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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城.2

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8

“一辆都没有。”老包说。

对老包那么个死面馒头的个性,周芸还真的没办法。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急诊大厅入口的一根柱子后面,有颗谢了顶的脑袋正往这边窥探着什么,她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那人转身就混进走出医院的家长队伍中想要溜走,谁知腰上和裤子上一片不知啥时候蹭的五彩斑斓的粉笔灰暴露了他。

周芸喊了一声:“赵跃利!”那人只好站住了,转过身,露出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周主任……啥事儿啊?”

周芸毫不客气地一伸手:“把你那辆轻型卡车的车钥匙给我!”

“什么……什么卡车?”

“就是你劫走我们科室X光机的那辆轻型卡车!”

“车……车我开走了啊。”

“少跟我胡扯,刚才还看见在停车场呢!”周芸瞪起眼来,“我现在有急用,人命关天,你别让我动手搜,到时候大家可都不好看!”

赵跃利的脸上浮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周芸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回头喊王喜。赵跃利见她真的要动武,赶紧掏出车钥匙往她手里一塞,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这时,胡来顺肩背手提着装满急救药械的大包小包,快步走了过来:“主任,车呢?”

“医院没有其他车辆了,我只好把赵跃利那辆轻卡的钥匙搞过来了。”周芸说,“我记得那辆轻卡有高栏,是可以搭篷布的,虽然保暖作用差点儿,但总比没有强,你先把车开到游泳馆,后车板上垫点儿东西,把中毒患者抬上去,再搭上篷布,然后尽快把车开回来——”他们一面说一面走到停车场,转了一圈都蒙了:原本停在这里的轻型卡车,居然不见了!

“难道赵跃利真的把车开走了?”周芸傻了眼。正在这时,王酒糟又从传达室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主任,咋了,用得上我不?”

“你看见赵跃利的那辆轻卡了吗?”周芸问。

王酒糟摇了摇头:“傍晚见他把车开回来以后,就没见开出去过。”

车肯定还在医院里,周芸想。但她急着回办公室了解陈少玲那边的情况,所以把车钥匙往胡来顺手里一塞:“你跟王酒糟一起找车,找到以后直接——”

就在这时,突然袭来一阵如刀的寒风,将她受伤的额头割得一疼。她抬起头,看了看昏沉沉不见一丝缝隙的黑色冷空,猛地想起了什么,压了一下胡来顺的手腕:“找到以后,先打我的手机。”

回到办公室,恰好陈少玲正在电话里呼唤她:“主任……我把他们都拖到淋浴间,用温水冲洗过身体了,然后扶进更衣室,用浴巾给每个人擦干并包严实了,目前看,他们的情况都没有进一步恶化,就连那两个昏迷的孩子也醒过来了,只是都在喊头晕、恶心、胸闷、咽痛什么的,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周芸听出她呼吸沉重而吃力,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的,知道她也出现了中毒症状,是强忍着痛苦对其他患者展开救治的,不由得又难过又感动:“少玲,你用水洗一下脸和鼻子,漱漱口,然后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我派胡来顺尽快过去支援你,你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只注意那个发生过抽搐的孩子,因为这可能只是简单的精神紧张引起,但也有可能说明他的呼吸道黏膜充血和水肿比其他患者严重,要特别提防呼吸道梗阻。”

就在这时,手机显示胡来顺的电话打过来了,周芸保持少玲手机的连通状态,同时接听:“小胡,找到车了吗?”

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和胡来顺的抱怨声:“找到了,不知赵跃利搞的什么鬼,把车藏在了西配楼和宿舍楼之间的那条消防通道里,黑咕隆咚的,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儿风大得简直能把人吹飞了!”

周芸马上对站在一旁的雷磊说:“雷主任,你是不是应该派个人跟胡大夫一起去游泳馆?”

雷磊一愣:“这个,有必要吗?”

“我不懂你们综治办的工作职责,但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是人为的还是事故性泄漏,你们总应该去看看吧。”周芸盯着他说,“何况,假如是人为的,那么肇事者很可能还在附近,少玲有危险就不用说了,将要派出的胡大夫也面临危险,我这是去救人可不是填人,你得派人保护他们的安全——最起码,那么多中毒者,往车上抬的时候,多个人能多把手吧。”

“可我这两个手下都不是警察啊,他们过去都只是辅警。”

周芸盯住他,尖锐的目光里透出再明确不过的意思:那你就应该亲自去。

雷磊装成没看见,对猩猩说:“你跟那个大夫去跑一趟吧。”

猩猩走后,雷磊轻轻吁了一口气,余光发现周芸望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轻蔑,不禁有些气愤,对着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喊陈少玲。片刻,陈少玲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雷磊厉声问道:“张大山有没有跟你再联系?”

