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飞奔过来,就在她从赫赫老师身前一步跨出消防门的一瞬,师生二人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铛啷啷啷,铛啷啷啷,铛啷啷啷,铛啷啷啷……
她们抬起头,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那是一个身穿肥大的灰色快递员衣服、戴着头盔和防风镜的人,正顺着顶层的消防梯往下走,脚底踏下的每一步都如铁蹄般沉重,哐,哐,哐,哐,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铁棍顺序拨弄着楼梯扶手的栏杆,铛啷啷啷,铛啷啷啷,整个身躯在大雪纷飞的夜空背景下,妖异得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媛媛刚刚对赫赫老师说了一个字——
却为时已晚,没有拦住赫赫老师的声嘶力竭的一喊:“孩子们,快跑!”
这时,本来正在有序下楼的孩子们抬起头,也看到了那个正在走下消防梯的恶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们吱哇乱叫着你拥我挤、争先恐后地往楼下逃,缠着胳膊,绕着大腿,你踩在我的腰上,我跨在她的背上,乱得好像一团放进油锅里的麻花,瞬间竟在两节楼梯的拐角处挤成了只有伊藤润二才能画出的、宛如肠绞一般的人团,随着一声惨叫,有个女孩被生生挤出了围栏,向楼下摔去!
赫赫老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知道一切都完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那个女孩不死也得摔残——今天晚上的演出完了,小天鹅舞蹈学校完了,自己作为舞蹈老师的职业生涯也完了。舷梯上面那个恶鬼之所以在楼道放火,目的就是把孩子们逼到这条消防梯上,再用恐吓的方式造成她们的踩踏摔伤,但是现在领悟到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这时,媛媛使劲拉了她一把大喊道:“赫赫老师你赶紧去把她们解开啊!”
对!眼下不是伤痛的时候,得赶紧行动起来,避免更严重的灾难发生!
赫赫老师几步跳到消防梯的拐角处,用吃奶的力气,把那些绞缠得不可开交的孩子硬生生地掰开,然后扒拉着她们的脑袋帮她们认清下楼的正确方向,催促着她们尽快脱离危险的区域。
“快快快!慢一点儿,别着急!”她语无伦次地发出截然相反的指令。耳畔,那个恶鬼的沉重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还有也许是因为恐惧而放大了的铁棍拨弄栏杆的声音——
铛啷啷啷,铛啷啷啷,铛啷啷啷……
突然,声音停住了。
怎么回事?
赫赫老师抬起头来,惊诧地发现,是媛媛!她站在消防门门口,原地未动,微微地弯着腰,昂起头,恶狠狠地瞪着距离她只有七八个台阶高的恶鬼,因为紧张和害怕,小姑娘的脸色白到发青,但龇开的嘴唇露出咬得雪白的牙齿,像一只小斗鸡似的。
恶鬼居高临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螳臂当车的小东西。
你想死吗?那我就成全你。
他把铁棍在栏杆上狠狠拨弄了一下!
这回是比先前猛烈和高亢得多的一串“铛啷啷啷啷啷啷”,仿佛是为砸烂肺腑和敲碎颅骨而鸣响的前奏,接着,他朝她猛扑了下来!
就在这时,媛媛突然扬起了手中的东西——
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像闪光雷一样在眼前乍亮,封住了恶鬼的眼睛!随即耳畔响起了一个非常动漫的声音:“巴啦啦小魔仙,能量无限,红白闪耀!”
开他妈什么玩笑!
恶鬼才醒悟过来媛媛袭击自己的武器究竟是什么:那是电视剧《巴啦啦小魔仙》的周边玩具,大约就是个能从顶端放出各种颜色光线的塑料棒子,只是周围的环境实在太暗了,所以他才冷不丁被突然亮起的刺眼光芒吓了一跳——
可是,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幼稚吗?在面对现实中的袭击时,竟用动画片里魔法少女的战斗道具来应对?
既然你活得这么二次元,我也就让你死在二次元里才会发生的超血腥场景中吧!
正当恶鬼为对手的幼稚和愚蠢,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时候,耳畔突然响起了“呼”的一声,被光线晃得还没有恢复正常的视觉中,有个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他本能地把头一歪,但那东西还是狠狠地砸中了他的头盔,发出了力道极大的一声巨响,疼得他半个脑袋像要裂开一样,差点儿昏过去,一只手猛地抓住栏杆的扶手,才没有坐倒在地!
他把头狠狠甩了好几下,渐渐恢复了知觉,才看清那个滚落在脚边的东西,是一个铜质的奖杯,如果不是躲闪及时加上头盔保护,这玩意儿真能把自己开了瓢!他气急败坏,歪歪斜斜地往下面走去,谁知没几步,又踩到了什么,脚一滑险些摔下消防梯,他定睛一看:踩到的原来是横放在台阶上的那根巴啦啦小魔仙的塑料棒——不用问,这也一定是小斗鸡逃走时布置的“陷阱”。
我一定要逮到你!把你的脑壳砸裂!
