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刀片和钩子上烧起一层黑色的氧化物,用酒精擦拭后,变成了有些发铜的颜色。
“主任,消毒完毕。”
“那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很痛苦,两手抓着喉咙,不停地在地上翻腾。”
“找人固定住他,准备行环甲膜切开术!”
陈少玲一抬头,对教练和几个孩子说:“按住他的手脚,别让他动弹!”
人们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地上的那个孩子。
陈少玲握住裁纸刀的刀柄:“主任,手术准备完毕。”
“触诊甲状腺峡部、环甲膜和舌骨,定位切口,用食指和拇指固定。”
“定位完毕,固定完毕。”
“孩子年龄?”周芸问。
教练在一旁赶紧说:“十岁了。”
“在环甲膜的皮肤处做一个一点五厘米左右的垂直切口。”
陈少玲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做过环甲膜切开术,这时握着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偏巧那孩子猛一踢腿,按住他腿脚的人力气又不够大,竟被他整个身子像鲤鱼一样打了个挺,吓得陈少玲一屁股坐在地上,其他人也都惊叫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过:按住他的手脚,不许他动弹!”陈少玲气得大吼道,“刀子偏一毫米就会要命的!”
大家一起用力,重新按住了那孩子的腿脚,把他固定得像用铁箍箍住了一样。
陈少玲狠狠一咬牙,一刀下去就在环甲膜上切开了一个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那孩子疼得身体一阵抽搐,这一下反倒刺激得她想起了上学时学过的手术流程,又一刀在环甲膜的下方做了一个水平切口。
“垂直切口完毕——水平切口我也做了!”
“把气管钩深入切口,向上拉起,为气管置入打开路径,并实施插管!”
陈少玲把曲别针做成的软钩一头钩住切口,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都已经被占用了,而接下来的操作还需要空出双手,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使劲甩了甩头,像驱散雾气一样,把软钩的另一头衔在嘴里咬紧,向孩子头部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用力拉起。因为没有扩张器,就用两根手指扒开切口,为气管置入打开路径,另一只手捏住那根早已拆开包装的塑料吸管,径直插了进去!
吸管里顿时发出“呋呋呋”的出气声,那声音畅快得有些贪婪,表明新的呼吸通路已经打开了!
陈少玲捏住软钩的头向下一弯又一拽,成功地把它摘出了切口,然后撕下几根胶条,将吸管固定住。
虽然切口依然很疼,但呼吸的顺畅极大地缓解了痛楚,那孩子紫色的脸膛很快就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不要碰这个吸管,记住没有?”陈少玲盯着他的眼睛说。
孩子不方便点头,就眨了眨眼睛。
其他的孩子,还有那个教练,原本紧绷的神情都放松了下来。
“少玲,少玲,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周芸在问。
“主任,插管非常成功,孩子没事了。”说完这句话,陈少玲笑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以为是汗水,一擦才发现,除了汗水,还有泪水。她使劲擦了几下,谁知越擦眼泪越多,像泉水一样不停地涌出眼眶,最后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出了声儿。
电话的那一头,周芸的眼睛也湿润了,她知道对于陈少玲而言,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分钟里,身心承受了何等沉重的压力。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一切语言都是空洞和虚伪的。正当她为自己的沉默感到羞愧的时候,电话那一端清晰地传来了胡来顺大嗓门的呼唤——
“陈少玲,你在哪儿呢?”
8
胡来顺根据教练和孩子们中毒的轻重和症状,有的给予低流量吸氧,有的喂服了气管解痉镇咳药物,有的静脉注射地塞米松,至于那个做了环甲膜切开术的孩子,也更换了气管插管。然后给他们都穿上铝箔保暖衣,带他们坐到已经放下车棚的后车厢里,至于那些用鞋套装着的证物,则都放在驾驶室的副驾位置。
陈少玲想起离开之前应该把所有的莲蓬头都关掉,便走到淋浴间,一个一个地关上水龙头。
人去楼空,水声又歇,地下一层顿时安静下来,仅有的一些从莲蓬头里滴落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反而将静谧衬托得更加深邃。
陈少玲正要拔步离开,开着免提的手机里,突然传来老张的声音:“少玲,那是什么声音?”
