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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倾城.3

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152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8

陈少玲却不同意:“留下大楠做什么,医院那边缺医生更缺护士,而且万一那个坏人杀回来,不等于多赔上一个。”

“不会,他不会回来的。”老张说,“但留你一个人在那里勘查,也确实不合适,大楠在旁边就算多个照应吧——好了,没时间争执了,就这么定了。抓紧让胡大夫和孩子们跟车回来。你跟大楠上楼去起火的地方,抓紧勘查现场。”

“要不要赶紧报火警,让消防队先过来灭火?”

“不用,我想火大概已经灭了。”

火烧到哪儿,烧多大面积,难道还要听你的不成?陈少玲暗想。她帮着胡来顺把赫赫老师和孩子们带上后车厢,看着车灯先是在飞雪中挖出一个黄澄澄的甬道,车身又从甬道中穿向白茫茫的远方,才跟大楠一起回到老年活动中心。

她们打开反锁的楼梯间的门,因为着火的缘故,不敢坐电梯,而是从步行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并仰起头查看有无火光,发现上面一片漆黑,死一样的寂静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噼啪响,扑鼻一股汽油燃烧时发出的烟尘气味儿,并且随着拾级而上越来越重,呛得本来呼吸道就有伤的陈少玲咳得好一阵子腰都直不起来。

等来到四楼时,陈少玲惊讶地发现火真的灭了,被烧得黑黢黢的两扇门板像被斧头劈过似的裂开好几个大口子,从里面依旧往外汩汩地冒着白烟,那几下噼啪声只是最后一点火星在熄灭前几下绝望的挣扎。

又被他说中了。

此时此刻,那位老张的身份甚至比张大山的去向和“投毒者”的真实身份,在她心里画出的问号还要大。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给老张,请他指导勘查现场,突然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条新微信。

见是老张发过来的,她赶紧点开,一看内容,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时,周芸的电话打过来了,她马上接通,并调成了免提,这样身边的大楠也能听到。

“少玲!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媛媛!”周芸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陈少玲赶紧说:“主任,要谢您就谢老张吧,多亏了他,那个投毒者刚刚给我发了条微信图片,提示犯罪目标是这座老年活动中心,我们就赶到了。媛媛一点儿事都没有,其他的孩子也只受了轻伤,您就放心吧。”

“都要谢,都要谢!”周芸说,“那接下来还是老张跟你说犯罪现场勘查的事儿,还是要继续辛苦你了!”

这时手机里传来了老张的声音:“少玲,你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来到四楼的起火地点了,正如你所说,火已经灭了。”

“你查看一下火场的情况,一般来说,如果火势迅速熄灭,没有蔓延,说明起火中心点附近没有其他助燃物,过火范围一开始就被‘划定’了,而且基本上可以和燃烧剂的泼洒范围画等号,这有助于我们鉴别投毒者纵火的真实目的。”

陈少玲戴上了橡胶手套,轻轻推了一下楼梯间的门板,谁知那两扇门板好像炸过了头的两片排叉,居然嘁里咔嚓地坍塌了一地,金属门锁掉在地上一声闷响,把楼梯间震得嗡嗡的,吓了她和大楠一大跳。

“怎么了?”老张问。

“我一推门,门就塌了。”

“塌就塌了吧,不要再人为造成现场证据的损坏了。”

她们俩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门板的残骸,走进那条东西向的楼道,用手电筒照了一照,虽然火已经灭了,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触目惊心:虽然门板倒了,但歪歪扭扭、参差不齐的门框像烟熏妆似的勾勒了整整一圈,附近的墙面和天花板上黑乎乎一大片,能清晰地想见火魔的红舌舔舐时的样子。

“烧得非常厉害,不光楼梯间的门和墙面,看样子连天花板上都洒了汽油……”陈少玲说。

“没人会往天花板上泼汽油的,那样汽油可能掉落到自己身上,纵火时很容易被波及。由于热气流上升的缘故,一般处于起火点顶部的物体都会形成浓密的圆形烟熏痕迹,你看看天花板上的烟痕是不是这样。”

陈少玲把手电筒朝头顶一指,白色光圈照耀出的,果然是一片圆形的黑色,于是“嗯”了一声。

“不用管它。”老张说,“你仔细看看门附近的墙体,分辨出燃烧和烟熏的范围,前者才是河道,后者只是河滩。”

“怎么分辨啊?”