陈少玲说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现在张大山已经是两起重大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了,包庇他,没你的好果子吃!”

“我说没有就没有,对不起,我很累,我要休息一会儿……”

雷磊正要继续催逼,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少玲,等一下。”

雷磊望着那个截断他话的人,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陈少玲听那声音非常熟悉,又有些陌生:“你是谁?”

“我是老张。”

“啊!老张!”少玲颓废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小玲还好吗?”

“小玲没事。”老张温和地说,“但是你还不能休息,我看了一下交通状况,胡大夫他们赶到你那里需要二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你得抓紧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勘查犯罪现场。”

5

在这之前,陈少玲从来没有到过海马儿童游泳馆。

她倒是听丈夫说起过那个地方,说是在一家童玩馆的下面,童玩馆的一层是个综合游乐设施,有室内滑梯、绳网攀爬、沙滩乐园、弹簧蹦床什么的,由于设备老化,已经很少有孩子问津,反倒是地下一层的游泳馆——虽然也破旧不堪:地面瓷砖开裂、墙根长了绿毛,淋浴间的毛巾一股子霉味儿,泳池里的水很长时间都不更换,洁水的唯一方式就是反复往水里加“消毒剂”,所以水面上竟漂浮着一层皮屑样的白色粉末——但价格便宜,颇受旧区市民的欢迎,尤其秋冬淡季,在原来的收费基础上打五折,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游泳班更是折上折,便成了一些家长给孩子报名学游泳的首选目标。为了招徕顾客,游泳馆干脆开设托管项目,家长把孩子往这儿一送就可以离开,九点再来接,晚饭都由游泳馆订,当然就是由张大山送的那些廉价盒饭。

“我今天送餐,听见一个家长嫌海马儿童游泳馆太破,硬件啥的连新区一个幼儿园的游泳馆都不如,我就想,咱们家小玲连幼儿园都上不起呢。”有一次在医院后花园的凉椅上跟陈少玲一起吃饭时,张大山苦笑着说。

“咱们不跟人家比,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比啥都强。”陈少玲说。

她还记得丈夫听完这句话以后,佝偻着背脊,沉默不语,眼神充满了无奈和哀伤……在骑着电动车去往海马儿童游泳馆的路上,她一想到那不甘于命运安排的眼神,心就又痛又不安。她不相信雷磊所说的,丈夫是为了报复社会而对思乐培训长宁校区的那些孩子下毒,她知道丈夫是一个心地多么善良的人,从初中时代他们同班同学的时候她就知道——但假如是为了别的缘由呢?要知道这些年,她见过多少为生活所迫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啊!就说丈夫吧,当年那个虎背熊腰、高兴的时候嘿嘿嘿傻乐,不高兴了就呼呼地挥舞着铁锤似的大拳头,仿佛什么烦恼都能砸到地底下的张大山,早已无迹可寻,不到三十的年纪,在命运的重压之下弯腰驼背,刨花儿一样的头发竟有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烦恼还是烦恼,不但没有砸到地下,反而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额头上刻上了一道道抬头纹。

那么,是什么缘由让他选择了一条不归的岔路呢?

不!她狠狠地一甩头!大山子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的,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作为妻子,我必须无条件地相信他!就像结婚时,从北京远道而来的证婚人刘思缈说的那样:“祝愿你们在未来的岁月里永远相爱与信任,无论黑夜还是白天……”

电动车“嘎吱”一声刹住了车,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眼前是旧区堵得严丝合缝、水泄不通的一条主干道,望不见头尾的车灯像明晃晃的铆钉一样将长龙似的车队铆合在一起,滴滴鸣响的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把整个旧区吵翻了天,很多司机从车上下来,踮着脚张望前面的情况,嘴里面不停地骂骂咧咧,可半天过去,车流还是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拥堵的还不止这一条道路。在更远的几条街上,大量的机动车也把道路堵得犹如半个月没有排泄的肠道,不要说电动车了,就连更“瘦”一些的自行车都很难穿行过去。穿得花枝招展的情侣和晚下班的人们只能步行前往目的地,他们的穿梭无定让堵塞更加严重。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就说今天是周末兼跨年夜,这拥堵也大大反常。陈少玲想了想,也许一切都是大凌河大桥上的车祸造成的连锁反应吧……

想起急诊科那些遇难的医护人员,她的心一沉。虽然她和他们的社会地位悬殊,虽然他们当中也有陈光烈那样想把小玲赶出“蓝房子”的,但说到底,他们每一个的离去,都是对这座城市本来就稀缺的儿医资源的巨大折损,何况是急诊科十分之七的精锐……