“我把莲蓬头都关上了,还有些在滴水。”
“不是水滴声……好像是一种咝咝咝的声音,你刚刚给周主任打通电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后来一直乱糟糟的,那声音被掩盖住了,现在又清晰起来了。”
陈少玲竖起耳朵,仔细辨析,确实有一阵咝咝咝的声音传入耳际,不能说是轻微,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环境里似乎显得十分正常,正常得完全被忽略了。
她一直走到休息区,才终于醒悟过来:“是泳池里的换气扇在响。”
“哦。”老张说,“你来了之后开的啊。”
陈少玲先是“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好像不是,我刚刚进到童玩馆里面,下台阶的时候,就听见这个声响了,咝咝咝跟剥皮似的,可瘆人了。”
老张立刻说:“你能否确认,换气扇不是你打开的,而是在你到来之前,就一直保持打开状态的?”
这一问,把陈少玲搞得有点儿蒙,她仔细回忆了片刻,肯定地说:“没错,是一直保持打开状态的。我到休息区后,因为一片漆黑,用手机电筒照了半天,才找到墙上的电源开关,我记得其中只有一个是打开的,其他都是关闭的——那个打开的应该就是换气扇开关。”
电话另一边,老张的声音更加诧异:“少玲,你说‘一片漆黑’和‘其他都是关闭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休息区和游泳馆里面都关着灯啊,黑咕隆咚的,我找电源时,发现这两处的电灯开关都是关着的。”
电话那边一片死寂,陈少玲有些紧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两个都是不对的。”
“啊?”
“换气扇不应该开,电灯不应该关。”
“你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
“换气扇那个我先不说它。你想想,不管用微信给你发一张海马儿童游泳馆照片的那个人是谁,他的目的都很明确,要收到信息的人尽快赶到游泳馆,看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那么他关灯的目的是什么?黑暗不是反而会推迟到来者发现和进入犯罪现场的时间吗?”
这时周芸说话了:“难道是为了吓唬少玲,给犯罪增加恐怖气氛?”
“这又不是演电影,增加什么恐怖气氛。”老张说,“更何况,你说的这种情况的前提,是必须知道少玲是独自前往海马儿童游泳馆的,否则少玲带了一大群人过去,他吓唬谁去?”
“或者就是习惯性地临走前把灯关上呢?”雷磊问。
“如果换气扇也是关着的,这个习惯性就成立了,问题是本来不该打开的换气扇却打开了……”老张想了想,口吻变得有些严峻,“少玲,我怀疑投毒者是把什么重要的物证遗失在池水循环设备间了,而且就是在将次氯酸钠消毒液倒进酸性中和剂桶里之后的事情。等撤出了游泳池,把门用铁丝拴上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没法回去把那物证销毁了,所以才关上灯。由于人眼从暗处到明处有一个适应过程,一段时间内对那些不显眼的物体会选择性忽略,投毒者就是想通过这个方法,让勘查人员在毒气弥漫的池水循环设备间里匆忙进出时,忽视那个物证。”
“你的意思是——”
“回到池水循环设备间,找到那个物证并带出来!”
电话里传来周芸一声无奈的叹息。
陈少玲愣住了,刚才她冲进池水循环设备间时,虽然戴着潜水面罩,但实在被浓重的黄绿色毒雾吓得不轻,那种宛如千万条蚰蜒缠绕在身上蠕动的幻觉足够包揽她后半生的噩梦了,现在让她回去,她不能不犹豫:“我都不知道那物证是什么,怎么找?”
“你打开微信视频通话,进去后用摄像头扫视池水循环设备间,我会告诉你需要提取什么。”
微信视频通话打开了,在屏幕右上角出现了老张的面容,看上去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陈少玲也说不出,毕竟她此前从来没有好好端详过这个做保洁的老人,也许只是他一向低垂的目光变成了直视,竟平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少玲重新戴上潜水面罩,拉开游泳池的铁门冲了进去,由于她刚才跑出来的时候没有关上池水循环设备间的门,导致毒气再一次在整个游泳池弥漫开来,但至少设备间里面的毒气没有刚才那么浓重得吓人了。
手机摄像头对着循环泵、加药泵、过滤石英砂缸、白色酸性中和剂桶一点点地照过去,心里祈祷着老张能快一点儿找到那个该死的物证,这样自己就能快一点儿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她觉得从鼻腔到嗓子眼儿火辣辣地疼,想着可能是第一次进来时被毒气灼伤的呼吸道“过敏”了,就在这时,老张说话了:“少玲,你把酸性中和剂桶拿开一下,它好像挡住了什么东西。”
陈少玲用鞋底顶住还在冒着毒气的酸性中和剂桶,将它推到旁边。
一截墩布露了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灰色棉线墩布。
其实墩布的杆一直撑在墙上,只是它的颜色和墙壁的颜色很贴近,又毒雾笼罩的缘故,所以一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难道,这就是那个“重要的物证”?
怎么看都觉得它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墩布啊!
