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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倾城.5

作者:呼延云 当前章节:8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0:48

“可是现在呢?”穿西服的老人打断了朱爷爷的话,望了望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朱爷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静静地伫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说:“就像小儿高烧一样,一切症状都像,惊厥、抽搐、谵妄……但这些都是暂时的,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退烧后的孩子会比以前更加健康、更加茁壮,更加具备对病毒的免疫力。”

“我不否定你对秩序和理性终有一天会恢复正常的信心——但是你自己呢?”穿西服的老人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命运,过去或许只是载沉载浮,可在这场浩劫中,就像他们说的,将‘永世不得翻身’?”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朱爷爷低声念完这两句诗,转过身,望着穿西服的老人,平静地说:“老刘,我们这一代人,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什么没经过,什么没见过?一把年纪,不说参透悟透了什么吧,我也终于到了可以从容地面对命运加诸一切苦难的岁数,这两年,越是艰难困苦,我就越想起小时候在蓉阳学堂里一遍遍朗读过的《论语》,两千年前,孔夫子好像早已经预见到了后世知识分子的一切苦难,才留下了那么傲然挺拔、荡气回肠的一句话。”

“哪一句?”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是不是就在那次谈话的第二天傍晚,朱爷爷再一次把小提琴放在左肩上,拉起了一首非常优美动人的乐曲。那不是儿歌,而是一首周芸从未听过的曲子,哀伤、婉转,却又悲愤、无奈,最终在激昂和高亢中化为一片波光粼粼的浩渺……

周芸出院后,几十年间,她的耳畔总回响着那首曲子的旋律,她想找到它,想再一次听到它,却再也没有找到过和听到过。直到后来张艺谋的电影《归来》上映,她跟同事一起去看,陆焉识为唤醒妻子弹起钢琴,琴声一响,周芸就哭了,这就是朱爷爷演奏过的那首曲子,她等不到电影结束就冲出放映厅用手机查询,原来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一部老电影的主题歌——《渔光曲》。

云儿飘在海空,

鱼儿藏在水中。

早晨太阳里晒渔网,

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不知道朱爷爷用小提琴拉起这首曲子时,是不是依稀看到了站在黄浦江畔遥望入海口的那个青年颀长的背影。

周芸痊愈后,上学,参加工作,平平淡淡地生活着,她不止一次地想到北京去看看朱爷爷,想让朱爷爷看见她健康成长的样子,可是一忙起来就耽搁了。她安慰自己,朱爷爷一定救治过许许多多生病的孩子,他肯定早已忘了那个曾经在苦难的岁月里,坐在病床上听他拉小提琴的小姑娘,那又有什么要紧呢,等她也成了一名儿科医生后就明白了,一个医生,最大的期盼,也许正是不要跟自己昔日救治好的患者“再见”……

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朱爷爷,朱爷爷对待小患者那种全心全意的付出和爱,一直深深影响着她,使她在艰苦绝伦的急诊工作中,永远充满热情,哪怕是累到不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小患者发过脾气,说过重话,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直到媛媛爸去南方支援急性呼吸道传染病的防治工作,在归途为了救人遇难,从庆功会的颁奖和表彰的名单上消失,她才对曾经坚定不移的理想和信念产生了怀疑和动摇——假如胜利的永远是他们,那么我们奋斗的目的又是什么?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使她饱受煎熬,在极度的苦闷和彷徨中,她悄悄买了一张前往北京的火车票,去北京儿童医院找朱爷爷了。

不用算时间也可以知道,朱爷爷恐怕早已去世,但她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他有没有挺过那场浩劫……

来到北京儿童医院,她找到院办,讲述自己四十年前曾经在这里治病的经历,打听医院历史上可曾有一位这样的老医生。工作人员经过查询,告诉她,姓朱的医生是有的,但和她说的都对不上,“而且,不可能有七十多岁的住院医生。”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行政人员,或者其他非业务科室的工作人员,被调来临时照顾住院的孩子们呢?麻烦您再给查查。”

查完,依然没有。

她失望极了,无奈地在医院里游走着,像一棵松了根的草随风飘拂。这座亚洲最大的儿童医院,现在已经成为国家儿童医学中心,无论急救中心还是门诊楼,都是十几层的高楼大厦,医院的软硬件设施先进得令人咋舌,看上去可以应对任何复杂的状况。尽管如此,站在门诊一层大厅的分诊台前,前来就诊的患儿依然多到让周芸目瞪口呆,她原以为平州市儿童医院的就诊量已经够大的了,但这里才真算得上万头攒动。望着那些在诊室和病房里忙碌不停的同行,她在心里默默地向他们致敬。

她专门去了一趟住院楼,那里还保存着过去的样子,微微翘起的飞檐、纹饰古朴的栏板,站在昔日那条从这里通往门诊楼的小路上,想起大雪纷飞中那位拉车老人的背影,她不禁热泪盈眶。

朱爷爷,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哪里?