啊,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

她把电动车一个掉头,赶紧向海马儿童游泳馆驶去。

游泳馆位于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这条小街的路边原本开了很多店铺,随着城市的商业向新区转移,店铺纷纷关停或搬迁,现在一片萧瑟。陈少玲骑着电动车,拐进了一个铁栅栏门半开着的院子。眼前是一座外表装修成动画片《熊出没》中光头强住的小木屋的童玩馆,里面一片漆黑。

她停好车,走到门口,轻轻一推,门开了。

从黑暗的深处,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可是比寒气更让她骨悚毛竖的,是死一样的寂静,仿佛她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根刚刚咽气的喉管。

“张大山,张大山!”她低低地叫了两声。

传回来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她咬了咬牙,冲进了童玩馆,先差点被门厅的泡沫爬行垫绊了个跟头,小腿又在坐墩上磕了一下,直到腰撞在实木柜台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莽撞了,赶紧打开手机电筒照明,一番探查之后,终于在一个拐角找到了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口。她来到那里,向下又喊了两声张大山,还是无人回应,于是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沿着台阶,慢慢往下面走去。

手电筒投射出的椭圆形光斑,在洋灰台阶上一层一层地摩擦着,发出剥皮样的咝咝声……这瘆人的声音让陈少玲不由得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寻找来由,却一无所获。

突然,后背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猛一回头,手电筒的光柱无声地甩到了身后,照射出的只是她走过的那些空荡荡的台阶。

虚惊一场。

她长吁了一口气,正准备重新将身体和手中紧攥着的手机转回向下的台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恐怖片中的套路:如果在惊悚的场景中,回头没有任何发现,那么当头颅扳正时,一定会面对一张血盆大口……

这种预感让她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缓慢而僵硬地扭转了身体,微微眯缝的眼睛,做好了看这世界最后一眼的准备——

然而,手机电筒光芒照射出的,还是一片寒砭砭的虚无。

也许是掌心出了太多汗的缘故,手机差一点儿滑落在地上。

她生起气来:“大山生死不明,我还在这里自己吓唬自己,难道真要等他出了事,我变成了寡妇才天不怕地不怕么?!”于是蹬蹬蹬地一直跑下了台阶,来到了游泳馆的门厅。

往左是男更衣室,往右是女更衣室,都能通往游泳池,但想来是冬天学游泳的很少有女生,所以把女更衣室锁了,只左边一道门的门缝里露出昏黄的光芒。

陈少玲推开门走进去,这里有一溜漆皮都掉光了的更衣柜,正中摆着一条长凳,天花板上的灯泡像要瞎了似的一闪一闪的,湿漉漉的地面散发出一股脚臭味儿。再往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左手是洗浴间,右手有张布帘,掀开往里走是一个长方形的休息区。休息区里面黑黢黢的,她用手机电筒照着亮,看到斜对面的墙上,正中有两扇对开的铁门,打开应该就是游泳池——现在,铁门不仅关得紧紧的,门缝里也是一片漆黑。

她上去推拉了几下铁门,打不开,便用拳头“哐哐哐”地砸着门大喊:“张大山,大山子,你在里面不在?你在里面不在?!”

没人回应。

她才发现,两扇铁门的一左一右两个门把手上被人用粗粗的铁丝缠上了好几圈,还在末端打了个结儿,是无论如何也推拉不开的。她用手使劲掰那个铁丝,可是一来她得用一只手拿着手机照明,单手使不上力气,二来铁丝实在太硬,结果折腾了半天都掰不开,反而越使劲缠得越紧,一不留神右手食指的指尖还被扎出了血!

她急得都快要哭了,紧促的呼吸从门缝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儿,内心笼罩的不祥预感顿时加重了几分。

这是生死须臾的时刻,急躁和盲动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陈少玲定了定神,用手机电筒四下里一照,找到了位于大门左侧墙上的一组电源开关,其中只有最右边一个是打开的,其他都是关闭的,她索性一下子全都摁开,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休息区、游泳池里面的灯都相继点亮。这时她才发现,门把手上的铁丝缠绕得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自己刚才着急,没理清楚头绪而已,于是双手齐上,很快就拧开了那个结儿,又一圈一圈解开了铁丝,然后把门猛地拉开——

“啪嗒”一声!

先是两只手,然后是一颗头颅,接着是半个身子扑在了她的腿上,险些将她“推”倒在地。

她吓得尖叫了一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个穿着游泳衣的教练模样的小伙子,在他的后面,还有好几个孩子,和他前胸贴后背地摞在一起,都闭着眼睛,而呛人的氯气味儿,则说明了他们是被什么击倒的——可能是在危急关头,他们一起涌到门口,想合力把门推开,但缠绕在门把手上的铁丝彻底断绝了他们求生的希望,直到吸入大量毒气后倒下,也没有推开这两道铁门。

陈少玲看了一下,这些人当中没有张大山,又往泳池里面望了望:这个面积只有大约三百平方米的房间,除了门以外,就是四面一灰到底的墙壁,在最里面的一处天花板上开着四块很小的悬窗,现在也是关闭的。浮着一层泡沫的水池上面,正笼罩着一团可怖的黄绿色雾气。她瞪圆了眼睛,分辨了半天,才确定水池里和整个密闭空间的其他地方没有张大山的身影——

等一下!