陈少玲正在纳闷,手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少玲,你马上用鞋套小心地把墩布头包起来,尽量不要让墩布上的东西掉落在外面,然后将整个墩布带出来。”
陈少玲只好把手机放在地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鞋套,正要往墩布头上套,突然传来周芸的一声惊呼,吓得她一哆嗦。
“少玲,你的潜水面罩的呼吸管上怎么没有缠湿毛巾?!”
陈少玲这才从手机屏幕上看见,本来应该堵在潜水面罩呼吸管顶端的那块湿毛巾不见了!大概是上一次从游泳池冲出去以后,把潜水面罩摘下随便一扔时,甩脱在什么地方了,而刚才因为摄像头角度的缘故,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
天啊!我等于是在无保护的条件下在毒气环境里滞留了至少两分钟,而且由于潜水面罩的遮挡作用,毒气从呼吸管顶端的呼吸口进入,却无法及时排出,简直比进纳粹的毒气室还要糟糕!
所以从鼻腔到嗓子眼儿才感到那种火辣辣的疼痛!
她头一昏,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上!
“少玲你马上出来!快!”周芸大喊道。
可是陈少玲连一步都迈不动,每呼吸一口就像钢锉在咽喉里摩擦一般剧痛,她的喉部突然一阵痉挛,整个呼吸道顿时闭塞,强烈的窒息感痛苦得她只想摘掉潜水面罩,但两只手怎么都摸不到镜带的卡扣,只能在脸上拼命抓挠着!意识却像溺入水底的人一样越来越模糊。
视野中,一片黄澄澄的光线渐渐变成了散碎的颗粒,每一粒都如霉斑似的黯然,发黑……
致命的一瞬间,只听见老张喊道:“少玲,不要半途而废,赶紧把墩布头包好,把整个墩布带出来!”
然后响起周芸的怒吼:“你疯了,你想要少玲的命吗?”
“她得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还有什么事情比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
“更多人的生命。”
一句话提醒了陈少玲,她使劲吞咽了几口,在剧痛的刺激下,几乎陷入昏迷的意识猛地恢复了清醒,她用鞋套把墩布头上一裹,拿起手机,扛着墩布就往外面冲!
但就在距离门口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绵软的腿脚还是撑不住沉重的肉身,她一个踉跄倒了下去,伸出的手指在潮湿的地面投射出倒影,恍惚中,她以为那是女儿的指尖与自己的指尖相碰……
9
“少玲,少玲!”周芸对着手机大喊着,然而屏幕上一片漆黑,没有人回答。
完了,少玲完了……周芸用手捂住眼睛,泪水渗出指缝,无声无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竟然比听到同事们遇难的消息还要悲伤,也许是因为同事们的死是无可挽回的意外,而陈少玲的死是本该避免的事故;也许是因为医生就算救死扶伤而以身殉职也是本分,而陈少玲今晚不辞辛苦地帮她护理患儿,刚刚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那么多人,到了却连个护士的名分都没有。她又想起了不知所终的张大山,想起了躺在留观一病房的小玲……完了的不仅是陈少玲,还有曾经坐在医院后花园的凉椅上一起吃盒饭时笑意盈盈的一家人——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难过了,其实她既是在哭陈少玲,更是在哭自己,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居然破碎得那么容易,那么突然,毫无征兆,永难挽回……
突然,手机里响起了胡来顺气喘吁吁的声音:“主任,少玲没事儿啦!”
她一下子睁开了泪光莹莹的双眼!
“我看她老不出来,下到游泳池一看,赶紧给她背出来了。”胡来顺说,“她是中毒挺重的,但没有生命危险,我给她放上车,这就回去啊!”
“太好了,太好了!”一向是无神论者的周芸,居然对着天空双手合十拜了两拜,回过头狠狠瞪了老张一眼,分明是在说“多亏少玲得救,不然我绝不饶你”!
老张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一样,对着手机叮嘱胡来顺,让他临离开前,把墙上那组电源开关面板给拆下来,单独装好带回来。
周芸往外走去:“一会儿小胡和少玲他们就回来了,我得给中毒的孩子们安排一下床位。”
“也好,我正要跟老张单独谈谈。”雷磊说。
一听这话,鬣狗跟周芸一起走出了办公室,并把门掩上了。
雷磊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老张,嘴角翘起一缕微笑:“没想到啊,平州市儿童医院还真藏着个扫地僧。”
老张重新低敛下了眉眼,跟刚才指导陈少玲做犯罪现场勘查时的敏锐果决,判若两人。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刑侦素养,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警员,搁在北京市公安局也算是第一流的人物,我越发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看老张不作答,雷磊把手一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道,“也好,也好,英雄不问出处。不过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不管你过去获过一等功还是拿过金盾奖章,现在整个平州市旧区的治安是我说了算。按照条令,退休警员遇到人民生命财产面临威胁或警力吃紧时,必须听从组织调遣,及时返岗和参战,所以今天晚上,你得服从我的指挥,配合我开展工作——你听到了没有?”