恶鬼定了定神,握紧了铁棍,继续往下面走,这一回他不敢再走得太快,每一步都要把脚下看清楚,这样无疑放慢了速度,等他走下消防梯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孩子们的身影。
但是,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地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一串串表明她们去向的脚印。
4
赫赫老师撞开大门,低声而急促地呼唤孩子们快点儿进来,等大伙儿像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地涌进来以后,她才把门关好并反锁上,然后把背着的那个从消防梯上摔下来的孩子慢慢放在地上。
“你还好吗?”赫赫老师问。
黑暗中,那个名叫王雨馨的孩子点了点头,虽然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但她还是坚强地说:“没事,只是把脚给崴了一下。”
说来真是万幸,小天鹅舞蹈学校前一阵子淘汰了一批旧的练功垫,因为暂时没有地方扔,就堆在了消防梯一层的下面,也许是捡破烂的老人翻找拖曳过的缘故,有些给拉到了消防梯的边上,那些垫子本来就是加厚的海绵制成,又摞在一起。王雨馨掉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上面,除了右脚给崴了一下,并无大碍,反倒是其他孩子在狂奔下楼梯的时候,多有跌倒和碰撞引起的摔伤和擦伤,但因为身上穿着大花棉袄的缘故,伤势也都不重,再加上媛媛设法拖延了时间,她们才成功地撤退进了老年活动中心的一层。
撤到这里是赫赫老师的决定,她认为自己背着王雨馨,又带着这些女孩子,肯定跑不快,一旦被那个恶鬼追上,恐怕一个都活不成,必须得撤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隐藏起来。而她目前能找到的藏身地点,也只有一个老年活动中心,至少一层大门是开着的,只要进去之后锁上大门,再把楼梯间的门锁上,就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场所。
老年活动中心的一层楼门是两扇对开的木质大门,比较结实,在两扇门各自的正中分别开了竖长玻璃花窗。赫赫老师蹲着身子,透过花窗往外望,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雪花在飞舞,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阵抽泣声,那是受到惊吓的孩子们发出的。赫赫老师知道,眼下还不能说是安全,得赶紧报警,可是在身上摸了半天都没找到手机,大概是刚才逃离火场时,丢在排练大厅了。
她想了想,回忆起阅览室门口的借阅台下面好像有个座机,正要往那边走,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杜噜嘟嘟,杜噜嘟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只见杜噜嘟嘟躺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手脚微微颤抖。她对大家的呼叫毫无反应,偶尔从喉咙里发出打嗝似的一声巨响,脖子和头颅都痉挛似的猛一抬,又重重地落下。
孩子们都吓得散到一旁,赫赫老师也慌了,不知道杜噜嘟嘟这中邪似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飞扑了过来,半蹲在杜噜嘟嘟的身边,双手拍打她的肩膀,轻轻呼唤道:“杜噜嘟嘟,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是媛媛。
她见杜噜嘟嘟毫无反应,抬起头对赫赫老师说:“她的心脏病发作了,我记得二层健身房门口的墙上有AED,您马上拿来给我!”
“AED?”赫赫老师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自动体外除颤器。墙上挂着个灰色盒子,盒子左上角有把用塑料片盖着的钥匙,卸下塑料片,取出钥匙,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包包,AED就装在里面!”
赫赫老师冲向楼梯间,往二楼奔去!
媛媛定了定神,解开杜噜嘟嘟的大花棉袄的扣子,掀开衣服,又依次掀起秋衣和背心,敞露胸口,然后跪好,右腿顶住杜噜嘟嘟的肩膀,左腿顶住她的腰眼,右手的掌根压在她的胸部正中央,左手叠在右手的上面,左手五指插入右手五指的指缝并紧紧锁住指根,接着挺直了上身,双臂在杜噜嘟嘟的胸部上方,一下一下垂直向下有节律地按压,好像一台农村的老式压水机,起起伏伏,一边按压,嘴里一边低声计数:“1001,1002,1003,1004,1005,1006……”掌根在胸骨上的着力,发出一种奇怪的、好像是吞咽骨头的喀喀声。
念到“1030”的时候,媛媛双膝一滑,挪到了杜噜嘟嘟的脑袋边,一只手下压她的前额,另一只手提起她的下颌,使头部后仰以打开气道,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鼻子,深呼吸一口气,用自己的嘴包住她微微张开的嘴,使劲吹了两口气,余光看到她的胸部有所隆起,才又恢复到最初的位置,继续做胸外按压并计数:“1001,1002,1003,1004,1005,1006……”
蹬蹬蹬蹬!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紧接着,手里拿着一个方形包的赫赫老师冲到了面前。媛媛一把抢过方形包,扯开拉链,按下自动体外除颤器的电源,将两片与除颤器相连的电极片从内兜里取出,看清了上面的提示图,然后“刺啦”一声剥掉电极片的背衬,按照指定位置一片贴在杜噜嘟嘟的右肩,一片贴在左边腰眼。就在除颤器发出“不要接触患者,正在分析患者心律”语音提示时,媛媛平伸双臂,手掌竖起,大声说:“所有人离开!”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坚定和清晰,赫赫老师不禁倒退了几步,看着这个在急救程序上一丝不苟的孩子,突然明白了,也许此时此刻,这座老年活动中心一层的冰凉地板,才是她真正的舞台!