她突然发现,那团黄绿色的雾气是从右手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涌出来的,那里位于自己视觉的死角。

仗着上大学时在校游泳馆当义务管理员的经验,她把外套一脱,蒙在脑袋上就往那里冲,直到冲进去,才发现那是池水循环设备间,除了循环泵、过滤石英砂缸和加药泵等游泳池水循环过滤加药设备,并没有张大山的身影。氯气是从摆在门口的一个白色酸性中和剂桶里冒出来的,尽管她为了避免吸入毒气,一直掩住口鼻、屏住呼吸,但几秒钟的滞留,还是让她觉得鼻腔和嗓子眼一阵烧灼感。她赶紧退出来,把设备间的门关严实,往游泳池的门口跑去。

也许是大门打开之后,新鲜空气涌入的缘故,那个教练和四个孩子醒了过来,又是呕吐又是咳嗽的,还有两个孩子依然昏迷不醒,一个探查不到呼吸,另一个躺在铺着马赛克瓷砖的地面上,惨白的身体像通电一样微微抽搐着。

眼前一群中毒的孩子随时有生命危险,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否又与无迹可寻的丈夫有关……陈少玲蹲在地上,扎进头发里面的十根手指死死地抠住头皮,仿佛要把内心的痛苦和焦虑像挤脓血一样挤出来。她使劲呻吟了几声,然后拿出手机,打通了周芸的电话……

6

在周芸的指导下,她对中毒者实施了救治,眼见他们转危为安,她却疲惫得站都站不住了,后背贴着墙慢慢地坐在地上,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右颌之间向周芸汇报情况——

谁知老张突然说,让她“勘查犯罪现场”。

她一下子就蒙了,那种感觉,甚至比童年时在故乡的原野上第一次看到银蛇样的闪电击中大树引燃熊熊烈火,还要让她震惊!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马上勘查犯罪现场。”老张的口吻平静而坚定,“游泳馆里的氯气中毒事件,假如是人为而非事故,极有可能和思乐培训长宁校区投毒案是同一人所为,那么就构成了一起针对儿童的连环犯罪。在没有证据证明犯罪嫌疑人会收手之前,我们必须假定他还会制造第三起甚至更多的犯罪,所以得抓紧采取措施,查找能够锁定他行踪的证据,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缉捕,遏止更严重犯罪的发生。而目前唯一能着手的调查行动,就是对游泳馆进行犯罪现场勘查。刚才你对中毒者展开的救治,想必在无意中已经消抹和毁坏了一些犯罪者遗留的痕迹和证据,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而胡大夫他们赶到后,把中毒者抬上车的过程中,势必还会毁坏更多的痕迹和证据。看旧区的警力情况,指望他们勘查游泳池恐怕得是明天早晨的事情了,到那时,急诊大厅里盖白布的孩子没准儿比盖被子的还要多了。”

陈少玲听得头皮发麻:“可是,我在电话里不是听说,雷主任派了一位警员过来吗?”

“那个人不是警察,只是辅警,我确信他没有接受过任何犯罪现场勘查的训练。”

“我也不是警察,只是护工。”

“在同样都是外行的前提下,犯罪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更有责任配合警方展开初勘,何况——我可以给你提供指导。”

“你?你是谁?”

“我是老张,你的朋友。”

陈少玲已经听傻了。没错,电话里的声音确实是老张的,尽管比以往显得年轻了许多,但是老张,不就是个敛眉低眼、寡语孤言的保洁员吗?一起工作这么久了,他从来没有讲过自己的过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异的禀赋和才具,就是那么一个不招灾不惹事的老好人,相比之下,他对自己这一家人,特别是对住院的小玲,偶尔确实多一些照顾和帮忙,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了……但是刚才他那一番关于犯罪现场勘查的言论,字字句句都是那么专业,完全有违他一贯的“人设”啊!

不,对一个在这么久的时间里深藏不露的家伙,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陈少玲正要开口拒绝,老张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少玲,现在我要你做的事,不仅仅是帮助已经受害和即将受害的孩子们,更是帮助你自己,不要忘了:找到真凶,才能找到张大山。”

一句话把她浑身的盔甲都卸了个干净:“那……我该做些什么?是要开始‘走格子’吗?”

这回轮到老张吃惊了:“你怎么知道‘走格子’?”

