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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良宵

作者:庚鸿 当前章节:4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

乔嘉禾拎着自己的裙摆,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前,侧耳听着房内的动静。蠡罗山气候多变,再加上瘴气,山民们大多体寒,传统的衣着也偏厚重。云弥连夜为她赶制了一件合身得体的长裙,又打造了一顶银冠,缀着许多小铃铛,戴在头上会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好看。”云弥拉着她的手,“嘉禾,真的很好看。”

屋内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后,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宁绥扯着腰封,探出头来:“云弥有跟你说这两条绳子要怎么系吗?”

乔嘉禾讶然地向屋内努了努下巴,意思是夷微难道不会吗?

“他也不会,没人教过他怎么穿。”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乔嘉禾拉开门,帮两人都束好了腰。宁绥和夷微对视一眼,谁都不好意思吭声。

另一间屋子里,没人管的邓若淳快刀斩乱麻,穿不上的就吊在外面,系不好的就塞进里面,愣是把传统服饰穿出了国际时装周的格格不入感。

“挺好的。”宁绥笑眯眯地评价,“有一种蒙古铁骑南下的美。”

至此,继因带师弟偷吃神前供果获封“净坛使者”,因身为北帝派太子爷获封“邓小天师”之后,邓若淳又多了个称号——可汗。

按照习俗,蠡罗山的人们赴会前需要在脸上画上鲜艳的油彩。女孩子们互帮互助,力求帮彼此画得越漂亮越好;而男子组在屡战屡败之后便逐渐狂野,最开始还是用笔在脸上乱画,到后来直接把手拍在油彩上,再对其他人的脸一通蹂躏,一边打闹还一边唱: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他们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云弥问。

“我跟他们也不太熟来着。”乔嘉禾试图划分界限,她叫住缠斗得难舍难分的几个人,“你们几个就打算这样去篝火晚会?”

云弥提醒说:“以往过节的时候,只有扮无相尼的巫祝才会画满全脸。”

“还用扮吗?”夷微乐呵呵地指指自己,自嘲说,“不就在这里吗?”

其他四个则在短暂的停火后,又一次陷入了连番鏖战。宁绥骑在邓若淳身上,邓若淳用腿锁着祈的腰,瞽用尽全力想从他们中间爬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战局。

对此,乔嘉禾表示:“是时候给师公打个电话了。”

玩闹归玩闹,宁绥是绝不可能允许自己顶着一张大花脸去见人的,更何况今天意义特殊。他洗净了脸上的油彩,脸颊被搓得红彤彤的。

“我帮你,坐到我面前来。”

夷微帮他擦干脸,拿起画笔,目光在他五官中间逡巡,似在思索如何下笔。

“你画得好看一点。”宁绥乖乖仰起脸,任凭他摆布。

“还是太远了。”夷微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

“会不会太近了?”宁绥跨坐在他腿上,两手有意无意地勾住他的脖颈,“你还有心思画画吗?”

“目前还能坐怀不乱,我速战速决。”

他捏着宁绥的下巴,轻轻说:“闭上眼。”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了。凉风习习,满天星辰垂于平野。宁绥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堆旁,望着追逐嬉戏的孩子们出神。

虽然只是一个寄托着美好心愿的仪式,但宁绥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叩问着自己:“这辈子就决定是他了吗?”

真是稀奇。他以前不是没想过找一个能携手一生的人,成一个自己的小家。但在感情上,他远比自己想象得挑剔,加之在律政的名利场上见到的更多是勾心斗角、锱铢必较,人来人往,他似乎已经麻木了。

“两情相悦只是童话吧,现实里连契合都难找,一个人也挺好的。”

几乎每一个在人心叵测的世界里碰了一鼻子灰的人都会这么说。

然而,像是灿烂的流星坠入深不见底的暗海,命运偏偏就在此时天降一个意外,打碎了他稳定却枯燥的生活,将他从按部就班中拉出来。他开始打开心防,开始离经叛道。仔细想一想,他好像把过往近三十年没做过的荒唐事都做了一遍,毕竟曾经的宁绥可不敢借酒劲按着别人亲。

他们好像总共才认识不到几个月。

“他是你的破局之人,你也是他的。”他想起师父的话,不由得觉得,可能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

夷微则被山民团团围住,敬在上座,讪讪地接受着子民们的叩拜,聆听他们的祈愿。他被迫效仿蠡罗山壁画中守护山神的样子,长发披在两肩,额头系着红色抹额,一手执长枪,一手执稻穗,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因为找不到适宜做翅膀的材料,他们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儿童发光翅膀背饰给他。

夷微面露难色:“怎么跟闹着玩一样?”