老张没有说话。
雷磊提高了声音:“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老张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雷磊面前,轻轻地弯下腰,注视着他的眼睛。
两道凛凛的目光宛如两把新发于硎的利剑,竟逼得雷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雷主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老张慢慢地说,口吻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老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我的信息无误,你来平州市说是挂职锻炼,其实已经在北京市公安局办理离职手续了,因为再不离开北京,内部调查科三天一大审,两天一小问,没事儿也得查出事儿来,何况只要档案上有了接受内部调查的记录,一定会极大地影响升职,你在警界原本如花似锦的前程,已经挂上了‘两侧变窄’的交通标识——我说得对吗?”
雷磊听得目瞪口呆。
“因此,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彻底离开警界,离开京城,比如,就坐在这个你自己才知道冷热的凳子上,踏踏实实地当那个与其说是备胎其实更像是夜壶的综治办主任;第二条就是一举破获今天晚上的这起连环大案,建立奇勋,公安工作从来都是‘认案不认人’,任凭你犯了多大的过错,只要能破了大案,多少可以功过相抵。那样,你就还有机会调回北京,肩膀上的杠星一点儿都不会少。”老张说,“但你长期在人事信息管理中心担任文职官员,对一线的刑侦工作并不了解,不客气地说,假如刚才在海马儿童游泳馆的是你,未必能比陈少玲做得更出色,所以你要是想破获此案,非得有人在旁边指导不可——那么问题来了,你说,在咱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是谁服从谁的指挥?谁配合谁开展工作?”
雷磊的脸涨得血红。出生于警界世家,从名牌小学毕业,一路重点初中高中直到被保送中国警官大学的他,从来走路都不看脚面,自视极高,认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人上之人,纵使后来被内部调查科调查,也因为家庭的庇护而不了了之。虽然心灰意冷了一阵子,但来到平州以后却无一日不渴望翻盘,今晚接到“满口福”餐饮公司的报案后,他敏锐地觉察到机会来了。看上去这只是一桩很普通的案子,但事涉儿童健康和安全,只要破了,加上他擅长炒作的能力,总能把马吹成骆驼,一定会引起北京方面的重视,那样一来他就能咸鱼翻身……这一番想法他深藏于心,没想到竟被这个打扫卫生的老头儿看了个底儿掉。而且老张言谈之间显示早已把他的底细调查得清清楚楚,一句一刀都捅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心里的恨意简直要从胸口爆裂开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老张,老张却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
好久好久,雷磊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我也不用你服软和表态,我只想说清楚,如果你希望我帮你破案,那么你和你那两个手下,就必须完完全全服从我的指挥和调度,因为刑侦就跟打仗一样,每一个决策都事关受害者的生死存亡,必须执行坚定,绝不允许任何外行的干涉、掣肘和扯皮。当然,在别人面前,我会给你留足面子……”老张说,“我说完了,接下来轮到你选择了。”
他脸上露出的微笑,分明是在说——你别无选择。
你错了!雷磊想:因为你并不知道,今晚我在这座儿童医院,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但雷磊的脸上却挤出尽可能显得真诚的假笑,并伸出了手:“协议达成。”
老张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请相信我的诚意。”雷磊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今天晚上,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座医院。”
言外之意,是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我的视线之内。
老张点了点头,然后一指门口:“显示你诚意的时候到了。”
雷磊这才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他推开门一看,只见黎炎带着那群医闹正把周芸和李德洋围在一个圈子里,一边戳戳点点一边谩骂不休,加上那个死去女孩的奶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鬼哭狼嚎,声音乱得像潲起一阵邪风逆雨,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子是李德洋搞出来的。