“走格子”是犯罪现场勘查模式中“网格搜索法”的简称,这种方法是指勘查人员从现场的一端开始,沿直线向另一端搜索,搜索宽度不超过五十厘米,到达另一端后掉头,沿着第一次搜索的平行线再次向另一端搜索,这样搜索完一个朝向的平面之后(如东西平面),在搜索的终结点开始进行另一个朝向(南北平面)的同等模式搜索,很像是推着割草机割草。这种方法耗时长,显得笨拙粗朴,但扎实实用,相比其他几种勘查模式更加彻底和系统,可以覆盖到现场的每一处位置。

“好几年前,我跟张大山卷入了一起案件,办案的那位女警官后来成了我们俩的好朋友,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犯罪现场勘查专家,不爱说话,跟我单独相处的时候,唯一聊得比较多的就是她的本职业务,一来二去我就知道了一些名词。”

“这样啊……”老张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走格子’是专业人员在时间相对充裕的情况下才能实施的勘查手段,你现在的情况,更适宜采取‘跟拍勘查’的方式。”

“‘跟拍勘查’是什么?”

“就是根据犯罪嫌疑人进入犯罪现场后,在实施犯罪行为的过程中走过的路线、操作的器械、采取的行动,有重点地进行勘查的一种手段,因为勘查人员的视角是紧紧跟随犯罪嫌疑人展开的,因而得名。你不用着急,按照我说的慢慢来。首先,你给我讲一下游泳馆的大致结构,然后回顾一下自己从室外一直走到游泳池的全过程,接下来回答我:你认为犯罪嫌疑人进入游泳池,是否跟你走的是同样的路径?”

犯罪现场勘查的理论基础是大名鼎鼎的“洛卡德物质交换法则”,即无论何时,只要两个物体发生接触,就必然会发生物质交换和转移。但是几乎所有的犯罪现场——包括室内犯罪现场,从广义上来说都是由户外、室内等多层面、大范围的多个区域关联而成,所以,犯罪现场勘查的首要工作,是要划定勘查范围和确认嫌疑人在犯罪现场的出入路径。对于“跟拍勘查”这一方式而言,后者尤其重要,一旦出入路径确认,可以大大简化勘查难度,等于根据嫌疑人的行走路线,将勘验范围划在了一条痕迹和物证比较集中的带状区域内。

陈少玲倚着墙壁站起身,一边给老张介绍游泳馆的大致结构,一边走到女更衣室开向休息区的门前,看看这边这道门也锁上了,便对着手机说:“我确认,要想进入游泳池,只有穿过男更衣室这一条路。”

“那么,你在干燥的地面,比如台阶上,找一找犯罪嫌疑人的成趟足迹,如果走运,这些足迹可能还有极个别是潮湿的,鞋尖一律朝上。”

陈少玲来到台阶那里,用手机电筒的光线拾级查找,很快发出一声轻呼:“呀!你怎么知道的?”

“他下来的时候鞋底是干的,不好分辨,但出去的时候,鞋底难免会沾到游泳池或更衣室里的水渍。”老张说,“赶紧开闪光灯,把那些足迹拍下来。”

陈少玲拍了几张后,突然停下了动作,目光发直。

老张在手机的另一端问:“怎么,发现足迹是张大山的?”

又是一针入髓!陈少玲吃了一惊:“嗯……鞋印前半端有一道裂缝。我本来要拿给酒糟叔帮着修修的,但大山早出晚归,又没有别的鞋,就一直没顾得上。可是——”

“先不用着急解释。”老张打断她说,“现在你上楼,回到整个院子的铁栅栏门那里,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犯罪嫌疑人所使用的交通工具的印迹。”

陈少玲上了楼,一直走到半开的铁栅栏门处。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掀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发出“嗤嗤”的声响:“这边的落叶好久没人扫了,在地上铺了一层,都干得像薯片似的,一脚下去碎成一片渣儿,不管什么车,就算在上面轧出了痕迹,被风一吹也都飞散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没关系,你进来吧,然后把你进入童玩馆一直到给周主任打电话求援的全部经过给我讲一遍。”

陈少玲走进童玩馆,站在入口处,细细地讲了起来,刚讲没几句,就被雷磊打断了:“你是说,你进童玩馆的时候,里面关着灯,前台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人?”