直到天上升起一轮明月,她才明白,自己此行注定无功而返,双腿酸软得像在水里煮过一样。她想在附近找个旅馆睡一觉,明天一早再回平州,但找来找去,所有的旅馆都是客满,里面住满了带孩子前来就医的外地家长,就连医院南边的南礼士路公园里也都睡满了患儿家属,他们捡块儿平地,铺上铺盖就能席地而眠,周芸踮着脚尖都走不进去。无奈之下,她从西门又回到医院,找了个可以靠的大理石,闭上眼睛眯了一宿。

夜里下起了小雨,她把外套在脑袋上一遮,迷迷糊糊地接着睡,第二天一早,她被挂号的家长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吵醒,揉着依然发酸的腿和膝盖站了起来,披上湿漉漉的外套,打算离去,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

她惊呆了!

找了整整一天——不,找了整整四十年的朱爷爷就站在她的面前!

还是颀长的身影,还是瘦削的面容,交叉的双手拿着一本书,凝视着她的目光那样慈祥,仿佛认出了她就是四十年前的那个梳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那个坐在自己拉着的小车里一起风里来雪里去的小朋友……

安放着朱爷爷半身铜像的大理石基座上,写着一行字:

中国现代儿科学奠基人——诸福棠(诸福棠(1899-1994),中国现代儿科学之父,中国科学院院士,毕生致力于我国儿童保健、儿童营养和儿科医疗工作,为中国儿科医学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周芸扑倒在朱爷爷的铜像前,放声大哭。

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病弱的,依偎在他怀里哭泣的孩子……

11

周芸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一把年纪了,说起朱爷爷的故事,还是会动感情。”她站起身,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本深蓝色的《诸福棠实用儿科学》,递给老张说,“你看,这本所有中国儿科医生必备的教材和参考书,我从学医那天就开始看,竟没有发现是朱爷爷的作品。”

老张将咖啡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手接过书,一边翻阅,一边感慨道:“真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

“是啊,任何事业,最伟大的传承不是技艺,而是激励。”周芸说,“作为一位儿科医生,诸老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祖师爷,我的生命又是他亲手救回来的,只要想到他,再翻翻这本书,什么困难我都不怕,我都能克服,哪怕这个——”她指了指额头上包扎的那块纱布,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阴郁,“可是,不瞒你说,今天下午,当我听说被撤职的时候,就像听说我们家老宋没有被追授任何荣誉时一样,还是产生了动摇和放弃的念头,我不是贪恋这个职位,真的不是,我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公正……”

老张点了点头。

“你呢,你是怎么做到的?”周芸突然问。

老张抬起头,望着周芸:“嗯?”

“我是说,你是怎么做到,在命运的困境中泰然自若,不以为意的?”周芸重新在他的对面坐下,“虽然我不是警察,就像你说的,隔行如隔山,可是我也看得出,你的才能远远超过那位雷磊主任,但是你却甘心在我们这所地级市的儿童医院里隐姓埋名,不求闻达,一直是那么沉静和安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老张想了想说:“您听说过南朝诗人鲍照的《拟行路难》吗?”

周芸摇了摇头。

“不,您肯定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这首诗的名字罢了。”老张微笑道,然后缓缓地背诵了起来——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周芸吃了一惊:“啊,这不就是——”

“对,就是朱爷爷背过的那首诗。”老张说,“我很喜欢第二句——‘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周芸想了想道:“我明白了……可是,这首诗的结尾还是非常的伤感和无奈啊。”

老张笑道:“您只要把最后一句颠倒过来念,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意境了。”

“吞声踯躅不敢言,心非木石岂无感?”周芸低声吟诵了两遍,心中突然一亮,有大彻大悟之感,嘴角顿时漾起欣喜的笑容:“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老张,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你了!”