由于周芸一直在急诊科办公室里指导陈少玲对氯气中毒的孩子们展开急救,之后胡来顺也被派到海马儿童游泳馆去增援,导致诊室里就剩下了李德洋一个人看病,虽然患儿没有刚才那么多,但他的压力还是越来越大。正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蔡文欣赶了过来,说留观一病房里出事了,让他过去看看。
李德洋没办法,只好过去。原来刚才吕威闹事时,李德洋为了躲避追打,不小心碰倒了将“蓝房子”隔开的那道医用屏风,后来大家收拾病房时,发现屏风不知被谁在混乱中踩破了一大块,竖起来还不如不竖,就靠着墙搁到一边去了。这样一来,“蓝房子”等于跟其他病床打通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后来那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男孩的妈妈,突然拿出手机给儿子拍了几张照片,还把自己的头搁在枕头上,和他那个因为肿瘤发生了严重的骨骼转移,以至于脑袋上长了数十个包块的儿子合影。由于拍照时没有关闪光灯,有那么几下,强光晃到了旁边病床上的一个因为高烧惊厥留观的女孩,那女孩敏感地抽搐了两下,守护在旁边的孩子妈立刻不干了,张口就骂。男孩的妈妈嘟囔了两句,女孩的妈妈生就一张利口,骂得更凶了,一句“瞧你儿子长得那丑八怪的样子,还拍什么拍”。把男孩的妈妈惹急了,跟她吵了起来,只是笨嘴拙舌的,根本吵不过,最后变成了坐在床边默默地流泪。
这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男孩,是在“蓝房子”住得最久的一个患儿,大家都叫他“老病号”。他患病后行手术切除,又进行了多次放化疗,但各项指标还是越来越差,最后住院部只好动员他出院。孩子的妈妈听说急诊有个“蓝房子”,就找到周芸,只说了一句“孩子还想活”便失声痛哭。周芸把“老病号”留了下来,继续给他用药和治疗,但孩子的病情实在太重,只是在拖时间而已,尤其最近几天,“老病号”一直处于嗜睡状态,心率不整,呼吸浅慢,胸廓塌陷得越来越厉害……
李德洋来了之后,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把“老病号”的妈妈批评了一顿:“你们刚刚来医院的时候,护士没跟你强调过吗?病房内不准拍照,更不准开闪光灯拍照,你们能住进‘蓝房子’,本来就捡了便宜,还不安分守己一点儿!”男孩的妈妈也不辩解,只是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一颤一颤的。
李德洋让蔡文欣把屏风重新隔上,又说了她几句,然后气哼哼地出去了。
刚一出门,黎炎过来了,跟刚进急诊大厅那会儿不一样,点头哈腰,显得很恭顺的样子:“大夫,我想跟您打听点儿事儿,您方便不?”
“不方便!”李德洋毫不客气地说。
“就一句话,就一句话。”黎炎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赔着笑脸道,“刚才我听说,咱们急诊科的医生怎么着,都出了车祸了,我这心里还真挺不是滋味儿的……那啥,有位姓霍的女医生,不知道是不是也——唉,我这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
李德洋以为他真的是替医生们的死感到难过,便接了一句:“霍大夫也在那辆车上……”
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因为在黎炎的脸上,突然滑出了一抹奸笑。
“大家都过来一下,大家都过来一下!”黎炎挺直了腰,大声吆喝着。
那伙子医闹呼啦啦围了过来,死者的奶奶别看腿短脚小,步子倒是捯腾得比谁都快。黎炎得意扬扬地说:“这位大夫说了,把咱家闺女治死的那个女医生也出车祸死了,现在把官司打到天上去,咱们也是个‘赢’字了!”
李德洋一下子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这是因为,按照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司法机关在处理因医疗纠纷引起的诉讼时,遵循的是“举证倒置”原则。
一般来说,在绝大部分民事诉讼中,采取的是“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说白了就是由原告提供被告负有民事责任的证据,而“举证倒置”则相反,是在原告提起诉讼后,由被告一方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不存在过错。之所以在医疗纠纷的处理中采取“举证倒置”的原则,主要是考虑到医患双方在对信息、技术和证据的掌握上存在着严重的不对等:我国绝大部分患者不具备基本的医学知识,在诊疗过程中又完全处于被动地位,他们的检查、化验、病程记录虽然自己和医疗机构都有留存,但一来普通患者连化验单都看不懂,二来医疗机构收集和掌握得要系统和全面得多,所以“举证倒置”相对更加公正和合理。
问题在于,现在霍青死了。
诊疗工作,虽说有各种检化验设备的协助,但说到底还是由具体的医生来操作和执行,所以一旦发生医疗纠纷,“被告”固然是医疗机构,但在举证过程中,主治医师的证词也至关重要。霍青一死,等于“死无对证”。医院哪怕浑身是嘴,也不可能说清楚当时她具体口述了哪些医嘱,这样一旦打起官司,法院习惯上倾向于弱势的患者一方,医院几乎是必输无疑。倘若按照周芸的应对方案,一切都冷处理,拖到明天,跟院办和医务处商量之后再决定怎么应对,黎炎一伙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但现在,他们可是胜券在握了!