“嗯。”

“我之前给那里打过电话,有个前台值班的接的,说一直没见张大山送餐来,他们就另外叫了其他的快餐吃。”雷磊吩咐鬣狗说,“你去核实一下怎么回事。”

陈少玲继续讲,这之后一直到讲完,没有人再打断她。

鬣狗找到童玩馆那个值班人员的手机号码,并核实清楚:“他说他接完雷主任的电话就下班了,只把一层的灯闭了,大门关上了,但没有锁,游泳馆教练有童玩馆的钥匙,一般都是下课后由那个教练锁门。另外他还说明,为了省电,他每天下班后,都把童玩馆和游泳馆的监控设备关掉。”

“这么说,张大山是在那之后以送餐为名混进童玩馆的。”雷磊说。

电话另一端的陈少玲沉默不语。

“少玲,由于犯罪嫌疑人身份不明,为了便于沟通,我们姑且简称他为‘投毒者’,你看好吗?”老张说。

陈少玲知道他这是巧妙地否定了雷磊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张大山说成是嫌疑人,感激地说了声“好的”。

“那么,根据你刚才的回顾,我们可以依据一般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特征,推测一下投毒者的行为轨迹。首先,在长宁校区投毒后,他应该立刻到游泳馆实施犯罪,这样就算警方在长宁校区调查完,按照‘张大山’的送餐次序,追踪到游泳馆时,他也早已扬长而去。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耽搁了,那么在迟一些到达童玩馆后,他必然会对一片漆黑的室内环境保持警惕,担心会不会有警员在这里设伏。当然,今晚旧区警力不足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加之对长宁校区的事件短时间内还无法确认是否人为投毒,警方通常采取的措施是让嫌疑人配合调查而不是强制拘捕。所以一旦发现有警员在,投毒者还是可以凭借体力优势顺利脱逃的。因此他在进入童玩馆时,很可能故意像正常送餐员那样推门而入,粗声大气地喊人取餐,实则细心观察,一旦发现不对劲,随时逃跑。”

老张继续说道:“发现童玩馆一层确实空无一人以后,他向地下一层的游泳馆走去,为了防止警方在那里守株待兔,他应该是拎着快餐下去的,这样万一遇到警察,他好有的解释,给逃跑创造时间……童玩馆在活动区的入口处一般都会给孩子和家长准备鞋套,少玲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陈少玲在活动区入口处的一个小栅栏边找到了两个很大的竹筐,里面分别装着大小两个尺码的蓝色塑料鞋套。

“好的,接下来,需要提取证物时,你将证物装进大鞋套里面,然后封住束口,这个简易的证物袋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对了,你翻翻前台的抽屉,看看有没有什么坚硬的工具:刀、剪子、螺丝刀、圆珠笔都行,最好是改锥。”

“嗯……我找到了一把改锥,干吗用啊?”少玲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用担心,投毒者应该已经离开了。在犯罪现场勘查中,遇到需要整体提取的证物时,改锥是简单粗暴但也最有效的工具。”老张说,“现在你可以重新下到游泳馆去了,这一回,你要想象:那个投毒者就走在你的前面,你要看清楚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他拿走了什么,放下了什么,触碰了什么。”

视角紧紧跟随犯罪嫌疑人展开。

一步一步,向台阶下面走去,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在眼前勾勒成恍惚的虚像:宽大的背影、佝偻的背脊,每下一层台阶,身体就沉重地颠簸一下,像一只受伤的老熊似的……这是丈夫的背影,让她心疼而又辛酸。这么多年来,为了她,为了小玲,为了这个家,他肩负了多少重担,却从来没有发出过一声抱怨……

下到最下面一层时,他站住了,慢慢地回过头来——

一张看不清眉目的脸孔,仿佛从水底望向她似的,被波光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狰狞!

他不是张大山!

而是那个投毒者!

陈少玲猛地从幻觉中惊醒,不由得轻轻地发出一声呻吟。

“少玲,你还好吧?”

她定了定神:“还好,我现在穿过更衣室了,我想投毒者不需要在这里做太多停留,也不需要左拐进淋浴间,所以直接右拐到了休息区。在这里,他听到了游泳馆里面传来教练带着学员们练习游泳的声音,他从门缝往里面望去,没有问题,这里没有警察,一切都安全,于是他准备实施犯罪……这时他总不能再拎着那一袋盒饭了,所以把它扔进了角落里的那个垃圾桶里——”

“不会的。”

老张的话音刚落,陈少玲已经踩着脚踏板,掀开了垃圾桶的桶盖,但里面只有一兜吃光了的米粉空盒,发出浓烈的咸辣汤味儿。

“怎么没在这里?”陈少玲嘟囔了一句。

“因为他还需要那袋盒饭。”老张说,“如果两手空空地直接闯进游泳馆,必然会引起教练和学员们的注意,而拿着盒饭的话,他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把盒饭找个地方放为借口,进入大门不远处的池水循环设备间。”

陈少玲恍然大悟:“也就是说,他接下来的行动,是直接拉开门把手,走进游泳馆了。”

“你刚才说门把手上缠绕过铁丝?”

“是的。”

“铁丝呢?”