除颤器发出“嘀”的一声鸣叫,电击开始——杜噜嘟嘟的上身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
哐!
哐哐!
哐哐哐!
有人在狠狠地用脚踹着楼门!
孩子们吓得尖叫了起来,有些人摸着黑往楼里面跑,兵零乓啷地撞倒了不知什么东西,就连王雨馨也惊恐万状地向远处爬去,赫赫老师又想拦孩子,又想逃命,跑出去几步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唯独媛媛一个人,丝毫不为逼近的危险所动。她见除颤器没有起到作用,立刻重复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的程序,“1001,1002,1003,1004,1005,1006……”每三十下胸外按压,口对口呼吸两次。
所有的人都已经跑开了,一片漆黑的门厅地板上空空荡荡,只有她自己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杜噜嘟嘟,“1001,1002,1003,1004,1105,1006……”
啪啦啦啦!
玻璃花窗被铁棍打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破洞中伸进了门里,“咔吧”一声转开了锁住门的旋钮。
不行了!
赫赫老师鼓足勇气冲上前来要拉起媛媛逃命,但到了近处,却发现媛媛的额头和脸上全都是汗水,持续不断的胸外按压极耗体力,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不!不光是汗水,在面颊上流淌着的还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媛媛已经没有计数了,一边按压一边泣不成声:“杜噜嘟嘟你给我醒过来!这是我爸爸教我的心肺复苏术,不会错的,一定不会错的!”
一声呛咳!
又一声呛咳!
杜噜嘟嘟连续几下呛咳,后背像安了弹簧似的随着咳声向上蹿了几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睁开了眼睛:“好疼……”
就在这时,两扇楼门被哗啦啦一声推开——
挟带着飞雪和寒气,一个人冲了进来!
赫赫老师喊了一声“媛媛你们快走”,然后迎着来人扑了上去!她脑海中闪出了也许是生命中最后一个念头:“哪怕争取到一秒!”
哪怕争取到一秒。
5
在连续否定了丰奇和雷磊的几个关于投毒者为什么要走“大水坑”那条道路的推测以后,老张让雷磊打开全国警务网络系统,“我想看一下平州市的即时交通状况”。
全国警务网络系统可以同步国内任何与治安相关的信息平台。很快,详细显示了平州市即时交通状况的城区图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旧区一条条细密的路线上大都是显示存在拥堵但并不严重的黄色,只有大凌河大桥是禁行的黑色,而新区的平州大剧院周边已经是严重拥堵的红色。在屏幕的左边,滚动着平州市交通局的调度信息,屏幕的右边则从上到下罗列着几个主要交通路口的监控器拍摄的实时图像,一旦智能交管系统发现哪里发生了交通事故,就会即时将画面切换过去,但现在,这些图像上的车辆都像湍急的河水一样沿着机动车道顺畅地流向四面八方。
雷磊和丰奇瞪了屏幕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老张想了想说:“把时间回溯到海马儿童游泳馆投毒案发生前三十分钟。”
雷磊用鼠标点击了几下,屏幕上再次出现的,是投毒案发生前三十分钟的城区交通状况:整个旧区堵得像发生了粥样硬化的血管,特别是通往海马儿童游泳馆的几条道路,颜色红得几欲发黑,并且在右边的信息栏上出现了需要立刻调度的闪烁提示。
老张只看了一眼,立刻把陈少玲叫了过来:“你去海马儿童游泳馆时,路上拥堵很严重?”