惊惶之中,李德洋想脚底抹油——开溜,可是为时已晚,转瞬间医闹们已经将他裹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打算怎么赔偿。这时周芸正好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帮他解围,结果也被这伙人围住。等周芸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心里暗暗叫苦,表面上只能打官腔,说明天再解决。
黎炎岂是好糊弄的:“你就说赔我们多少钱,然后写个字据,签字画押,就算完事儿,不然指定是不能放你走!”
李德洋也是怒火中烧,指着他骂道:“张口闭口钱钱钱,你们就是群医闹!”
黎炎一听这话,一把拽过死者的奶奶:“她的孙女被你们活活给治死了,一条人命啊,你居然敢说她是医闹?!”
那老太太嗷嗷干号了两声,李德洋怒不可遏,瞪着眼睛斥责她道:“你少跟这儿装哭卖惨的!当初我们不让你孙女出院,是你哭着喊着把孩子带走的!反正孩子患有脑瘫,女孩的命又不值钱,正好死了给你们家减负,你还能从医院讹一笔钱——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把戏?!”
这个“底”一拆,等于当众活剥老太太的面皮。她气急败坏,疯了一样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杂种操的白狼!”接下来是一串更加污秽不堪的谩骂,每个字都是打码都遮不住的脏,直骂得嘴角起了一堆白沫,还不停口。她一边骂一边跳着脚,四肢机械地挣拧着,活像在尬舞一般。李德洋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大年纪的无赖,不禁瞠目结舌。老太太骂得起劲,突然一头朝他撞了过来,李德洋一闪,老太太从他腰间擦过,撞到了他后面的一个医闹的身上,被反弹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瞬间切换成了号哭模式:“医生打人啊!医生打人啊!害死我孙女又要打死我,一尸两命啊!”
“一尸两命”这个词用得甚是不妥,以至于有些医闹偷偷笑了起来。
黎炎却不想再胡闹下去,逼着周芸写字据,周芸不写,他就跟其他医闹一起往她身上拥,甚至做出一些下流的动作,气得周芸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雷磊朝鬣狗使了个眼色,鬣狗会意,上前照着黎炎的肚子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道极大,竟把黎炎倒着踹飞了三四米远,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哎哟惨叫个不停,其他医闹吓坏了,都闪到一旁,就连那个坐地号哭的老太太也连滚带爬地逃到一边,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雷磊走到黎炎身边,蹲下身,用手背拍了拍他黑红色的脸蛋:“知道我是干吗的吗?”
“知道……”黎炎疼得五脏六腑像要裂开一样。
“知道你该干吗了?”
“知道知道!”
医闹这一行,在各类有组织犯罪中地位最为卑下,都不如号贩子,所以警方向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黎炎是职业医闹,眼睛极毒,早就看出雷磊等人有着警方的背景,但发现他们对自己这伙人的闹事采取爱答不理的态度,才敢放开手脚折腾。现在见他们真的出手了,哪里还敢造次?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子。眼见其他医闹抬着棺材溜出了急诊大厅,他心有不甘,缩在一个角落里,继续朝这边窥视,重新叼起的笔帽像跷跷板一样在嘴唇间一上一下的。
雷磊回到办公室,不无得意地对老张说:“搞定!”
老张看了看他:“你带家里的电脑了没有?”
“家里”是警员对警队的昵称,“家里的电脑”就是警队给一定层级的警官配发的华为笔记本电脑,里面自带全国警务网络系统。
“带了。”
“用你的警员编号登录全国警务网络系统,下载一份平州市区警用地图,然后用打印机打印出来,拼接后张贴在那里。”老张指了指墙上的一块磁性玻璃白板。
“干吗用啊?”
“我要看看张大山下一个袭击的目标会选在哪里。”
雷磊大吃一惊,刚才这个人明明当着众人的面,用一个“投毒者”的名字反驳了自己对嫌疑人身份的认定,现在却又毫无忌讳地直接叫犯罪嫌疑人为“张大山”,这是为什么?