“汽油燃烧形成的烟熏痕迹,主要是含碳原子较多的脂肪酸、芳香烃和烷烃类物质,相对黏稠,容易被抹除。临走时我不是让你带了湿巾吗?你把湿巾套在指尖上,由周围向中心,以中等力量擦拭黑色的墙皮,擦几下发现墙面是黑色、黑红色或深黄色的,就是燃烧痕迹;发现是白色、灰色或乳白色的,说明只是被气流附带的游离碳吸附于固体表面造成的烟熏痕迹。”

按照老张教的,陈少玲沿着黑色区域的边缘向中心擦拭,很快就发现,其实燃烧的范围就被限制在门框及附近一圈墙沿,由此可见,投毒者泼洒燃烧剂也就在这个范围以内,准确地说他只是把汽油泼洒在了门板上,所以当火舌缭绕到墙面没有燃烧剂的地方——由于老年活动场所的墙面多采用硅藻泥做涂料,本身具有一定的阻燃作用——就停止了蔓延,至于墙面和天花板上那一大片黑乎乎的地方,确实如老张所言,不过是烟熏造成的涂鸦。至于当时赫赫老师看到奔涌的火焰快要烧到装着积分换奖品的柜子,纯粹是不断升腾的火焰造成的错觉。

而且,她们还在门板坍塌形成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团被烧成黑疙瘩的东西,应该是个装汽油的塑料瓶。

陈少玲把这一结果告诉了老张:“不过,在楼梯间门的西侧墙皮上,烟熏痕迹延伸得比东侧墙皮多,看上去好像一个人在扒着墙使劲抻拉身体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楠不禁一哆嗦。

“那些痕迹是不是都是些斜坡形状或者像小于号似的?”

“对。”

“起火的楼道本来是密闭的,但火灾发生后,楼道西侧的消防门被打开过,由于室内外存在热压差,就导致空气流动,你所看到的不过是热烟气向外辐射热能的表现。”老张说,“既然那个装汽油的容器已经熔化,就失去提取的意义了,你们现在到消防门那里去,沿着消防梯向下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物证。”

消防门还开着,陈少玲和大楠走出去,站在平台上往下望:狭窄的消防梯、低矮的扶栏,加上飘舞的雪花在上面铺就的一层薄玻璃似的银色,让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大楠的腿肚子登时有些发软:“这么窄的梯子,单独走都有掉下去的风险,不要说一大群孩子一起下去了,没出大事真的算万幸。”

虽然一直在下雪,但毕竟下得还不大,所以消防梯上的足迹没有被完全覆盖。从四层平台往下的足迹就不用说了,乱得泥泞不堪,而往上,通向顶层的鞋印清晰到能看见上下交错的四列,显然是投毒者留下的,有几个鞋印又能看见前半端有一道明显的裂缝。只是这时陈少玲连在心里替张大山分辩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把看到的情形直述了一下:“我认为投毒者这回采取的作案方式,是先纵火,然后通过消防门走到消防梯的五层,在那里等待,等到舞蹈老师带着孩子们出了消防门,再现身恐吓她们,以造成她们从狭窄的消防梯往下逃命时发生踩踏或跌落的局面。”

大楠有些困惑:“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在舞蹈教室门口纵火呢?那样的话孩子们更不容易逃掉啊,就算有窗户,从四楼翻出去也得摔个半死吧?”

电话里无人作答。

陈少玲和大楠只好继续勘查:在一根根栏杆上,她们找到了投毒者的铁棍捋过时留下的擦痕;在消防梯的台阶上,她们找到了媛媛掷出的铜质奖杯和巴啦啦小魔仙的塑料棒子;在两节消防梯的拐角处,她们甚至看到了王雨馨被挤落处的那根快要断裂的横栏……

她们将这些证物或者拍照,或者用塑封袋包起装好,预备带回去交给老张。

等她们来到最下面一层时,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陈少玲对着手机说:“老张,我们下到一层了,这边勘查完毕了。”

“还没。”

“还有什么?”

“王雨馨掉下去时,接住她的那张垫子。”

这时,手机里传来了老张对周芸说话的声音,他让周芸打开微信,与陈少玲的微信做视频通话,要亲自看一下那些垫子。

就在陈少玲依照他的指挥,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对准消防梯一层的下面时,她自己也定睛望去:在侧边和拐角零零散散地摞着几张粉色的旧练功垫,那些垫子本来就是加厚的海绵制成,又摞得很高,才在王雨馨跌落的时刻起到了救命的作用。

可是,这个有什么可看的?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却被老张支使得将手机转来转去的。

“老张,你到底要看什么啊?”她忍不住问。

“少玲,你把接住王雨馨的那摞垫子一张张搬开,搬到最下面的一张时,翻过来,摘下橡胶手套,细细地摸一遍,看看是干的还是湿的。”

陈少玲将手机交给大楠,一张张地搬动那摞垫子,并且把最下面一张的底部摸了个仔细,连边边沿沿都不放过,然后说:“是湿的。”

“好,其他几摞垫子,也都照这样摸一下最下面一张的底部,然后告诉我结果。”