“对,实在太堵了,我骑着电动车都找不到缝隙可钻,绕来绕去走错了路,好一阵子才到了游泳馆。”
老张俯下身子,盯住电脑屏幕,像猎豹透过低密的叶隙窥视猎物一般眯起眼睛,然后猛地将光芒一攥,声音清晰地命令道:“少玲,你和胡大夫带好急救设备和药品,马上出发,去上河区。我估计半路上你们就会收到投毒者发来的下一处作案地址的提示,这个地址应该就位于上河区,你们早点儿到那边,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到犯罪现场。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行凶,所以无法预估受害者的数量,保险起见,你们最好再带一名护士,以保证救护力量的充足。还有,雷磊,你那位个子高的手下,也一并出发,保护这些医护人员的安全。”
平州市的旧区,由北往南划分成上河区、中河区和下河区,其中市儿童医院和思乐培训长宁校区位于下河区,海马儿童游泳馆位于中河区,而上河区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工业主产区,分布着大量的老旧厂矿,现在的居民也多以退休工人或他们的子女为主,是三个区中最破落、最没有活力的一个,周芸一时间竟想不出那里有什么可供袭击的目标。
陈少玲原地未动。
“有什么问题吗?”老张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下一处作案地址在上河区?”陈少玲问,“我们总不能不清不楚地就大老远跑一趟,万一到了那边,收到微信说是在下河区,不是又浪费时间又耽误事情吗?”
旁边的雷磊也说:“我觉得陈少玲问得不是没有道理。”
老张望了望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周芸和丰奇也都神情困惑,便知道虽然时间紧迫,但如果不说明白,他们是不会执行自己的命令的,只好耐心地解释道:“少玲,你认为投毒者今晚把思乐培训长宁校区和海马儿童游泳馆选为作案地址,是一时兴起还是精心准备的?”
陈少玲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精心准备的。”
“为什么?”
“不说他用戴头盔和防风镜的方法躲避监控的拍摄,就拿海马儿童游泳馆来说吧,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把次氯酸钠消毒液倒进酸性中和剂里能产生氯气这一招,就算知道,也不确定池水循环设备间里一定‘备齐’了这两种药剂,而他不仅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还能用送餐当幌子,直接进入池水循环设备间,并事先准备好了绑住门把手的粗铁丝,这些都说明他对游泳馆内部的情况是摸得十分清楚的。”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做一个大胆的推论,今晚无论投毒者会实施多少犯罪,他在作案地址的选择上都不是随机的,而是提前按照距离的远近、时间的分配等因素,依序安排好了A、B、C、D甚至E、F、G。”
陈少玲点点头。
“就今晚已经发生的案件来看,思乐培训长宁校区无疑是A,之后你接到投毒者发来海马儿童游泳馆的照片,可以肯定海马儿童游泳馆一定是他计划中的B。”老张说,“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假如你是投毒者,你在地点A作案完毕,在去地点B的路上,突然遭遇城区的大堵车,怎么都过不去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丰奇先一步醒悟过来:“如果是我,我先去地点C就是了!”
周芸也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不顾坑洼泥泞走‘大水坑’那条路,是想从大凌河大桥的下面绕到上河区去,毕竟上河区那边没有什么商业街,就算是跨年夜也不会有交通拥堵之类的事情……然而也许是‘大水坑’一带实在是太难走了,他半路上又不得不翻回头来,还是去了地点B——海马儿童游泳馆。”
“可是,他在地点B作案之后,也有可能去往D、E、F甚至G啊,为什么一定会去C呢?”陈少玲问。
“三个原因。”老张说,“第一,犯罪心理学将连环犯罪者大致分成两种类型:一种行事莽撞,缺乏起码的自控力,这种人叫‘无组织力罪犯’;另一种则刚好相反,称之为‘有组织力罪犯’。他们头脑冷静、做事有条理,对罪行实施有着详细的规划,甚至到刻板的地步,因为这个规划中的犯罪次序或者具有某种仪式感,或者存在特殊的‘意义’,或者可以起到迷惑警方的作用,所以这个次序轻易不做更改,就算更改,最后也一定会回到既定规划上来——投毒者很明显属于后者,所以他在‘大水坑’遭遇泥泞后,很快就放弃了先C后B的更改,还是回到先B后C的次序上,那么在地点B的犯罪实施完毕后,他接下来继续去往地点C的可能性更大。
