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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追忆

作者:庚鸿 当前章节:3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3:53

“让我进去,我要去看他!”

宁绥用力从夷微的怀里挣脱出来,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爬到门前,两手拍打着房门,眼泪夺眶而出:

“爸,我来晚了,让我进去!”

房中的悲泣都于此停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房门被从内打开。宁绥无处支撑身体,一下子扑倒,被郝思宸眼疾手快地拥在怀里:

“小绥?”

她原本哀戚的神色转瞬变作讶然与欣喜,随后转向屋内:

“师父,小绥醒了!”

也许是被她的话拨动了心绪,屋中又传出数声干枯的咯血声。在她身后,邓向松斜倚着床头,虽是奄奄一息,但生机尚存:

“小绥……你刚刚叫我什么?”

“爸,我知道你是我的父亲。”宁绥应声回答。他死而复生,尚不能自由地驱策肢体,只能软软地靠在郝思宸身上:“可是……可是除了这个身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郝思宸扶他坐在邓向松床沿,还不忘招手示意守在院里的夷微进来:“没关系,以后慢慢想。感觉怎么样?还痛不痛?”

邓若淳猛吸了吸鼻子,捧着宁绥的脸左看右看,最后满足地按到自己胸口,手胡乱地揉着他的后脑勺:“真好,是我囫囵个儿的好弟弟。”

恼于这个自称“哥哥”的人粗暴的手法,再加上大脑一片混沌,宁绥顿时心烦意乱。这里的每张面孔他都无比熟悉,但也,他看不懂他们因何而落泪,也想不通自己因何而悲恸。

还有角落里的白发人,他的目光清清浅浅的,带着一种叫人看不明白的缱绻与爱怜,全落在自己身上。发觉宁绥向他回望过来,他非但没有挪开目光,反倒笑眼弯弯地歪了歪头。

只不过,红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心底的感情。

“你又是谁啊?”宁绥感觉头更大了。

“爸,现在可以跟我们说实话了吧?”邓若淳急急问道。

“七星灯只是个幌子,能活死人的术法,我也只在茅山禁术里见过。”邓向松顿了顿,“以命换命。”

“用你的命,换小绥的命?”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随着宁绥的日渐恢复,邓向松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而他心脏突然出现的缺损,就长在了宁绥箭伤的位置。

“当时那座引小绥人魂归来的衣冠冢,是我立给自己的,为的就是把我的命跟小绥的命互换,我来替他走这一遭黄泉路。我知道,要是太早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不同意,便想出了七星灯这一招。若淳猜得没错,把你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七盏灯上,就不会有人关注到我的异样,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郝思宸凝眸思索。

知道她想问什么,邓向松叹了口气,面上也现出几分茫然来:

“说实话,这也在我意料之外。也许是祖师爷那老头不肯收我,还要我在人间多磋磨两年,折腾下来竟然没死成。”

夷微没有插话,他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个外人罢了,如果不是为了多看宁绥几眼,他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只是看宁绥面上大惑不解濒临崩溃的神情,他实在放心不下,上前打断他们:

“阿绥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受刺激,我带他回房间休息。”

但宁绥却推开了他,气势汹汹地质问邓若淳:

“等一下,既然爸没事,你刚刚鬼哭狼嚎的干什么?”

邓若淳先是一怔,而后反应过来,从床边捧出一个木盘,上面整齐地放置着一件紫色衣裳。

那是邓向松的高功法衣。

他抚摸着法衣上繁复的花纹,语气郑重:“爸说……以后,我就是北帝派的掌门了。”

临近医院的救护车上不了山,医护们只能在道士的引领下步行来到沐霞观。邓向松被儿子背出道观,安置在担架上,嘴里还在一个劲儿地絮叨:

“哎呀,说了不用不用,让大夫们回去吧。人家跑一趟也不容易,记得给点辛苦费。”

“别听他的,抬走!”邓若淳大手一挥。

考虑到现在宁绥更需要有人照顾,道观也不能没人打理,邓若淳一个人跟车,留下郝思宸照看观内事务。救护车还没开出多远,他便见邓向松眼角淌下两道泪水,不由得诧异问:

“爸,你哭啥啊?管子插疼了?”