片刻,结果出来了:“都是湿的。”

手机里非常安静,四周也非常安静,能听见雪花落在消防梯上的沙沙声。

片刻,老张说:“少玲,你和大楠到老年活动中心的大门口,我想看一下被投毒者砸坏的大门。”

“我们刚才把车开过来时,亲眼看到他砸门上的玻璃花窗……这个没有什么勘查的必要了吧。”陈少玲一边用大楠递过来的湿巾擦手,一边说。

“第一次是速算,第二次是验算,这不一样。既然咱们进行的是‘跟拍勘查’,那么就必须沿着犯罪嫌疑人实施犯罪行为的全过程勘查一遍,不能丢下一星半点。”

大楠知道,眼下对老张的话最好是言听计从,见陈少玲还呆呆地望着那一摞垫子,不由得拉了她一把:“走啊,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想起小玲没生病的时候,特别喜欢跟着电视里的少儿节目学跳舞,我们租的那房子是地下室,没有装修的洋灰地,地面特别硬,摔倒了磕得她青一块紫一块的,把孩子她爹心疼得不行,总念叨说要是有这么张垫子就好了……”

陈少玲和大楠绕到老年活动中心的大门口,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两扇对开大门上早已被敲得稀碎、只剩下空荡荡两个大豁口的竖长玻璃花窗。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陈少玲有些赌气地说:“用不用我把这一地玻璃碴子打包回去带给你?”

“那倒不用。少玲,击打玻璃窗导致的破碎,有些是击打本身造成的,有些则是结构性破碎,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某些局部的破碎而导致无法承重,于是周边或上层的玻璃也随之脱落或坠落……摄像头里我看不大清楚,我怎么感觉这两扇花窗上面部分的破碎并非结构性破碎,也是击打造成的?”

陈少玲踮起脚,看了看玻璃花窗上面的豁口,依然嵌在窗框上的玻璃碴有些片状还很大,犬牙交错地龇了一圈,确实不是什么结构性破碎。

她“嗯”了一声。

“你再看看,从玻璃花窗下面打碎的豁口往里望,能看见锁住门的插销或旋钮吗?”

“能,很清楚。”

“把手伸进去开锁,需要小心翼翼防止划伤吗?”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豁口,何况那个歹徒还戴了手套。”少玲说着,还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吓得旁边的大楠提醒了一句:“你小心点儿。”

接下来,老张又让她们俩沿着胡来顺和猩猩追踪的足迹,一直到投毒者脱身的那片棚户区看了看,没有新的发现,他才说:“少玲,可以了,现在你和大楠一起回来吧。”

陈少玲把手机放进裤兜,和大楠肩并肩往大路上走,已近十点,空荡荡的街道上一片静谧,只有漫天的雪花在飘洒,地上、树上和平房的屋顶上闪烁着亮晶晶的银白色,仿佛给这入了睡的夜挂上入了幻的霜。

也许是觉得太过清冷的缘故,不知什么时候,大楠挽住了陈少玲的胳膊:“少玲姐,你觉得今晚还会有案子发生吗?”

陈少玲怔怔地想了半晌,才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太可怕了,真的,刚才我站在那个消防梯的台子上一直在想:媛媛真是太勇敢了,换成我,有人从上面突然冲下来拿根铁棍子砸我,别说抵挡和反击了,没准儿吓得直接就跳楼了。”

“是啊,别看媛媛年纪小,但遗传了她爸妈的基因,面对坏人,比很多大人都有勇气。”

大楠沉默了。

“对了大楠。”陈少玲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但她欲言又止。

“你问啊。”大楠说。

陈少玲等了等才说:“今天周主任带你到分诊台学习分诊的时候,本来你做得挺好的,怎么后来突然就放了那么一大堆小流氓进来啊,搞得急诊大厅乱成一团糟,差点儿出大事……”

大楠低下头,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我没有媛媛那样的勇气。”

“嗯?”

“我是说,面对坏人,我没有媛媛那样的勇气。”大楠说,“上中学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唱歌跳舞,想将来考艺术生,在同学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姓卓的花花公子。他妈妈是市艺专的校长,家里有钱有势。为了走捷径,我就傍上了他,他很疯,特别变态,又不喜欢采取措施,每次我只能吃药,有一次还是怀孕了,只好做人流,因为未成年,我不敢去正规医院,就去了一家小诊所,手术做坏了,伤到子宫,医生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怀孕了,而姓卓的另寻新欢,把我甩了……当一个人永远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心里反而会不停地惦念,我变得越来越喜欢孩子,走在街上,看见那些胖嘟嘟的小脸蛋,就想去捏一捏、亲一亲,高考我就报考了医学院,学习儿科,我想既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那么就帮那些有孩子的人不再遭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说到这里,大楠忍不住哭了起来。

