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机场的安检口,宁绥和邓若淳站在两边,像一对谁都不想要孩子抚养权的父母。祈和瞽被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不知何去何从。
“喂,不要在这里挡路,一边去。”机场安保人员把他们赶到一边。祈趁机一把拉住宁绥的胳膊,颤声说:
“……服刑什么时候都能去,但妈还是有点舍不下你。”
“主要是我家也没地方招待你们,总不能让你俩天天打地铺吧?”宁绥两手一摊。
刑诉法设立回避制度不是没有原因的。从宁绥的自由心证出发,他难免对祈和瞽有一些偏袒,但这对那些枉死的斗氏族人并不公正,所以他不太乐意参与如何处置二人的决策,很多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如果北帝派除了行刑法官还有辩护律师,就北帝黑律那千疮百孔的法律漏洞,内部早就物理上打成一片了。
“其实……住兵马罐里面也可以,我们跟那群兵马都混熟了。”祈百般央求,“而且,九凤的神识总待在你的身体里,很容易出问题,有我在可以随时控制事态,也可以想想解决办法。”
瞽则两手抱胸,义正词严:“我不乐意。”
大乐师喜提一记肘击。
宁绥为难地看向夷微,对方耸了耸肩,又把问题抛了回来:“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邓若淳则蹙眉问:“我们家老头都没办法根治,你能有什么办法?”
听得此言,祈立马来了精神:“吾主有个孩子,是九凤一族的现任族长,云梦泽消失之后,她们全族都栖息在银瓶凼,我们可以去找她想想办法。”
宁绥没开口,意味不明地凝视着他们两个,良久才问:“你有门路?”
“啧,好歹也是前朝老臣,怎么着也得给个面子吧?再说了,平常你出门去工作了,我们不还可以出门帮你探探溯光的下落吗?”
“行。”宁绥打定主意,“哥,这两个人我带走了。”
不擅长用言语表达情感的宁绥在临别前给邓若淳转了一大笔钱,嘱咐他回山之后务必带老天师去看看医生,做个全身体检。
“放心吧,思宸也在呢。”邓若淳揉揉他的脑袋,“你那边的事可没完全解决,自己千万注意,有任何问题立刻联系哥,听见没有?”
他又转向夷微,冷着脸说:“还有你——当着小绥的面,我就不说你了。”
“是,是,哥放心吧。”夷微赔着笑脸。宁绥双手叉腰:“你们俩背着我说小话?”
邓若淳微微一笑,拉着行李箱挥手:“走了,常回家看看!”
虽然对于宁绥而言,望海市也是他乡,但落地望海滨海国际机场时,他还是由衷地产生了回家的亲切感。打了一辆网约车飞奔回家,他一头栽倒在床上,自言自语说:
“喜欢我的床,蠡罗山那个破木板子睡得我腰间盘都突出了。”
把行李一件一件从识海里取出来后,夷微坐在行李箱上,大模大样地指挥祈和瞽把物件都放回原本的位置:
“对,放在那里就好——只有一间侧卧,你们两个挤一挤吧。”
然后,他回到主卧,扑在宁绥身上:“你明天就去上班吗?再休息两天吧。”
“之前的案子都结了,等接到新案子再去吧。”宁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年底了,法院检察院都急着尽快结案,很少会收新案子的。”
“那你可以在家陪我咯?”
“在家陪你?不行,你先去办个身份证,然后把驾照考了。这样我就不用再自掏腰包招新的实习律师了。”
夷微瞠目结舌:“你连我都不放过啊?”
很遗憾,事情发展并不如宁绥设想得那般顺利。他刚把自己回到望海市的消息告诉主任,马上就接到了对方的视频通话。
“有一个离婚分财产的案子,二审上诉找到咱们了,是女方。所里律师手上案子太多了,都腾不出时间,你接下来吧。”
“可我是刑辩律师啊。”宁绥面露难色,“民事案子我基本上没办过,更没走过民事二审程序。”
“司法考试又不是只考刑法,办案子主要看你的法律思维和人脉,你脑子灵光,不需要教。”主任悄悄向他打了个手势,“……这个数。”
“三万?也不是特别多嘛,民事案件还要看判决结果,要是打输了,连三万都没有。”
“啧,你小子,只有三万还用我特意提醒你吗?”
“……三十万?”宁绥开始有些动摇了。九成以上的律师一年下来收入都没有三十万,要是这一单做成了,他明年一年都可以躺在家里吃香喝辣。
主任又一次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的眼界就那么一点吗?再猜。”
“多、多少?”宁绥结结巴巴地,“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数吧?”
三百万的委托费用,那么诉讼标的起码在六千万左右,按照建信律师事务所的规定,律师和律所分成比例为7:3,宁绥能拿到差不多二百万。即便是税后,收入也相当可观。
这笔钱是一个什么概念?它能带给宁绥的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极大满足,还有未来地位的提升以及人际圈子的扩张。案件当事人的背后是一张巨大的利益关系网,如果自己把这位当事人服务得周到妥帖,争取来了满意的结果,她身边的那些人都会成为自己潜在的客户。
但宁绥超过常人的优点就在这里——他不会被一时的诱惑冲昏头脑,而是迅速冷静下来,谨慎地提问:“等等,这么大额的案子,我一个人办得来?”