“第二,从时间上分析,投毒者应该是在去往B的半路上就把海马儿童游泳馆的照片微信发你了,谁知接下来遭遇堵车,更改次序,又改回来……虽然最后投毒成功,但从他留在台阶上的湿鞋印还很清晰这一点来看,恐怕差点儿被你撞上,所以在C的犯罪,他一定会吸取教训,等到罪行实施的最后关头才告知你。尽管如此,海马儿童游泳馆的犯罪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没有收到新的微信,我们也没有接到哪里发生了新的案件的报警,是不是本身就说明,无论投毒者在CDEF的次序上是否有更改,他的下一个作案地址可能在距离这里比较远的上河区——如果是在中河区或下河区,恐怕我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此前我分析过,投毒者离开游泳馆前关上灯是一个反常的行为,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把什么重要的物证遗失在了池水循环设备间,因为来不及销毁,就希望警方忽视掉这个物证,但你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沾有他鞋底渣土的墩布。通过对鞋底渣土的分析,证明他走过‘大水坑’,而这样走的目的,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绕很远的路去海马儿童游泳馆,这一点刚才被周主任否定掉了,从投毒案发生前30分钟的旧区交通状况来看,当时的拥堵非常严重,中河区的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从外围绕也绕不进去;第二种就是去上河区,毕竟从‘大水坑’再往前就直接通往那里。所以投毒者真正希望警方忽视的,就是他曾经想去上河区这样一个‘意识’。一个罪犯,实施犯罪之后急于掩盖的是什么?如果犯罪完成,那么掩盖的必然是他的真实身份;如果犯罪未完成,那么除了真实身份之外,还有就是避免警方通过分析物证,破解他的‘意识’,提前锁定他的‘下一步’——所以投毒者急于掩盖的,一定是他接下来马上要实施的‘下一步’,而不可能是D、E、F或G——”
话音未落,陈少玲拔步就往办公室外面跑去!周芸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老张注视着雷磊。
雷磊把猩猩叫了进来:“一会儿你跟着陈少玲和胡大夫他们出发,去上河区,保护他们的安全。”
“能不能给我搞支枪?”猩猩有些不满,“我就这么空着手去,万一碰上凶嫌,不是找死吗?”
雷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丰奇。
丰奇装成没看见,脸绷得紧紧的。
老张对猩猩说:“从已经发生的两起案件来看,犯罪者的袭击目标是未成年人,并没有跟救援人员冲突的迹象。何况在连环犯罪中,具体实施的手段和凶器更倾向于遵循某个固定的模式,除非受到严重刺激,否则不会更改。投毒属于非接触型犯罪,这类犯罪者往往倾向于和受害人保持距离,不会用凶器直接加害,遇到警察,十有八九是撒腿就跑,所以你不必担心。”
“说得轻松,那你去!”猩猩一提下巴。
“这可是你说的。”老张拔腿就往外走。
吓得雷磊赶紧冲上前来,一边对老张赔着笑脸说“他开玩笑呢”,一边恶狠狠地对猩猩说:“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猩猩垂头丧气地出去以后,老张对雷磊说:“你检索一下上河区所有还未下课和散场的中小学、课外补习班、青少年艺术和体育培训机构、早培早教机构、整托的幼儿园以及儿童游乐场所,一个都不要落下。丰奇你逐个打电话核实情况,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凡是联系不上的都做好记录,并在警用地图上标示出来。”
正在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携带着急救药品和器械的陈少玲和胡来顺冲了进来,准备出发。陈少玲心情沉重,愁眉不展;胡来顺反倒有些兴奋,不停地喷着鼻子。周芸按照老张提议的,又给他们这个“特别救援小组”增加了一个大楠,猩猩则负责开车,开的还是那辆搭了篷的轻卡。
“少玲,你们先往上河区去,等我们找出几个疑似的袭击地点,你们再到附近巡弋,如果在这之前,你收到投毒者发来的提示作案地址的信息,就一个字——冲!用最快速度冲到那里展开急救。”老张说。
“如果我们撞上那个投毒者呢?”胡来顺问,他对这个两年来寡言少语的保洁员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专案组组长”,感到无比新奇。
“追,但不要追得太紧,追不上就算。”老张说。
胡来顺有点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老张已经对猩猩说:“马上出发,车开得越快越好!”
他们刚走,雷磊就主动对老张说:“要不要我把综治办下属的那些辅警都撒到上河区去?人虽然不多,武器也就是些甩棍、辣椒喷雾剂什么的,但往那儿一杵也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儿,吓吓人还是够的,等咱们找出疑似的袭击地点,就让他们分成几组,丁对丁卯对卯地蹲点防守。”
“让他们现在去上河区,恐怕比陈少玲他们到得还要晚,那时候很可能已经案发了……”老张想了想又说,“不过也好,万一投毒者计划的作案地址D还在上河区,就可以起到预防的作用。”
丰奇插了一句:“雷主任,虽说今晚旧区的主要警力都调到新区去了,但旧区也不会一个警员都没留下吧,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参与到这个案件的侦办工作中呢?现在情况这么紧急,有他们的加入,难道不是比你手下那些辅警要强百倍吗?”