陈少玲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后来我听说,在反腐风暴中,姓卓的一家人遭到查处,从此销声匿迹……我挺高兴的,我想,自己过去无论有过多少污点、做过多少错事,都像车窗外的景物,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谁知就在今晚,那个名叫卓童的浑蛋突然出现在了急诊大厅,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油头粉面的模样比以前更加令人作呕!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多讨厌他,可是其实我也特别怕他,就像被毒蛇咬伤过一样畏惧他。”大楠停了停,接着说,“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让我帮帮忙,给跟在他后面的那些小流氓开出分诊条,我不同意,他就威胁我,说要把我过去的事儿都告诉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还给我看了一段好多年前他胁迫我拍下的不雅视频,我毫无办法,只能答应了……”

“原来是这样。”陈少玲喃喃道。

“我根本就搞不清姓卓的让我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当时就跟自己说,可能那些小流氓真的就是有病,就是来看病的……我不停地骗自己,因为我特别害怕,害怕极了,其实认真一想,就算他把我过去的事情都抖搂出来,就算他把我当年拍的那些不雅视频给每一个人看,又能怎么样?又能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我就是怕他,所以才一下子放了那么多号,放号的时候我头脑一片空白,就想让姓卓的快点儿走,不要再站在我的面前……”

“是啊,黑暗中未必真的有什么,但我们还是害怕。”陈少玲想起往事,不由得长叹一声,“其实,人真正怕的,未必是黑暗本身,而是关于黑暗的记忆。”

“那我该怎么办呢?”大楠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时间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摆脱不了他……我真怕他再来找我,又胁迫我帮他做什么坏事,你别看我现在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头脑很清醒似的,可是姓卓的一出现,我还是会像耗子见了猫,任凭他支使和摆布……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命里就要遇到这么个人,就要遇到这些事,就要遇到这些怎么都走不出的黑暗,就要遇到这些怎么都醒不了的噩梦……”

陈少玲没有回答。刚才从医院出来时匆忙,加上考虑到急救工作中着装应该轻便,大楠只在白大褂上套了一件医院统一配发的浅蓝色羽绒坎肩,此时此刻,雪花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以至于看上去她仿佛是被埋在雪里,不知是身上冷还是心里冷,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陈少玲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

“大楠,我记得我以前给你讲过,我和张大山也曾经有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日子?”说到这里她突然苦笑了一下,“当然,现在的我们也未必比那时看到更多的光亮。”

大楠点了点头。

“后来我认识了一位女警官。她是一位了不起的犯罪现场勘查人员,曾经在美国留学多年,认识那里很多这个领域的专家,其中有一位叫林肯什么的,跟她说过,在犯罪调查工作中,由于罪犯的潜逃、证据的缺失、同行的辗轧、上级的打压,甚至纯粹是司法的不公,经常会陷入黑暗和绝境,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办法,英语叫‘turning face only towards the sun’——朝着唯一有光的方向。”陈少玲仰起头,望着在深沉的夜空下飘扬得几近明媚的雪花,嘴角挂上了一丝微笑,“那位女警官一向冷冰冰的,从来不给人灌什么鸡汤,但因为一些原因,她对我非常好,知道我那阵子特别痛苦和茫然,就把这句话告诉我,当然,她绝对不会给我讲解话里面蕴藏着什么道理,但是我能懂。你,也一定能懂。”

“Turning face only towards the sun.”大楠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朝着唯一有光的方向——”

突如其来的车轮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一辆车子刹在了她们的面前,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人,往老年活动中心跑,他们稀里哗啦推开大门,像一群野牛似的冲了进去。陈少玲上前问那个叼着根儿烟、一头短发上有几处斑秃的司机:“你们是什么人啊?”

斑秃看了她一眼:“综治办的,接到命令,过来蹲点防守。”

看着从雪地上一路蹿上台阶并进到老年活动中心的一大片脚印,陈少玲突然明白了老张几次提醒她抓紧勘查现场的原因。“我们是平州市儿童医院的,这里很偏僻,我们等了半天也等不到出租车,你带我们回医院吧。”

“不行,我这又不是顺风车。”斑秃说。

陈少玲说:“你给你们雷主任打个电话,看他同不同意我们搭车。”

斑秃没办法,打通了雷磊的电话,只讲了几句就挂断电话,对陈少玲和大楠说:“上车!”