周芸激动不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便伸手去拿老张放在茶几上的咖啡杯:“我再给你冲一杯吧!”突然发现,茶几下面的格子里好像放着个什么东西。

她将那东西拿出来,竟是大傻杨的那个专门装SD卡和读卡器的小手包,想来是他下午听说自己被撤职之后,前来探望时,将肩膀上挎着的相机包和装有三脚架的便携包放在了茶几上,小手包没地方放了,才塞到了下面的格子里,临走时却忘了拿。

想起大傻杨鬓角的几缕白霜、蒙了一层苍色的面庞,周芸的心里难过极了,她下意识地拉开小手包的拉链,发现里面装着一张SD卡,卡上用碳素笔标注着拍摄的时间。

嗯?这个时间……

怎么好像是李河清遇害那天拍摄的。

那天上午十点,蔡衡带着卫生局的几个干部来医院视察搬迁进度,特地把大傻杨从电视台叫来拍摄。视察结束后,蔡衡跟高副院长、赵跃利等人到三层会议室开会,她则带着大傻杨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上午拍摄的片子拷贝到电脑,剪辑后传给电视台——也就是说,这张SD卡里面的应该是未经剪辑的母带。

不知为什么,周芸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诡异的预感,这张黑色的SD卡里面可能藏着李河清遇害的真相,倘若老张不坐在面前,她也许不会想到什么,但既然他在,她就想让他看看,能不能从中有所发现。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老张马上将SD卡装进读卡器,又连接电脑,考虑到与案情的关联性,他们只看了十一点左右的一段视频。当时蔡衡一行人来到二层,拐过医疗综合楼与住院楼相联结的拐角,经过医生休息室,走到PICU门口,与坐在值班台后面的袁水茹打了招呼。蔡衡指了指PICU,问里面是否有患者,袁水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蔡衡就带着随行人员全部离开了这里。

看完视频,周芸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不禁有些失望,看来刚才那种诡异的预感毫不灵验。

老张却没有就此放弃,而是打电话给丰奇,让他通过全国警务网络系统,调取了案发那天下午平州市刑侦支队的刑警勘查李河清遇害现场的视频资料,传给自己,播放了一遍。

一个月过去了,再一次在屏幕里看见那摊浓稠的鲜血,那因鲜血浸染而红得发黑的台面,那耷拉着两条胳膊、死不瞑目的尸体,周芸还是感到心惊肉跳。

看完之后,老张将视频拖回了某个一晃而过的画面,定格后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处地方,用指尖轻轻地叩了叩。

周芸瞪圆了眼睛,看到那是透过医生休息室的玻璃隔断窗露出的移动写字板。

医生休息室名为休息室,其实比较窄小,连张床也放不下,加上在与楼道相隔的墙上开了一扇可推拉的玻璃隔断窗,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所以医护人员将它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比如胡来顺,就经常把下班后参加体育活动的器具放在那里。至于那块移动写字板,是好几年前周芸买的,两面都是白色的,用来写一些提示医护人员的注意事项,后来有了微信群,有事还不如在群里招呼一声,这个写字板就作废了,推进休息室里面,贴着玻璃隔断窗放置。

老张定格的那张画面,是几个刑警正站在医生休息室门口讨论案情,玻璃隔断窗里的移动写字板清晰可见。

“这……”周芸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老张打开了大傻杨上午拍的那段视频,也拖到一处画面,并定格:是蔡衡和高副院长一起途经医生休息室,向袁水茹走去的背影,那块移动写字板就从他们身体右侧的玻璃隔断窗里露了出来:“看出这两块写字板有什么不同了吗?”

周芸把这两幅定格的画面对比着“找不同”,突然看出了门道:“呀!上午的这块写字板,右上角有一块裂纹,到了下午,右上角的这块裂纹怎么没有了?”

“走,去医生休息室看看。”说着,老张径直往办公室外面走,周芸跟在他后面。

一出门,周芸吓了一跳,只见鬣狗和猩猩两个人,一左一右,像门神似的把着门,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来的,就悄无声息地在这儿戳着。

周芸生气地问:“你们俩干吗鬼鬼祟祟的?!”