雷磊不自然地笑了笑:“今天晚上,按照市里面的布置,旧区的警员有任务,负责维护跨年夜的治安,以配合新区落成庆典的顺利举行,所以他们都驻守在几条主要的商业街上,不能调动。”
“可是眼下,针对未成年人的凶案一起接着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讲,跨年夜的治安已经被破坏了,当务之急难道不是重新分配警力,避免更严重的犯罪发生吗?”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向市领导汇报过这边的情况了,市领导非常重视,但也有明确的意见,那就是今晚全市的各项工作都要紧密围绕确保新区落成庆典的顺利举办而展开,其他的事情都力求稳定,压事而不是生事。所以,原来布置的警力能不动尽量不动,案情发生任何新的变化,一律由综治办应对。”
雷磊说完,用余光扫了老张一眼,老张似乎没有听见他俩的对话,站在磁性玻璃白板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州市警用地图。
雷磊坐在椅子上,继续用电脑检索,每检索出一个,丰奇就按照网络上登录的联系电话打过去,或者直接找到单位法人进行联系。
上河区因为老旧,学校和各类儿童机构都不是很多,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雷磊站起身来,把一张纸递给了老张:“能联系上的都说没有发生任何情况,但有五家怎么都联系不上,这是名单。”
老张只看了一眼,目光一凛,立刻拨通了陈少玲的手机:“少玲,上河区敬老路有家老年活动中心,你们马上把车开到那里!”
“啊?怎么——”
“那家老年活动中心的四层,有家小天鹅舞蹈学校,现在我们联系不上,周主任的女儿媛媛就在那里学舞蹈。无论投毒者是不是张大山,他在选择作案地址时,一定是故意寻找那些和张大山存在某种关联的地方的,所以你们得赶紧去小天鹅舞蹈学校看看!”
陈少玲一听,声音都变了:“我的天啊……我们马上过去,老张,你先对主任保密啊,我担心她受不了这个惊吓。”
老张正要答应,却发现周芸已经站在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发着抖的双腿几乎要站不住了,脸白得像全身的血被抽干了一样。
老张赶紧挂断电话,走了上去。
“你是说,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媛媛?”周芸用气息,而不是用声音,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目前还只是怀疑,没有确认。”
周芸撑不住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这个急诊大厅里,焦头烂额地应诊、孤立无援地苦撑千夫所指的唾骂、头破血流的砍杀,她都挺过来了,可那是工作,那是她穿着白大褂就必须履行的使命和职责,但现在不一样,现在说的是她的女儿,是媛媛,是她和死去的丈夫唯一的骨血……
她一下子抓住了老张的胳膊,用悲苦的目光望着他哀求道:“你救救媛媛,救救我的女儿,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救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张扶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蔡文欣突然跑了过来,慌里慌张地对周芸说:“周主任,王竹的情况有点儿不对劲——”她一看周芸的样子,登时愣住了。
周芸撑直了两条腿,在脸上抹了一把,拉着蔡文欣就往外走:“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好,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推开留观一病房的房门,只见因塞了太多的患儿和家长而显得拥挤不堪的病房里,居然以王竹的病床为中心,地中海脱发一样空出了椭圆形的一片。顺着人们惊恐的目光望去,周芸看到病床上的王竹好像翻了个儿的螃蟹似的,腿脚和手臂拼命挥打着挣扎着,如果不是她的父母使劲按压,她早就滚落到地上了——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真正把所有人吓得退避三舍的,是她那张本来消瘦的脸孔,突然肿胀得好像注了水的猪头,又紫又亮,不仅将一双眼球挤得凸出了眼眶,就连嘴巴都撑得闭不上了,还有她的胸口和肚皮,仿佛有人在旁边打气一样,肉眼可见地不断膨大起来!!!
从医近二十年,周芸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离奇的景象,她似乎已经看到在接下来的半分钟甚至一秒钟以后,这个九岁女孩将会“砰”的一声爆炸开来,将混有肉皮、脂肪和骨渣的红色血水喷溅到病房里的每一个人脸上!
不知是谁,因为恐惧而发出了呜咽,又因为过分恐惧而压抑着呜咽,使得病房里除了王竹的病床丁零哐啷响个不停之外,还隐约飘来一阵尖锐得犹如死神在狞笑的凄厉声音……
周芸冲到王竹的病床边,仔细一看就全都明白了:是刚才重新插入的气管导管脱落了——估计早在吕威冲进来追打李德洋那会儿,就在冲撞中造成了气管导管的移位,但后来蔡文欣检查时,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发现,导致本来堵住的那个食管气管瘘又一次出现了漏洞,气顺着皮下组织的缝隙跑了出来,造成大量皮下积气,变成了现在这个不断膨胀的局面!
多参数监护仪“滴滴滴滴”地报起警来!
屏幕上显示:皮氧饱和度瞬间由96%降至65%,而心率更是降至46次/分!
按照急救医生的话说,“这跟坠崖没什么区别了”!
患者命悬一线!