车子开动了,大楠呆呆地望着窗外,就像所有刚刚对人倾吐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的女人一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搬走了什么,又好像剜掉了什么。

突然,她的手被人紧紧地攥住了。

她一惊,偏过头一看,看到的却是陈少玲饱含歉意的一双眼睛。

“大楠,对不起,有件事,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7

得知媛媛平安脱险,一阵虚脱感袭来,周芸竟陷入某种精神恍惚的状态。被老张搀扶到急诊科办公室后,她卧在沙发里眼神迷离,说不出一个字。

蔡文欣和孙菲儿都赶过来看她,又把李德洋叫了过来,替她量了血压,做了其他检查,看了看确实没有大事,才放下心来。孙菲儿从自己的抽屉里找到一包姜茶,沏好了,用小汤勺一点儿一点儿地喂给周芸喝,看周芸惨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大家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

李德洋对另外两位护士说:“咱们出去,让主任在这儿好好休息,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他们正要往外走,周芸突然说:“德洋,你等一下。”

李德洋赶紧来到她的身边:“主任,我听说了媛媛的事,万幸她没事,我马上去准备一下,等孩子们送到了,立刻给她们进行详细的检查。”

周芸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我想起件事来。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些孩子有多少人,也不了解她们的伤势,但按照急诊工作的规范,从灾难事故现场脱险的患者都要卧床留观二十四小时以上,而我们现在的留观床位已经满了,连抢救室都被占用了。你想办法协调一下,看看哪些留观的小患者能够回家观察,把床位空出来——注意跟家长好好沟通,不要耍态度。”

就在周芸打电话向陈少玲表示感谢的时候,李德洋跑到留观一、二病房和抢救室了解了一下,排除充斥着正在进行输液或雾化治疗患儿的留观二病房外,所有的病床几乎被先前两起案件的受害患儿占满了。李德洋站在楼道里正琢磨该怎么办,突然听见留观一病房里有人吵闹:“都是氯气中毒,凭啥别人家的孩子能到这屋留观,就我们三家的孩子住抢救室?是不是得给你塞红包?想要多少?开个价出来!”

李德洋赶紧走了进去。原来,那个高烧惊厥留观的女孩的妈妈,目睹了王竹被抢救的全过程之后,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女儿出了院,于是空出了一张病床,蔡文欣就把原本在抢救室留观的一个氯气中毒的患儿安置了过来,引起了剩下三个在抢救室留观的患儿家长的不满,他们一起过来,冲蔡文欣大发脾气,蔡文欣只是个临时帮忙的,很怕跟家长起冲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请你们多多体谅”。

“体谅个狗屁!谁体谅我们了?!你们他妈为了挣钱,把病床都搬到新区去了,这儿就留几张床位,纸马店里扎绣楼糊弄我们旧区的,欺负我们没钱是不是?我可把话说在头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耽误了孩子的病,我把你们这儿拆个稀巴烂你信不信?”

李德洋使劲咽了几口唾沫,走上前说:“这位家长,你们的孩子中毒送到医院,我们及时进行了救治,也没有发生更大的危险,在哪个病房留观都是一样的,治疗也好,用药也罢,根本就没有区别,作为医生,我能理解您替孩子担心,但还是希望您能理性对待,配合医护人员,做好孩子的护理工作。”

“少来这一套!明天是元旦,开年不吉利,倒霉一整年,我就不想让我儿子今晚在抢救室过!在你们这儿看病,你们收不收费?收费你们就是做服务的;我们是不是花钱?花钱了就是消费者!消费者不满意,你们就得给我们做满意了——甭废话,赶紧的调床位,换到这个房间里面来!”

李德洋气得胸口疼,但对面的家长是个身高在一米八五往上的大胖子,块头就压他不止一头,没办法,他只能用尽量温和的口吻说:“这里真的没有病床了,寒冬腊月本来就是儿童急诊的高峰期,可是为了收留中毒的孩子,我们已经把其他的患儿都劝回家了,您倒是找找,这屋子哪里还有能空得出的病床,您找到了,我就安排您家孩子住过来。”

谁知那大胖子把手一指:“那儿就有!”

顺着他的指尖,李德洋看到了那道隔断出“蓝房子”的医用屏风。

“早就在新闻里看到过你们医院干的这事儿,我不管你们是真仁义还是假慈悲,反正看病这码事儿,说到底就是谁钱多谁优先,新区的我们比不过,但我们至少比里边那些没钱的强,新区的挤对我们,我们就只好挤对他们——你让他们赶紧腾地方!”

李德洋一想,眼下,也只能把“蓝房子”的患儿和抢救室的患儿对调一下,反正“蓝房子”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是拖时间的绝症患儿,也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何况收留他们本来就是医院的恩惠,谅他们的家长也不敢不同意,如果真的闹起来,就一句“再闹就把你们赶出去”,看谁还敢吭一声!

这么想着,他绕过医用屏风,来到“蓝房子”里面,正要安排挪位的事宜,却突然发现有一张病床是空的,床头柜和床底下也空无一物,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像从前那样堆着满满的东西。他有点儿犯蒙,把蔡文欣叫了过来:“那张病床上的患儿呢?”