望着老张,雷磊感到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的心机深不可测。
10
一场哄闹结束后,李德洋身上的白大褂变得千褶百皱,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将它摩挲平整,只闷着头往诊室走。
好几个刚才远远地看热闹的家长带着患儿迎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抱怨道:“大夫,我们都等了好久了,你到底啥时候给我们看病啊?”李德洋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催什么催!你看病还是我看病?我看病就按我的时间来,你要看病你到里面坐着去!”那家长一下子蔫儿了,其他家长也不敢再言语,乖乖地跟在他后面走进了诊室。
望着这一幕情景,周芸叹了口气,想起要抓紧在胡来顺和陈少玲他们回来前给氯气中毒的患儿布置好床位,就匆匆地往留观一病房走去。
留观一病房原本有十二张病床,其中“蓝房子”占了四张,剩下的八张中,思乐培训长宁校区食物中毒的四个孩子占了四张,还有四张原本也有小患者留观,但发生了枪击事件后,有两位家长不顾医护人员劝阻,给孩子办了手续离开了,就剩下王竹和那个高烧惊厥的女孩。这样一来空出了两张病床,但马上就要有六位氯气中毒的患儿过来——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每个人具体的中毒程度,但按照儿科急诊要求,就像亚硝酸盐中毒一样,至少要卧床留观二十四个小时,所以床位还差四张。大楠提出,不行就把多出的孩子放到留观二病房外间,周芸不同意,因为留观二病房的里间有大量正在做雾化治疗的呼吸道疾病患儿,不能让呼吸道已经受损的氯气中毒患儿跟他们同处一室,以防止交叉感染,加重病情。
商量了半天的结果是,让多出的孩子住到有四张病床的抢救室去。
大楠赶紧去抢救室布置。这时蔡文欣突然跟周芸提出,自己想要回县医院去。
“为什么啊?”周芸很是惊讶,“你看我这儿正缺人手呢!”
蔡文欣支吾了片刻,才把自己刚才被李德洋骂了一顿的事儿说了出来:“他就是个年轻大夫,我再不济也是个老护士了,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一说,脸上实在挂不住,我在你这儿纯粹就是帮忙,也不图个啥,何苦来的成了他的撒气筒呢……”
周芸听完,十分生气,一气李德洋毫无大局意识,在人力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对外来帮忙的护士横加指责;二来“老病号”来自偏远山区,父亲死得早,就剩下妈妈跟他相依为命,家里实在太穷太苦,又得了这么个要命的病,所以周芸才将他收进“蓝房子”,“老病号”的妈妈很要强,一边陪着孩子治病,一边抽空做各种零活儿挣钱:扫大街、扫厕所、收废品……那个手机还是大夫借给她揽活儿用的,最近几天孩子每况愈下,医院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治疗方法,只是在拖时间而已,“老病号”妈妈的心情可想而知,李德洋居然对她说那么难听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周芸强压住怒火,好言劝慰了蔡文欣一番,总算将她留下,然后拔步就往诊室走去,打算好好批评一下那个不知怎么突然头上长角的李德洋!
突然想起,“老病号”刚来医院那会儿,还没有经历护士被打事件的李德洋,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么关心和爱护:当他病情好转心情开朗时,就陪他聊天,让他树立与疾病斗争的信心;当他烦躁不安拒绝用药时,就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为他搓揉因为注射太多而板结的手背;当他手术或放化疗后不得不长期卧床时,就帮他翻身、擦洗后背,防止他长褥疮……
周芸神情黯然地推开诊室的门,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扑入她的耳鼓。
“真他妈臭不要脸,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还当医生呢,毬!就应该把你抓起来!”一个从小腿、大腿、躯干到脸蛋胖得像好几面鼓摞在一起的女人,横眉瞪眼,指着李德洋的鼻子破口大骂。她的身边站着个女孩子,个子很高,大约上初中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戴着红领巾,神情漠然,鼻子里面塞着棉花团,蓝白条校服的胸口处有一长溜血渍。
“你不要出言不逊!”李德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给孩子检查了,不是简单的流鼻血,而是性早熟!我告诉你不要再给她乱吃那些补药了,这话有什么错!”
“什么他妈逼的性早熟,我们家黄花大闺女,早什么熟?跟谁熟?哪儿熟了?!我告诉你,你再造谣污蔑我到法院告你去!”
“你把嘴巴放干净点儿,你自己看看这孩子,个头儿、乳房发育情况、来月经,还有这一脸的青春痘,她才九岁啊!不是性早熟是啥?你到法院告我什么?!”
周芸一听女孩才九岁,不禁吃了一惊,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孩……确实是不用做基础性激素测定,任何儿科医生用眼睛一看就能确诊的性早熟。
大概那个女人也意识到从性早熟的角度是无法驳倒李德洋的,但圆滚滚的肚子里的一团恶气不能不发泄,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找到了由头:“我告你污蔑祖国传统文化!”
李德洋蒙了,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给我们家孩子补脑吃的方子,是专门找省级名医蒋悬壶开的,人家家里是祖传御医,开的也是家传秘方,里面全都是人参黄芪蜂王浆,你说我们家孩子的病是吃这个秘方得上的,这不是污蔑祖国传统文化又是啥?!”