“主任,要不要把她推到抢救室去?”蔡文欣的手已经抓在了病床侧面的扶手上。
“来不及了!”周芸迅速戴上医用橡胶手套,从王竹的嘴里,拔掉那个沾满血的气管导管,扔在医疗垃圾桶里,一把拖过移动抢救车,拉开一层,抓出一把装有注射针头的包装袋,撕开一袋,捏住针头,像容嬷嬷扎小燕子一样朝着王竹身上不停地扎!
转眼间扎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孔,一边扎一边推挤以促进皮下排气,随着一阵阵轻微到不可辨析的“咝咝”声,王竹那顶着口锅样的肚皮渐渐瘪了下去,周芸又喊蔡文欣直接下了个针扎进王竹的胸腔里,一边抽气一边挤压胸廓,以恢复心跳。
但是——
“心率还在往下掉!”蔡文欣快要哭了出来!
单单皮下排气,只能缓解肿胀,现在的关键是要打开气道,恢复供氧,不然孩子的生命还是危在顷刻!
短短几十秒,病房里已经在惊叫和哭喊声中乱成了一锅粥,有些家长挡在孩子身前,尽可能地把病床往后面顶,有的家长扯过“蓝房子”的那道医用屏风用来隔离,还有的家长抱起孩子连输液针头都没摘就往门外跑,把输液架哗啦啦拽倒在地……
混乱中,周芸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思考每一个抢救方案的可行性,这些选项不能有丝毫错误,否则眼前这个九岁女孩的生命就将彻底画上休止符!
最好的办法是做一个气囊,但困难在于,由于孩子存在食管气管瘘,她的食管和气管是通的,气囊下去,气就打到食道里去了,根本没有用……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多参数监护仪的报警声愈加高亢!
仿佛是代替已经不能发声的女孩在嘶喊呼救。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仅刺痛了她被砍伤的伤口,还滑下眼皮,蒙住了她的双眸。她生气地狠狠甩了一下头,想把汗珠甩落,视线挥舞间,看到了医疗垃圾桶里那个刚刚被拔掉的气管插管……
还是沿用老办法,建立气管插管,恢复通气供氧!
她从移动抢救车的三层抽出一根新的6.0号管,在紧急情况下来不及再用喉镜片获得理想视野了,只能凭着经验从声门直接插入,“所幸”王竹的面部肿胀并未缓解,她还是那么大张着嘴巴——
但等周芸低下头,将要把6.0号管插进王竹嘴巴的一刹那,却傻了眼。
万万没想到,气切术的伤口因为患儿痛苦的挣扎而撕裂扩张,随着脖颈子一下一下往上抽搐,鲜红的血液不停地上涌,溢满了口腔,简直就是在嘴巴里积成了一泡浓稠的血洼,让人根本看不见声门在哪儿!
旁边的蔡文欣也才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把年纪,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死死地捂住嘴,不让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王竹的妈妈明白,女儿要走了……
她瞪着手脚已经渐渐不再挣扎的女儿,泪如泉涌,扑通一声在周芸身边跪了下来,把又脏又乱的脑袋压在地上砰砰砰地磕着:“大夫,我给你磕头了,你救救我的女儿吧,她才九岁啊,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救她……”
你救救媛媛,救救我的女儿,你救救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能救她……
如出一辙的母亲,如出一辙的哀求。
周芸的视线也一片模糊。
她咬了咬牙,用袖口狠狠地在被泪水蒙住的眼睛上擦了一把。
投毒者,死神,还有一切想要从母亲的面前夺走她们的孩子的魔鬼——统统滚开!
周芸握住6.0号管,朝王竹的嘴里插了下去!
导管倾斜的前端像捕鱼的鲣鸟一般,一头扎进了血泊之中,顺着周芸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流畅地向下游走。
依然记得胸片提示原管段在T1水平,所以插入二十厘米左右停下,加入五毫升的空气使气管球囊充盈,然后连接呼吸机。
刚刚还人喧马嘶的病房里,没有一点儿声音,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地望着周芸,更准确地说,是望着她那双行云流水般的生命之手。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直到报警声戛然中止,人们才像醒了似的发现,多参数监护仪屏幕上的所有数据都已经或正在恢复正常。
周芸用听诊器压在王竹轻轻起伏的胸口,听了听她的肺部呼吸音和心跳,然后叮嘱呆立在一旁的蔡文欣:“快速静推一针利卡多因,减轻支气管痉挛反应!”接着把跪在地上的那个母亲扶了起来,平静地说:“孩子没事了。”然后向病房外面走去。
直到走近门口,她才看到老张也站在那里,嘴角泛起一缕微笑。
我的孩子……也没事了。
周芸的腿一软,如果不是老张一把扶住,她几乎就要坐倒在地。
6
哪怕争取到一秒!
