夷微肩膀:
“你的伤怎么样了?”
夷微抬手掩住腹部,颇有点欲盖弥彰:“你都知道了啊……没关系,去医院包扎过。那一剑有术法,伤口很难自行愈合,再加上我动作太大,可能……又扯开了。”
“哎,你看,没开线,渗出来一点点血而已。”他掀开漫着大片氧化血迹的衣衫,用手指轻点了点伤口,却在看清宁绥泛红的眼眶后一怔,“……你哭过了?不,我没事的,不要怕。”
思量之下,他还是没把真相坦白给宁绥听。
他原本也只认为是一场表演而已,按照邓若淳承诺的,他只需要扮成一个玩火自焚的跳梁小丑,退场后就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乖乖等邓若淳把他的猫送回他身边。这样既能打消邓向松的疑虑,又能为刚上位的邓若淳建立威信,他们两个也能如愿回归平淡的生活。
直到邓若淳的剑锋堪堪擦过要害,他才发觉,对方是想要他的命。
从一开始就是鸿门宴。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有宁绥在,夷微绝不可能对这些“家人”下杀手,只能被动地承受。腹部的伤口止不住地淌血,求生的本能让他踉踉跄跄地奔逃,冷月高悬,与他相伴的只有焚枝与寂寥的影子。
一如曾经慌不择路地离开蠡罗山。
至少他不能这样狼狈地死在宁绥身边,要死也得死得远一点。
多讽刺啊,他又一次傻乎乎地向凡人交付真心,希望自己装疯卖傻的退让能从他们手里换来纯粹的相守,却还是被算计中伤。
可他也赌赢了。
入目皆是一片银装素裹,看来雪下了很长一段时间。宁绥环顾一圈,故作轻松问:“都回来了,为什么不上楼?”
夷微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脸:“门锁电量耗尽自动锁定了,我又没有备用钥匙。”
闻言,宁绥垂下眼睛,眼尾有藏不住的隐约笑意。末了,他无奈地耸耸肩,道:
“我也没带,只能先去酒店将就一晚,天亮叫开锁师傅来了。”
两人抬眼对视,沉默了一会儿,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伞檐下,夷微的眼中落寞退去,重新焕发光彩:
“阿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