“被我扔在地上了。”

“捡起来装进一个证物袋里,然后试试看能不能把门把手卸下来。”

陈少玲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那两个门把手:“可以卸下来,而且固定用的是一字螺丝,用改锥就可以拆卸……只是我刚才连拉带拽的,可能已经把上面的指纹抹掉了啊。”

“没关系,我要找的不是指纹……拆下来之后,都装在一个证物袋里,包括螺丝。”

“好了,我拆卸完成,也装进袋子里了。”

“接下来,投毒者会做些什么?”

陈少玲的脑海中呈现出了画面:穿着送餐员服装的投毒者走进大门,跟正在泳池里的教练和孩子们打着招呼,问餐到了放在哪里,然后伺机进入池水循环设备间,将装有盒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了可以生成氯气的毒剂,倒进白色酸性中和剂桶里。当第一缕毒气像黄绿色的魔鬼一般从桶里升腾起来的时候,他迅速退出游泳池,并用事先准备好的粗铁丝紧紧绑住了两个门把手……

“所以,接下来你得冲进游泳池的池水循环设备间,把投毒者可能放在那里的盒饭和投毒所用的工具拿出来。”听完陈少玲的描述,老张说。

“什么?”一直在旁边静听的周芸吃了一惊,马上阻止道,“这可不行,游泳池里的氯气浓度太大,少玲现在冲进去,是有生命危险的。”

“我们没的选择。”老张看了看她说,“里面有最重要的证物,必须让少玲冒一下险,不然我没法对凶嫌下一步的动向进行分析。”

“够了!”周芸生气地挥了挥手臂,“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急诊大厅的一个保洁员!也许你以前做过警察,但这不代表你现在依然有权力拿少玲的生命当赌注,强迫她进毒气室!”然后她对着手机喊道:“少玲,你不许再进游泳池,听见了没有,半步都不许跨进去!”

陈少玲说:“主任,刚才我进去的时候,把池水循环设备间的门关上了,所以游泳池里的毒气现在应该没有那么浓了,我冲到池水循环设备间里面,顶多几秒钟的时间,拿了东西就出来。”

“那也不行!既然池水循环设备间一直关着门,那么现在里面的氯气浓度恐怕瞬间就能把你熏倒,到那时你爬都爬不出来了!”

老张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跃着。

令人没想到的是,雷磊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支持老张的意见,让陈少玲进池水循环设备间一趟,不然再这么耽搁下去,真的有什么重要证物遗失甚至消失,那对案件的进一步侦查可是极端不利的。”

周芸望望雷磊,又望望老张,无奈地叹了口气:“少玲,你听我说,你先找到一块毛巾,用肥皂水打湿,掩住口鼻,然后迅速冲进去,拿了东西就出来,全程屏住呼吸,尽可能眯上眼睛,听清楚没有?”

“不行。”老张断然否定道,“为了留存证据,在带那两样东西出来的时候,她要尽可能抓投毒者的手没有触碰的部分,比如装盒饭的塑料袋,千万不能攥住或钩住提手,而是要抓袋子偏下的地方;至于投毒工具,虽然我还不清楚是什么,但抓取方法是一样的——因此,她不可能一只手拿湿毛巾掩盖口鼻,另一只手同时拿两样东西,她得把两只手都空出来。”

“简直是疯了!”周芸瞪圆了眼睛,“你想让少玲无保护地进入一个毒气弥漫的现场吗?”

“怎么可能。”老张平静地说,“进入犯罪现场的前提,是要确保勘查人员自身的安全。少玲,你去更衣室的柜子里找找,教练的提包里有没有潜水面罩,戴上那个可比湿毛巾的保护作用大多了——当然,别忘了用湿毛巾绑住呼吸管的呼吸口。”

7

破开黄绿色的毒雾,冲出池水循环设备间,一直跑到游泳馆外面以后,陈少玲用后背顶住两扇关闭的门板,将那些让自己艰于喘息的氯气重新隔绝,然后把装有盒饭的塑料袋和一个写着“次氯酸钠消毒液”的空瓶子往地上一扔,摘掉潜水面罩,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

不过十几秒钟的时间,她的头发竟像洗过一样被汗水湿透,怦怦狂跳的心脏将一种极度紧张后的濒死感传递给大脑,在意识的最深处搅起一片眩晕的波澜,她闭上眼,昂起头,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

地板上的手机里传来周芸急切的呼唤:“少玲,你怎么样了?少玲!”

陈少玲赶紧回答道:“主任,我没事,该拿的都拿出来了。”

“你找到那瓶可以生成氯气的毒气了吗?是什么成分?”老张问道。

“是一瓶次氯酸钠消毒液,瓶子空了,投毒者似乎是把里面的消毒液倒进白色酸性中和剂桶里了。”

“这么说,投毒者是利用池水循环设备间里本身的药物制造的毒气。”

陈少玲不大懂:“本身的药物?”