赫赫老师迎着那个挟带飞雪和寒气的黑色人影冲了上去,她已经做好了头颅被敲得粉碎的准备!
然而,没有铁棍抡砸过来的风声,只有媛媛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少玲阿姨,怎么是你?!”
赫赫老师跟陈少玲撞了个满怀,俩人都发出“哎哟”一声,然后各自倒退了几步。陈少玲看见媛媛蹲在地上,地上还躺着个女孩,不禁吓了一跳:“媛媛,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没有,我们都没事。”媛媛指了指地上的女孩,“她刚才心脏病发作,我给她做心肺复苏来着,少玲阿姨你怎么在这儿?”她一看从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人,也认识:“大楠阿姨,你也来了?”
陈少玲说:“一句话解释不清楚,总之是有人发现歹徒可能要袭击你们,让我们赶过来,还好到得及时。”她看了一下门厅这里的情况,虽然大门被撞开,外面的雪光投射进来,稍微照亮了一点儿,但总的来说依然是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其他的孩子。
赫赫老师走到她面前:“我是媛媛的舞蹈老师……现在我们都安全了吗?”她的声音依然在发颤。
陈少玲点点头:“安全了,我们把车开过来时,看到有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上的玻璃,跟车过来的两个男的跳下车就追他去了……你自己怎么样?如果没大碍,就把灯打开,集合所有的孩子们,带她们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伤情。”
赫赫老师在墙上找到开关,把门厅的灯打开了,并喊大伙儿过来集合。孩子们从藏身的地方纷纷钻了出来,一个个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得知彻底安全了的时候,都忍不住围拢在赫赫老师的身边哭了起来。赫赫老师一边点着她们的人数,一边抚摸着她们的小脑瓜,也悄悄地擦拭着泪水。
最后,点到媛媛的时候,她紧紧地搂了媛媛一下,紧紧地。
这时,胡来顺和猩猩跑了进来,媛媛认识胡来顺,大声地跟他打着招呼。胡来顺见她没事,抱着她摇了又摇,高兴得居然从鼻孔里喷出一个泡泡来。
“那个坏人呢?你们追上了没有?”陈少玲问。
“追不上,那家伙跑得贼快!”胡来顺说,“而且他还把外套脱了,挂在街角的一棵树上,吸引我们追了过去,他自己应该是顺着反方向的一个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溜走了,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踪影,而且那里一片碎砖烂瓦的,也没留下脚印。”
陈少玲看见猩猩拿着一件灰色的快递员衣服,抢过来一看,发现一只袖子上沾有一片牛奶的污渍,神情顿时变得颓丧而绝望。
大楠想起,这是张大山在和陈光烈吵架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奶瓶沾上的。
陈少玲还不甘心,问胡来顺:“胡大夫,你追那个人时,从他的背影看——”
话虽然没有说下去,但胡来顺知道她要问什么,蹙了蹙鼻头说:“我没看清楚……”
从他闪烁的目光,陈少玲能够想见真实的答案,呆呆地不知所措。
大楠走过来,轻轻地抓了抓她的胳膊,陈少玲望着她,苦笑了一下,对胡来顺说:“胡大夫,你和大楠赶紧带着孩子们回医院吧,我还得留下来,跟主任连线说明情况,估计老张还是得让我进行现场勘查。”
“你一个人怎么行?”胡来顺摇摇头,“让大楠照顾孩子们,坐车回去,我留下来陪你。”
“胡大夫,等这批孩子送回去,主任肯定要给她们仔细检查和治疗,还要安排床位,到时候又是李大夫一个人在诊室里接诊,我看他状态很差,所以你还是回去帮衬他一把吧!”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不安全了,万一……那个谁杀个回马枪,你可怎么办?”
赫赫老师插了一嘴:“要不要我留下来陪她?反正我也没受伤。”
“不行,只要脱离了灾难现场的人,必须接受详细的身体检查,这是院前急救的基本原则之一,有些隐性创伤就算当事人自己也觉察不出来。”陈少玲指了指孩子们说,“再说,她们刚刚受过严重的惊吓,这个时候也不能离开你。”
陈少玲和胡来顺又争执了几句,还是各不让步。这时老张把电话打了过来,通过赫赫老师了解了一下案件发生的大致经过,听说媛媛和孩子们都没事,仿佛在意料之中似的,没有说什么,倒是胡来顺捡到张大山那件外套令他很重视,让他们赶紧带回来。
至于陈少玲和胡来顺关于接下来怎么安排的争执,老张说:“还是胡大夫跟车一起回来,路上照顾孩子们,让大楠留下来陪你吧。”
大楠一愣:“我?”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大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