“走了。”

“走了?”李德洋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张病床上一直住着的是“老病号”,就是那个因为神经母细胞瘤发生了严重的骨骼转移,脑袋上长了数十个包块的男孩……不久前,他妈妈用手机自拍惊吓到邻床的女孩,还被自己狠狠教训了几句。

“在‘蓝房子’泡了这么久,怎么,禁不住我两句话,就带着孩子走了?”李德洋问。

蔡文欣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不是……那个孩子死了,她妈妈把他的遗体捐了,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山区老家了。”

李德洋大吃一惊:“怎么会……不是他妈妈刚刚还跟他头靠头拍照来着吗?”

“是啊,她当时拍照,就是想留个念想。”蔡文欣难过地说,“办出院的时候,她跟周主任说,其实傍晚孩子就不行了,可她不愿意让他再遭罪,也不愿意再给医生添麻烦,就没有告诉咱们,让孩子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晚上咱们这儿人手不足,又都忙得不行,就没注意到……”说到这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递给李德洋,“这个手机,她让我还给你,里面的照片已经转到我的手机上了,我答应洗出来,给她寄到家去,她让我一定代她向你说一声谢谢,刚来医院那会儿,你给他们母子太多的照顾,如果不是你主动借给她这个手机,她没法揽活儿,就没法挣钱给孩子治病,也没法给孩子留下最后几张照片……”

李德洋接过手机,揣进裤兜,又看了一眼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洁白的床单、蓬松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躺过一样。

他木然地向病房外面走去,大胖子家长迎面问“啥时候给我们挪床”,他却没有听见似的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大约是看他神情不对劲,那家长气哼哼地也没有再追问。

李德洋就这么往前走着,穿过或来或往的患儿家长,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直走过急诊大厅,走出楼门口,走下台阶,仰起头,望着不知什么时候在空中织起层层叠叠白色纱幔一般的漫天飞雪。他的视线和思绪更加迷茫,整个人虽然兀立在雪中,瘦弱的身体却仿佛冰河岸边一根干枯的芦苇,随着风雪飘摇不定。

手指尖,有点儿凉。

怎么搞的?

他觉得裤兜里好像有个什么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手机,想了想,才想起是自己好久前用过的一台旧智能手机,坏倒没有坏,就是用的时间太长了,信号差,耗电快,拍照像素又低,就淘汰了。

好端端地我带着这个旧手机做什么?

他想。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了老半天,才想起这个手机是“老病号”的妈妈委托蔡文欣还给自己的。

“她让我一定代她向你说一声谢谢,刚来医院那会儿,你给他们母子太多的照顾,如果不是你主动借给她这个手机,她没法揽活儿,就没法挣钱给孩子治病,也没法给孩子留下最后的几张照片……”

“老病号”死了——那个被病魔摧残了形貌,却一直顽强地向生命讨活的小朋友。

当妈的搂着儿子冰冷的遗体,用这个手机拍了母子最后的合影,却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当时她也不辩解,只是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一颤一颤的……

他往前跑了几步,似乎是想找到那个刚刚永远地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可是哪里还看得见她的踪影,只有越来越浓的雪,将世界遮蔽在无边无际的茫茫之中。

我居然还主动借给过她一个手机,这个手机居然是我主动借给她的。

没想到对患儿、对家长、对儿科医疗工作已经彻底厌倦、厌烦、厌弃的我,还曾经做过这么一件事。

他低下头,望着掌心里的手机,自嘲地咧开嘴笑了笑,可是不知怎么的,两行热泪沿着面颊滚落下来,他用手擦了一把,可这一擦,更多的泪水流了下来。为了向那些走进医院的患儿和家长掩饰(其实根本就没有人经过他的身边),他还一边笑着,一边扬起眉毛发出“嘿嘿”的声音。渐渐地,翻涌的胸口终于再发不出一点儿声响,他站在原地,用白大褂的袖子掩住哭到不能自已的双眼,攥着旧手机的手随着抽噎而不停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放下袖子,泪水将他的双眼浸得红肿,却也洗得明亮了一些,望着被雪花模糊成一片斑驳的城市,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些久已淡忘的往事:见习期间整整半个月没回家,夜以继日地扎在急诊大厅跟医生们刻苦学习;给一个孩子做B超时发现严重血性腹水,抱起就往抢救室冲,肩胛骨撞在门框上,贴了两个月的膏药也没消肿;救治幼儿园集体食物中毒而呈喷溅型呕吐的孩子,一个晚上换了四件白大褂;小夜门诊和大夜门诊连轴转时没时间上厕所,憋尿愣是憋出膀胱炎来;多少次下班后又饿又困,不知道是该先吃点儿东西,还是该先回家睡觉,最后常常是坐在办公室,嘴里叼着面包歪坐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可是只要听见外面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就会弹跳起来,一边咽着面包一边冲向急诊大厅……