“对,一般来说,游泳池的池水循环设备间里都会置备这两种药物,用于泳池消毒。操作程序是:先把次氯酸钠通过加药泵加入循环管道,随着池水循环注入泳池,提高池水中的游离性余氯浓度,以抑制杀灭游泳池水中的微生物,这之后,再通过加药泵将一定量的酸性中和剂通过循环管道注入泳池,以降低池水中的碱性成分。”

“那么,把它们掺在一起的话——”

“两者发生化学反应,次氯酸钠迅速分解,产生致命性氯气和氯化氢。”

沉默了片刻,陈少玲问道:“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老张说:“你把塑料袋里的盒饭都拿出来,单独放进一个证物袋里,然后将塑料袋反转,注意尽可能不要碰到提手部分,把它放在另一个证物袋里。装次氯酸钠的空瓶子也放入证物袋。”

陈少玲做这些的时候,周芸突然问老张:“你怎么对用化学药剂制造氯气这么熟悉?”

“我是保洁员嘛。”老张笑了笑说,“上岗培训的时候就教过我们哪些消毒药品不能混用。”

周芸一声冷笑。

这时陈少玲在电话里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将证物装袋完毕。周芸听见她不停地咳嗽,知道虽然做了防护,她的呼吸道还是难免损伤:“胡来顺他们应该快到了,你赶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少玲听到这话如释重负,疲惫不堪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差点儿瘫倒在地。

她扶着墙在休息区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子,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喘息一口气,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不由得把背脊弯成个虾米的形状,看着自己投射在地上的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忽然苦笑了起来……她不仅是在笑自己的孱弱无力,更是笑自己发了疯一样地在这里拼命救护和搜索,但对躺在“蓝房子”里的女儿和迄今不见踪迹的丈夫,依然毫无裨益。这就是她的人生,这就是他们的人生,穷尽所能,却只能活成个虾米。

有声音。

从更衣室那边发出来的,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高喊,还有人在哐哐哐地砸着地板!

她一跃而起,顾不得胸口在猛跳时撕裂样的剧痛,往更衣室跑去。

隔壁,为了提高室温而一直打开的淋浴间莲蓬头,哗啦啦地淋漓着热水的同时,在更衣室里蒸腾起一片水汽。透过湿热的迷雾,陈少玲看到,包括教练在内,裹着浴巾的人们围着躺在地上的一个孩子,不成话语地哭喊着!

就是此前周芸让她“多注意”的那个昏迷后发生抽搐的孩子,此时此刻他昂起头颅使劲向上拗着,青筋暴露的脖子几乎要被生生折断,脸涨成了紫色,眼球凸得将要炸裂一般!他一只手抓住自己不断发出“咔咔”声的喉咙,一只手攥成拳头在地上使劲砸着,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个可以畅快呼吸的窟窿!

一直保持着免提状态的手机里传来周芸的喊声:“少玲,出什么事了?”

“那个昏迷后发生抽搐的孩子,好像喘不上气来了!”

“是氯气造成的呼吸道肿胀严重了,可能形成了气道梗阻,得赶紧抢救!”

“胡大夫他们多久能到?!”

“来不及了!孩子的气管本来就比成人的狭窄,再等下去,肿胀加剧,气道粘连,就算胡来顺他们到了也插不进气管导管了——少玲,你上学时学过环甲膜切开术没有?”

“忘得差不多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去找把刀,刀片越薄越锋利越好,还有打火机、干净的纸巾、含酒精的湿巾、胶条、一根细一些的钩子、一根吸管——就儿童软包装饮料外面附的那种就行,快快快!”

陈少玲冲出更衣室,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来到一层童玩馆的前台,在抽屉里面哗啦哗啦一顿翻找:纸巾、含酒精湿巾、胶条、裁纸刀、打火机都找到了,在角落里又摸到了一盒软包装的旺旺牛奶,外面粘着个还没开封的塑料吸管……但是细一些的钩子无迹可寻,情急之下,她突然看到一盒曲别针,抓在手里就往楼下跑,一直冲进更衣室。

围拢着的人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喊叫着,特别是那个教练,挡在最前面,一边哭一边说:“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陈少玲一把将他搡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一根曲别针掰弯,又用其他的曲别针串联起来,一个软钩子就做成了。

“主任,东西齐了!”她对着手机喊。

“好,检查上衣口袋是否有硬塑料、磁珠,以防术中或术后掉入患者气管,你身边没有辐条和铁磁吸取金属杆,无法取出此类特殊异物,反而会加剧环甲膜切开术的复杂性和难度!”

“检查完毕,没有上述物体!”

“好,你先用酒精湿巾双手消毒,然后把纸巾铺在地上,等会儿手术器材消毒后,就放在纸巾上面。”周芸说,“用打火机消毒刀片和钩子,然后用酒精湿巾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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