鬣狗和猩猩的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笑容,周芸突然明白过来,他们一定是雷磊派来监视老张的,心下不由得一片黯然。

老张却像根本没有看到这俩人似的,沿着昏暗的楼道走到尽头,右拐,正前方顶头是已经安排小天鹅舞蹈学校的孩子们入住的PICU,门关得紧紧的。右手第二间就是医生休息室,他开了灯走进去,里面堆了很多杂物:药品冷藏柜、多功能医疗柱、医用空气消毒机什么的,贴着东边窗户码了一排,使本来就窄小的屋子更显得逼仄,至于移动写字板,还在玻璃隔断窗里侧放着。

老张仔细地查看着那块写字板:写字板高九十厘米、长一百八十厘米,是固定在支架上的,不能翻转,底端距离地面有大约一百一十厘米的高度,也就是说,放在距地面一百三十厘米高度开辟的玻璃隔断窗内侧时,写字板从底端往上二十厘米的高度是被墙体遮住的——由于写字板的支架下面有支脚的缘故,所以板面与墙壁和玻璃隔断窗之间有大约五厘米的间距,尽管如此,如果高度和角度不合适,除非贴着玻璃隔断窗走过,否则那被遮蔽的二十厘米就是视觉盲区。

现在,从玻璃隔断窗露出的写字板正面,右上角还是一片雪白。至于那块神秘消失的裂纹——

终于找到了:在写字板背面的右上角。

周芸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有人在那天中午将整块写字板翻了个个儿。”

“更准确地说,是凶手在杀害李河清后,专门过来调转过这块写字板。”老张指着写字板铝合金边沿上一处黑色的半月形痕迹,“这应该是凶手杀死李河清之后,用沾了血的手拖动写字板时留下的,由于医生休息室与PICU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刑警没有将其视为犯罪现场的一部分,勘查时就忽视了这个物证。”

“这么久了,还能不能提取到指纹呢?”周芸焦急地问。

老张摇摇头:“一看凶手就戴了乳胶手套,不可能找到什么指纹了。”

“那怎么办?”

“刑侦科学中,专门有一项学科叫‘犯罪轨迹学’,狭义的犯罪轨迹指犯罪现场提取到的物证的运动轨迹,包括子弹射击的弹道、血迹喷射的角度等,而广义的犯罪轨迹,则涵盖凶手在犯罪现场的一切行为过程,只要搞清楚其中的内在逻辑,就有助于破案。比如——”老张指了指那块写字板说,“凶手杀死李河清之后,为什么没有马上逃离现场,而是特地过来翻转了这块写字板。”

说着,他想把写字板在医生休息室里调转个个儿,仔细勘验,奈何写字板过长,而屋子里又堆了太多杂物,挤占了有限的空间,转了半天也转不过来,只好将写字板往门口拖。周芸问他要干吗,他说打算将写字板先推到楼道里再调转,周芸笑了,把门关上说你再试试,老张再一试,果然就调转过来了。原来医生休息室的门是往里开的,因为有门吸和门把手的缘故,占了十几厘米的空间,但就这十几厘米,使写字板无法在室内调转,而一旦把门关上,反而可以调转成功了。

“急诊科的人都知道这个办法,就你和王喜上来得少,不知道。”周芸笑道。

老张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着,他蹲下身,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写字板的正面和背面,仿佛是用目光在板面上“走格子”。

正面,即右上角没有裂纹、在案发后正对玻璃隔断窗的一面,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发现。

反面,即右上角上有裂纹、案发后被调转到背对玻璃隔断窗的一面,就不一样了,在最下面有一大块泼洒强酸造成的黑色烧痕。

“这就是凶手调转写字板的原因。”老张指着黑色烧痕说,“这地方原本应该是写了或画了什么,对凶手十分不利,正对着玻璃隔断窗的时候,容易被经过楼道的人看见,凶手杀了李河清后,急于将其擦掉,但可能是用油性记号笔写的,干了以后非常不好擦,只好将写字板掉转过来,将有字迹的一面朝向室内。”

“难道字是李河清写的?”周芸回忆起了什么,“我记得那天中午,我正在小饭馆和老杨、袁水茹一起吃饭,她突然打电话来,告诉我说她发现了一个‘白纸黑字的特大奸情’。”

“以李河清的性格,她要是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才不会写在这块板子上,必定是满世界吵吵,唯恐天下不知。而且,从她对您说的那句话就可以知道,恐怕是她看到了这块板子上的字迹,才给您打电话的。”老张敲了敲写字板,“这可不就是‘白纸黑字’嘛。”