“放心,你办得来,案件本身不复杂。让当事人自己到律所跟你谈吧,你小子,这么好的事落在你头上,回头可得好好谢谢我。”
挂断电话,宁绥把自己最名贵的定制西装拿出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冲下楼,送到了干洗店,动作一气呵成,全然看不出是个重伤初愈的伤员。
“你对象好像有新男朋友了。”祈幽幽道。
“说什么呢你?!”夷微一拳捶了过去。
会见当天,宁绥早早地就起了床,先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打扮自己,又把夷微拉起来,按到镜子前。
“现在还不到六点啊。”夷微迷迷糊糊地,“就算是大客户,也不需要起这么早吧?”
“我在思考你是把头发扎起来,还是烫成大波浪卷。”宁绥手托着下巴。
夷微两眼一黑:“实习律师还有这种业务吗?”
休学之后,乔嘉禾也自愿来到律所帮忙。宁绥打趣说会给她开实习证明,乔嘉禾摇摇头,一面整理案卷,一面苦笑说:
“不用啦师父,现在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同学们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不找点事情做,很可能就会彻底颓废下去。”
“我非要多嘴干什么?”宁绥忽然很想给自己一耳光。
当事人是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性,她身上金钱养出的贵气仿佛自带结界,将其他人都拒之千里。宁绥虽然有意献殷勤,但总觉得跟对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又不愿意表现得太过谄媚,言行举止难免局促。
但夷微却并不发怵,依然不卑不亢地与对方谈笑风生。宁绥暗暗感慨,毕竟是创世女神千娇万宠养出来,一把随身兵器就能买下望海市区十套房的贵公子,自带嫁妆下嫁到自己家做家庭煮夫,多少有些委屈了。
乔嘉禾迈着小碎步帮当事人沏好茶,呈到面前,退回宁绥身边,看他记笔录。
“事情是这样的。”当事人开门见山,“我和我的丈夫打算走诉讼程序离婚,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具体是什么原因呢?”
“我丈夫名下有五套市中心的房子,市值都在八百万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些产业和流动资金。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我发现他背着我……”
当事人两眼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宁绥小心翼翼地问:“出轨了?”
“不,他是去□□了,还不止嫖了一个。我发现之后要跟他离婚,他说什么也不肯,于是我们俩就签了个协议,他把自己名下的半套房写到我名下,下次再犯就再给我半套。”
宁绥的直觉给了他一点不祥的预感:“你现在名下有多少房?”
“不算我自己本来有的,现在有四套,还有半套他没给我。”
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宁绥出于好心,提醒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能就不跟他离婚了,万一再过一两年另一套也到手了呢?反正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情啊爱啊的,不都是搭伙过日子嘛,你要是嫌他脏,大不了不碰他就是了——对了,婚内财产协议签了没有?房子过户登记了吗?证据都保存了吗?”
以离婚为条件的离婚协议中约定的财产分割,只有在夫妻双方离婚后才能生效;相比较而言,婚内财产协议一旦双方签字确认,即刻生效,而不动产交付则以登记为准。
“都有的”
“太好了,我就喜欢接待这种钱多事少的客户。”宁绥不小心把心声说了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立刻转换话题,“不,我是说,这么明确的案件事实,您一审为什么会败诉呢?”
“我丈夫起诉说是我和家人胁迫他签下这份协议的,请求法院判令合同无效,结果法官真的按他说的判了,不过理由是合同内容违反公序良俗,要求我把所有的房子车子和存款都还回去。您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嘛!”
“又没拿刀架着他的脖子让他签,哪来的胁迫?什么狗屁律师?”宁绥听了也愤愤地,“至于违反公序良俗……法官应该也是找不出其他理由,才挑了这样一个条款。”
案件基本情况都了然于胸,宁绥略一思索,说:“这样吧,您先把一审的材料和判决书给我看看,我看了之后再制定下一步的计划,您看可以吗?”
案件暂且告一段落,当事人却对夷微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哎,小伙子。我看你外貌、身材、气质都蛮出挑的,有没有兴趣改行做模特?”
“模特?”夷微稍稍瞪大眼睛,指着自己,“我?”
宁绥提前了解过,当事人是时尚圈的。她上下打量着夷微,还给他拍了几张照:“你各方面的条件方便透露一下吗?例如身高、体重一类的。”
“他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一百四十八斤,长相您也看见了,这是素颜,没整过容。”宁绥代为介绍。
当事人似乎颇为满意,翘起一条腿,抱臂说:“开个价吧,你觉得多少薪资适合?”
“按月算的话……两千?够每天买菜的钱就行,我花销不大。宁律师一个月给我开三千零花钱,我买完菜还能攒一半多。”夷微对自己的收入水平相当知足。
“这种事情就不需要说给外人听了吧?”宁绥双手掩面。
那当事人听了顿觉哭笑不得:“模特这行都是老天爷赏饭吃,有了名气就能躺着赚钱,跟明星没什么两样,你还想着买菜做饭?”
“那怎么了?”夷微理直气壮,“他工作那么忙,总不能下班之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啊。”
手机在此时嗡嗡振动,宁绥打开查看,竟然是刑侦大队队长林勇超。他向案件当事人微微颔首致意,离开办公室接起了电话。
“喂,是宁律师吗?”林队长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了极为谦卑的态度,“我们这边有个案子,可能得求助您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