“不是。”邓向松抹掉眼泪,“小绥叫我‘爸’了,他以前从没亲口叫过我一声‘爸’。”

“其实他心里一直把你当自己亲生父亲看,就是嘴上说不出来,你也知道他的性格。”邓若淳鼻子一酸,抽出一张卫生纸帮他擦泪,“好了好了,别哭了,多大年纪了,还哭,大夫们看了笑话。”

“儿啊,我刚刚在鬼门关打转的时候,梦见你妈了。她说现在过得挺好,让咱们父子俩不用挂念,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

*

虽然宁绥百般挣扎,但还是逃不过被夷微强行打横抱起的命运。他一直在向门口探头探脑,直到彻底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才终于留意到了夷微脸上的黑线。

“他们走了,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回就回。”宁绥打心眼里觉得与一个“陌生人”过于亲昵有失礼数,“我自己走。”

实在拗不过他,夷微只好遂了他的意,像插葱一样把他立在地上。宁绥步子迈得颤颤巍巍,还没走出几步,又一次以头抢地:

“哎哟,腿抽筋了。”

这下,他只得老老实实地被抱回自己的房间。乔嘉禾早已经领着两位傩使候在门口阶梯旁的草丛里,看见他们回来,兔子一样窜了出来:

“师父!”

“小家伙,可想死我了。”祈一头槌撞过来,把宁绥稳稳接在怀里,又一脚把夷微踹到一边,“你一边去!”

宁绥张开双臂,手足无措地任由这个比自己瘦了一圈的怪人颈窝蹭来蹭去,身体绷得僵直,小声询问:

“我冒昧问一下,您是……”

“又不记得我了?”祈双眉倒竖。

“又?我忘记过你吗?”

“算了,你是贵人,贵人多忘事。”祈仍旧欢天喜地,抱着他在屋子正中转圈。宁绥被晃得头晕,

“这些天你睡棺材,我们两个每天都过来帮你打扫屋子。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干净?我就知道我的小宝一定能挺过来!”

“谁是你小宝啊?乱套近乎。”宁绥嘀嘀咕咕。

夷微也半跪在床边,佯作不经意地牵住他的手:“阿绥,睡了七天,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手刚摸上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的肠胃便发出了微弱的抗议声。宁绥费劲地纠结了一会儿,把选择权分享给在场其他人。

“我以前都爱吃什么?”

“你以前爱吃粉、面一类的,现在刚苏醒,肠胃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最好吃得清淡一点。”夷微第一个开口,“我现在去给你做,躺好等我。”

待夷微端着满满的餐盘回到房间,却发现偌大的屋中只剩下了宁绥一个人。宁绥脸上似笑非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我特意把其他人都支开了,想单独问问你,关于我的过去,你都知道多少?”

夷微暂时没想通他此举的用意,反问:“为什么单独问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其他所有人都更了解我。”

这倒是确实,夷微暗暗想。他用筷子搅了搅汤粉,暂时搁到一边晾凉,蹲下来认真问:

“你是想沿着以前的路接着走下去,还是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沉思半晌,宁绥一摊手:“总要先了解一下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才能做决定吧?我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重新认识一下你自己吧。你叫宁绥,今年28岁,身高178公分,体重135斤,视力左眼4.2,右眼4.3。学历是法学学士,职业是一名刑辩律师。如果对方出价合理,民事案件你也会接受代理。家庭住址——”

“够了,不用再说了。”宁绥忙打断这段滔滔不绝的介绍。他托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律师……我这么厉害吗?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叫夷微,是……”

夷微语塞,一句“是你的男朋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脸颊泛上些许红晕,踌躇良久,只好把说过的话换种方式再重复一遍:“夷微是我的名字。”

“我问的不是这个,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我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就是说……你是我的谁?”

“我、你……”

见夷微吞吞吐吐地,宁绥又进了一步,话音仍然温润平和,语意却带了莫名的侵略性:

“我都问明白了:刚才的小姑娘是我徒弟,病重的大爷是我爸,扎小鬏的是我哥,连戴面具的细竹竿都在想方设法地跟我套近乎——只有你,一直没有明说我们的关系。”

“其实,没必要太在意。”夷微扯出一个苦笑。

“有必要。”宁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道,“你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的眼神会让我有一种感觉,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他人都有他们各自的归属,而你的归属只有我。”

所以,遗忘与铭记还有区别吗?宁绥甚至不需要认识他,都能一眼看穿他的所思所想。哪怕忘了一万次,他们的魂与灵还是会像两条蛇一样绞缠在一起,水乳交融、形影相随,远胜过任何拥抱、亲吻与□□的交合。

如果这辈子注定斩不断彼此的缘,直接用你的爱绞杀我吧,让我死在你的臂弯里,也好过独自在无望的人生里浪迹天涯。

心脏像是被狠狠掐了一把,夷微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我还有事情要忙,你吃完记得叫我。”

宁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慢慢收起方才戏谑的笑意,变作了惆怅的困惑:

“不只是你看我的眼神。我对你的感情,也与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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