还有,学生时代曾经和同学们无数次庄严背诵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作为一名医疗工作者,我正式宣誓: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人类,我将首先考虑病人的健康和幸福,我将尊重病人的自主权和尊严,我要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大尊重,我不会考虑病人的年龄、疾病、民族、性别、国籍、信仰、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我将尽我的努力,为病人谋幸福。”

他伫立在风雪中,一遍遍地默诵着这段话,每默诵一遍,心上那些板结的冰块就又融化了一点儿。

多久了,已经冻僵在血管中的血,被曾经的理想和激情唤醒,重新又滚烫了起来,奔涌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搭了篷的轻卡呼啸着开进了院子里,恰好停在他的面前,从车篷里钻出来一个脸蛋圆圆的女孩,“砰”地跳下车,冲着李德洋喊了起来:“李叔叔!”

李德洋定睛一看是媛媛,赶紧冲了上去:“媛媛!你还好吗?”

“她没事!”坐在后车厢里照顾孩子们的胡来顺把车篷掀开,放下后车板,“德洋,这儿有个脚崴得挺严重的孩子,你在下面搭把手,我把她放下去,你搀着她进急诊大厅行不?”

“脚崴了要减少走动。”李德洋转过身,伏下背脊,“直接让她趴在我背上,我把她背进去!”

望着李德洋一步一步、稳稳地背着王雨馨往急诊大厅走去的背影,胡来顺搓了搓鼻子,嘟囔道:“这小子这是咋了?”

8

当女儿扑进怀里的时候,周芸紧紧地搂住她,指尖简直就是抠住她的衣服,怕一不留神再让她跑掉了似的,嘴里嘀嘀咕咕,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事儿啦,没事儿啦,没事儿就好啦……”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这时赫赫老师走了过来,胡噜了两下媛媛的头发:“哟,刚才那么勇敢的小姑娘,这会儿怎么哭了?”

周芸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赫赫老师笑着说:“今天多亏了媛媛,如果没有她,我们就全完了。”说着她把媛媛在消防梯上智斗歹徒,后来又在杜噜嘟嘟心脏病发作时用心肺复苏术救了她一命的事说了一遍。“周主任,过去媛媛还犹豫不决,中学是考艺校还是上中学,要我说,还是让她好好学习功课吧,她将来要不当医生,那就太可惜了。”

周芸没想到女儿的经历竟如此凶险,表面上故作平静,心里可是翻江倒海,搂着女儿的胳膊更紧了一些:“你这孩子,多亏少玲阿姨和大楠阿姨及时赶到,万一冲进去的是那个歹徒,可怎么得了!那个时候你怎么还能沉得住气给同学做心肺复苏呢?”

“爸爸当年告诉过我,开始急救工作之前,必须先确认周围环境安全,一旦开始实施心肺复苏术了,天塌下来都不能停。”

周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对赫赫老师说:“谢谢你啊,赫赫老师,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可是我看孩子们还好,都没有大的问题。”

赫赫老师苦笑道:“说是没有问题,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天鹅舞蹈学校还能不能办下去,可就不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跟家长们联系一下,省得他们担心。”

她正要走,却被雷磊叫到急诊科办公室,除了请她重新讲述一下受袭的全过程以外,还问了她几个问题:关于袭击者的身份和动机,赫赫老师不清楚;关于小天鹅舞蹈学校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赫赫老师也想不到……就在雷磊和丰奇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失望的神色之时,一直在翻捡着歹徒丢弃的那件快递员服的老张突然问:“赫赫老师,消防梯一层下面的那几张旧练功垫,你还记不记得距离出事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它们的?”

赫赫老师想了想说:“昨天下午学校开会,准备把五层也租下来,扩大办学规模,但为了节省开支,准备把一些原本淘汰的旧器材拿来接着用,我就去查看了一下堆在舷梯下面的旧练功垫,虽然破旧了一些,但质量并不坏……”

“那么,是你把它们摊开以后,摞成今晚那个样子的?”

赫赫老师摇了摇头:“没有,我昨天下午去看的时候,它们是整整齐齐地靠墙码成一摞,并没有摊开。”

老张没再问其他的问题。

赫赫老师离开办公室以后,丰奇有些沮丧:“搞了半天,这回比海马儿童游泳馆的案子能找到的证据还要少……”

“你放心,张大山就算一时逮不到,也掀不起更大的风浪了。”雷磊说。

丰奇有些好奇:“你这是哪儿来的自信?”