看得出来,他不太适合扮演怒目明尊。

偶尔有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凑上前来,都被邓若淳拦下。当然,他并不是出于敬畏神明的心理,只是因为发现了新的商机:

“这鸟不卖,拍照五块。”

夷微思索片刻:“四六分成,你四我六。”

但哪一行的钱都不好赚,靠美色也是。经历了被小孩子拳打脚踢,被中年妇女搂着亲脸,被年轻情侣左右夹击之后,昆仑山男明星的精神接近崩溃。趁所有人都不注意,夷微搬了一个喜羊羊的雕塑放在座位上,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堆里挤出来,躲到了宁绥身边。

宁绥正在专心致志地啃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腿,连骨头缝里的肉渣都没放过。

“他们送给我的,嘿嘿。”

“都吃到脸上了,傻瓜。”夷微抽出一张卫生纸,沾了点水,仔细地帮他擦脸,“玩得开心吗?”

“开心,就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还是放不下。”

夷微猜透了他的心思,叹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对溯光他们赶尽杀绝。虽然堕魔的九凤已经被彻底剿灭,但难保他们不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卷土重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宁绥开解他,也开解自己,“至少我们保住了这么多人的命,已经很厉害了。”

远处,乐队正在“调试设备”,邓若淳带来了他演奏道乐的长笛,和瞽的琵琶搭配磨合。

宁绥忽然笑了:“有一件事,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会拉二胡,跟师父学的。”

的确出乎意料。夷微张大了嘴巴,翘起一条腿,模仿拉二胡的样子:“你是说这个二胡?从来没听你拉过。”

“二胡的声音太凄凉,居民楼的隔音又一般,很可能会被邻居误会家里死人了。”他怅然地望着载歌载舞的人群,“二胡放在家里吃灰,我又不会跳舞,融入不进去。”

“我带你。”

夷微站起来,学着跳交际舞的样子,俯身鞠躬行礼,邀请他与自己共舞。

犹豫了一会儿,宁绥却皱起了眉:“你后背上那个翅膀是怎么回事?还会发光?”

夷微火速拆掉了翅膀背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光映照下,语言不通、经历各异的人们围成一圈,手拉手肩并肩,随着欢快热烈的乐声纷纷舞动。

对于这个隐匿了数千年的古老文明而言,踏入新的生活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但最起码,他们迈出了第一步。而对于山外的人们来说,如今的生活正是由无数个第一步造就的。

人这个族群,永远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你决定要留在这里吗?外面还有更大更广阔的世界,我……想带你出去看看——师父他们也一定很乐意接受你加入我们的。”

乔嘉禾终于鼓起勇气询问云弥,但不论说什么,总感觉词不达意。

“其实,从韩士诚第一次闯进山中,跟我们讲述山外的风景,我就一直想出去看看。现在真的走出来了,我才明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云弥的微笑里总有些遗憾:“每一位山民都被妥善安置好了,就在距离小镇不远的村子,镇上还特地安排了工作人员负责照看我们,承诺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也会解决。我想,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离开大家。”

乔嘉禾无言垂眸,听她继续说道:“如果没有认识你们,蠡罗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不敢想。而我,可能也已经死在达兰神殿的地宫里了。如果可以,嘉禾,不要忘记我,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宁绥闭着眼睛,听任夷微带他远离人群,遁入一处隐蔽的草丛。夷微走开到一边,不知鼓捣着什么,不时有白光从他的方向冒出来。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宁绥茫然地看向他,但很快被他捧在手上的物件吸引了目光。

居然是一把通体流光溢彩的宝剑。

宁绥看得眼睛都直了:“给、给我的?”

夷微向他点点头,把宝剑珍重地递给他:“它叫白虹剑,十二刀兵阵阵枢之一,是母亲赐给我的神兵。在焚枝之前,我征战四方最常用的就是它。”

“你要是想要,剩下十柄神兵都可以送给你,我留下焚枝就可以了。”夷微难为情地低下头,牵着他的手,“当作……聘礼。”

“聘礼?!”

“我知道你们的聘礼大多都是钱、车、房,但、但你也知道,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你要是不喜欢这些刀枪棍棒,每一把兵器上都镶着昆仑山上的玉石,卖掉也值很多钱了,而且还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我估算了一下,每一把都能换望海市区十套房,你后半辈子再也不需要办案子养家了。”

他怎么连这些都想到了啊,宁绥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要是直接卖掉,你难道不会难过吗?”

“既然送给你了,怎么处置就是你的选择。更何况,我也有自己的愿望,希望你可以满足我。”

“以结婚为目的赠与的彩礼,是附条件的赠与,你学得倒是很明白哦。”宁绥笑着摇摇头,拔剑出鞘,“我办案子除了养家糊口,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很喜欢我的职业,它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要是真有一天不干这行了,我可能还会觉得有点空虚。”

果然是神兵,品色就是远远超于凡铁。宁绥满意地舞了个剑花,说:“剑我收下了,我很喜欢,等我穷到吃不起饭的时候再考虑卖掉它吧。至于其他的……”

夷微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小孩,忐忑不安地盯着他看。宁绥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感觉自己好像河神娶亲里的祭品。”

“河神娶亲?”

玩味的笑意带着温热吐息撩过耳畔,宁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夷微解下抹额,将宁绥的两手捆绑起来,又取出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这才像祭品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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