李德洋气坏了:“我管他什么祖传秘方不家传秘方,没有‘国药准字’的就是假药——”
“李德洋!”周芸这一声喊,像踩了急刹车一样,把李德洋后面的话生生刹了回去。她走上前,将那个骂骂咧咧的胖女人和她的孩子劝出了诊室,看看候诊的患者这时候不是很多,也都没有很急的病,就跟孙菲儿打了个招呼,让她放慢分诊速度,并让那个鬣狗守在诊室门口,给自己几分钟的停诊时间,她要跟李德洋好好谈谈。
关上门,拧上了门闩,尽管门外依然嘈杂声不断,但偌大的诊室在这个跌宕起伏的夜晚,第一次迎来了片刻的宁静。
李德洋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不停地搓着脸孔,很久很久才停了下来,抬起头,瞪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对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的周芸说:“主任,我真的不想干了……我不是怕苦怕累,您知道的。刚来医院那会儿,我恨不得把一腔子热血都洒给这间诊室,那一年多,我没有一次因为生病请过假,没有一次跟小患者们急过恼过。都说生了病的孩子可怜,但只有咱们当医生的知道,他们因为年龄太小,缺乏自控能力,稍有不适就大哭大闹、狂躁不安,出现各种预料不到的情况,再加上家长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压力大的呀……可我总对自己说,只要能把孩子的病给治了,只要能把孩子的命给救了,怎么的都值!真有治不了的、救不活的,我心里流的泪、对自己的责备,不比那些哭天抹泪的家长少。尽管这样,他们一点儿都不能理解我们,动不动就打、骂,甚至跟医闹合起伙来折腾和讹诈。可是没人替我们做主,只会息事宁人,劝我们‘忍忍算了’,任凭那些暴力伤医的人扬长而去,还有社会上的各种舆论,只要出了医患纠纷,不问青红皂白,有错的一定是我们,刚才那个医闹的老太太一口一个‘白狼’,凭什么?我没有名字吗?凭什么这样骂我?凭什么侮辱人!”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周芸望着他,沉默不语。
“我受不了这种天罗地网式的挫败感,您一定懂得我说的‘天罗地网’是什么意思……医生和患者,本来应该是在同一个战壕里联手对抗疾病的战友,结果呢,他们却莫名其妙地总是枪口冲里。这一阵子我睡不好,在诊室累得跟条狗似的,可是回家躺在床上,瞪着俩眼睛就是睡不着,我想不通啊主任,我真的想不通。一开始我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可能是因为我医术不精,不能治好所有的病,难怪家长们发火发怒,可是难道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就能确保无所不能、万无一失?医学有局限,还远远达不到治愈所有疾病的程度,这个道理他们不懂吗?我又站在他们的角度想,孩子生病了,哪个当家长的不着急?发火发脾气是难免的,可是我又一想,他们在生活中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多了:迟到挨罚,开车剐蹭、买到假货、快递延时,怎么就没有张口就骂挥拳就打呢?为什么唯独对着医生就可以尽情撒野呢?”李德洋下意识地把面前那个患者坐的凳子搬动了一下,连在凳子腿上的铁链子哗啦啦一声响,“后来我想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们是医生,我们有知识、有文化、有底线,他们知道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会还击,所以他们就尽可以作践我们,他们从来只敢作践两种人:一种是比他们弱小的,一种是比他们文明的——是不是这样?主任你说是不是这样?!”
周芸依然沉默着。
“我看过一组数据,我国有二点六亿儿童,儿科医生只有十万,现在却以每三年一点五万人的速度流失。那些医护人员为什么离开?不光是因为月薪只有三四千元,不光是因为年复一年平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的超负荷运转,很多人就是因为没有得到最起码的尊重。”李德洋喘了几口粗气,放低了高亢的声音,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您在这间诊室里是怎么熬过来的。别看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其实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以外,您当主任的还有一重压力,就是某些根本不懂医疗的人,动辄瞎指挥、胡折腾,天天满嘴的让患者不再看病难看病贵,让医生不再流汗又流泪,可他们到底做了些啥?他们唯一做到的就是把一切搞得更糟,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急患者之所急,想医生之所想,不管儿科医生的缺口有多大,他们只要发现谁忤了他们的意,不称他们的心,就可以想方设法把一个最优秀的人才逐出队伍……要我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生态,可是又能怎么样?就像宋主任说的:他们总是不断胜利——”
猛地,李德洋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到的人,他闭上嘴巴,望着对面的周芸,满眼的歉意。
诊室里静悄悄的,地面上的那些影子,无论最初是怎样的形状,现在都变得长了一些,仿佛是在无声的等待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