“一来他刚才差一点儿被抓住,估计吓得不轻,现在不定躲在哪个耗子洞里喘气呢;二来,综治办的所有人马都动起来了,上河区凡是刚才咱们开列出的还未下课或散场的学校、各类儿童机构,每家至少有两个人以上驻守。我还打算进一步检索中河区和下河区,凡是存在风险的地方,也都派驻上人马,明里站岗、暗中伏击,看张大山还有胆量再犯案,只要冒头就抓,这就叫改防护为出击,变被动为主动。”说完,他不无得意地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把那件快递员服的所有兜袋打开,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在找什么啊,我看你翻了好几遍了,不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吗?”丰奇忍不住问。

“在刑侦工作中,寻找证据固然重要,但有些时候,寻找那些本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证据,更加重要。”

丰奇一愣:“这不是呼延云的话吗?老张你认识他?”

老张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笑了笑说:“丰警官,雷主任刚才说进一步检索中河区和下河区存在风险的地方,并派驻人马,这招儿或许能够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还是抓紧实施吧——不过在此之前,雷主任,麻烦你登录一下全国警务网络系统,我想查一个人的案底。”

雷磊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笔记本电脑:“我刚才登录后就没有退出,你自己查吧。”

老张坐在电脑前,调出相关资料,细细地阅看着。雷磊则和丰奇检索中河区与下河区所有还在上课的青少年教育机构、还未散场的儿童活动场所,逐个打电话核实情况,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凡是联系不上的同样在警用地图上标示出来,并让综治办的人员尽快赶到,查明情况后,在第一时间反馈过来。

正忙碌着,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

门口站着刚刚回到医院的大楠,只见她满眼羞愤地瞪着老张,这个一向老实得几近木讷的女孩,此时此刻玉面溅朱,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旁边的陈少玲连拉带哄,总算把她劝走了,接着又回来,把在犯罪现场提取的那些物证都放在了办公室的地上,转身正要离开,却被老张叫住了:“你跟大楠说了?”

“说了。”

“也好。”

“什么叫‘也好’?!”也许是过于劳累的缘故,陈少玲突然发了火,“你让我那样做,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儿歉意吗?”

雷磊和丰奇惊讶地望着她。

就在老年活动中心的四层,陈少玲正要请老张指导她勘查犯罪现场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他发来的一条微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勘查结束后,问一下大楠,为什么分诊时,她突然给那么一大堆流氓放号?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不要让她发现。”

陈少玲没办法,只好按照他要求的执行了,但在大楠向她倾倒了内心的苦水之后,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周芸的手机还一直开着免提,那么等于把大楠的隐私暴露给了当时坐在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她心里十分愧疚,就在车上向大楠坦白了,大楠气得不行,又不能埋怨她,只能气呼呼地一回来就找老张算账。

这时周芸走了进来:“少玲,你别怨老张,刚才大楠跟你讲那些话的时候,我的手机确实处于免提状态,但大楠刚刚说到她认识了个花花公子,老张就把免提关掉了,只让我一个人听。所以,其实丰警官和雷主任并不知道大楠说了些什么。”

陈少玲为了掩饰尴尬而游移的目光,不知怎么瞟到了那件快递员服,先是一怔,然后问老张:“找到什么了吗?”

老张摇了摇头。

陈少玲紧闭着嘴巴,使劲吞咽着什么,两腮显得更加瘦削。

周芸走到她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膀:“走,先去看看小玲吧。”

看陈少玲在小玲的病床前木然坐下,周芸神情凝重地退出了留观一病房,正好遇上胡来顺和李德洋。他们俩向她汇报说,刚刚给小天鹅舞蹈学校的孩子们做完了初步检查,从整体上看,除了王雨馨和杜噜嘟嘟的伤情和病况不能掉以轻心外,其他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擦伤、挫伤或磕碰伤,虽然看上去都不严重,可是由于留在旧院区的急诊科检查设备和器材不是简单就是老旧,所以不排除有一些隐性的伤害没有被检查出来,“必须全员留观”。

因为儿童的关节大多活动性好而稳定性差,各个器官的发育又不像成人那么成熟,所以特别容易受到外伤的侵害,且表现出两个特点,一是表面并不明显,二是容易存在严重的后遗症。周芸经常给科里的同事们讲她多年前遇到的一起病例,有个六岁女孩从高处跳下,然后走路的姿势有点儿奇怪,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腿麻、腰疼,到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没大事,让她回家了,接下来几天小姑娘怎么都排不出尿来,家里人觉得不对劲,赶紧送到市儿童医院,周芸接诊后立刻给孩子做了包括脊髓磁共振在内的详细检查,最终确诊为“无骨折脱位型脊髓损伤”,抓紧给予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并辅以营养神经治疗,还联系支具室制作胸背部支具加以制动,两个月后孩子总算能恢复独立行走,但由于受伤后最初的治疗不够及时和到位,她这一生都无法再奔跑和跳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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