“不正常的男女关系——急诊科能有什么‘不正常的男女关系’?除了陈光烈和巩绒结了婚,剩下的医护人员大多连对象都没有,就算在一起了也很正常啊,再说,现在的社会多开放啊,别说男女关系了,男男、女女都没人嚼舌头了。”周芸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把已经调转过来的写字板推回到玻璃隔断窗下面,然后走到楼道里,隔着玻璃隔断窗看那块黑色烧痕,“老张你看,假如像你说的,黑色烧痕是为了毁灭字迹,那么从烧痕的分布情况来看,那些字迹应该是写在写字板底端往上十厘米左右的区域,而这个区域是被墙体遮住的,以李河清的身高,就算经过玻璃隔断窗也不一定能注意到啊。”然而她又自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起来了,那天上午蔡衡来视察时,经过医生休息室,因为门开着,他往里撩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里面怎么这么乱,后来高副院长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儿,我就让在PICU门口值班的袁水茹收拾一下,后来袁水茹被我叫去陪老杨吃饭,她就把这活儿安排给李河清了,一定是李河清收拾医生休息室的时候,挪动了写字板,发现了上面那行字。”

老张点了点头:“也许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那个与‘特大奸情’有涉的凶手就藏在楼道的某个角落,为了灭口,才将她杀掉。”

周芸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余光一瞥,竟见到墙角的地上吊出一道黑影,吓得往老张身上靠去,搞得老张一愣,她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躲在墙后面监听的鬣狗或猩猩的影子,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歉意地朝老张一笑,接着问:“那么,强酸是什么时候泼上去的呢?”

“当然是案发后的事情,因为如果凶手杀害李河清的当时,就有可以清除字迹的办法,他就犯不着将写字板调个儿了,更何况强酸那东西,谁也不可能随身带着。”

“你怎么知道这强酸一定是凶手泼的?也有可能是案发前或案发后,有一个和凶杀案毫无关联的人干的啊,只是我们一直没发现罢了。”

老张指着烧痕上方几处水滴状的痕迹说:“凶手泼强酸时,有几处泼到了较高的位置——如果您仔细看一下那天上午杨记者拍的视频就会发现,写字板没有调转前,这个高度是露出玻璃隔断窗的,当时板面上没有任何强酸腐蚀的痕迹,所以不可能是案发前的事;至于您说是案发后与本案无关的人所为,可能性就更小了。您想想,就算上面的字迹不好擦,大部分人会用酒精或白板清洁剂消除,而泼强酸表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恼羞成怒,深恶痛绝,一丝一毫也不能留下——是不是非常暴戾和极端?此外,虽然我不清楚泼强酸的具体时间是在案发后多久,但从处理手段上看,想来凶手不会等太久,因为那些字迹对他真的很不利,不然他就不会杀人灭口了。可是不要忘记,案发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一带作为犯罪现场,一直有刑警值守,所以来消除字迹是冒着很大风险的——除了凶手,谁还会这样做?”

周芸若有所悟,突然脸色一变:“能够在刑警的眼皮底下进入医生休息室里泼强酸,除非是——”

“除非是可以正常进入这一区域而不会引起警方怀疑的人。”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周芸知道其中的意思,老张画了一个囊括所有潜在嫌疑人在内的圆圈,而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会是谁?会是谁?是已经坠落到大凌桥下面的死者,还是正在楼下急诊大厅里忙碌的同事?她倒宁愿是前者,毕竟死亡会消除一切罪愆。

正在周芸心中交织着痛苦和不安的时候,她突然看到,老张半蹲在写字板的侧面,仔细地看着铝合金边沿,便走过去问:“什么啊?”

老张没有回答,凝视着边沿下面一个凹陷变形了的直角,从来豁朗的眉宇皱成了个“川”字。他转过身,在与角等高的位置寻找着什么,直到在门板上发现一处碰撞并向外豁开长长一道的划痕。

他站了起来,走到楼道里,隔着玻璃隔断窗,望着写字板上那块黑色烧痕,往前几步,往后几步,踮了踮脚,又放下,向侧面挪了一步,又挪回来——

宛如在时空的迷雾中穿梭与徘徊。

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周芸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重新豁然开朗的眉宇下,一双眼睛里放射出清澈得仿佛在泉水中洗过的目光:“主任,李河清被杀以后,考虑到各种因素,我尽可能远离这起案件,并没有刻意打听过它的情况,现在,您能不能把您了解到的这一案件的全过程,仔仔细细给我讲述一遍?”

12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响声急促,是科主任办公室桌面上的座机。

周芸一路小跑着回到办公室,一把拿起话筒放在了耳边。

话筒里传来了大楠带着哭腔的声音:“主任,不好了,备用病房出事了,您快点儿带着人上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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