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到此就该把城进,为什么犹疑不定进退两难,为的是何情?
我只有琴童人两个,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
1
周芸离开六层备用病房以后,田颖和大楠一时无话。田颖照顾了孩子们一个月,清楚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便摸着黑一个一个地检查床两侧的护板是否立起,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大楠知道自己的作用只是“以防万一”,所以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又不能掀开窗帘,只好想象着外面雪落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寂寞的神情。
好久,她觉得有些口渴,就站起身来到护士站,拿起台面上的暖壶,摇了两摇,暖壶里发出空空如也的“沙沙”声。她往门口走,田颖低声问她去哪儿,大楠说打算去楼道里的饮水机那里打些水来喝,田颖让她站住,走到她面前,两道冰冷的目光扎得她浑身上下不自在。
很久,田颖才说你忍一忍吧,今晚最好不要出备用病房的大门。
大楠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那么呆坐着,一会儿就不免有些困倦,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田颖走过来问她需要不需要到护士站那儿趴一会儿,大楠赶紧摇摇手说不用。田颖正要走,永远把自己放在从属地位、最怕被人冷落的大楠,觉得这是今晚能和这个“领导”搭搭话的唯一机会,就问了一句“这些孩子都得了什么病啊?”田颖看了看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她知道不知道扫鼠岭的案子,大楠说知道,田颖说这些都是相关的小证人。
大楠起初还不太懂,等她明白过来时,一下子呆住了,惊诧得瞪圆了眼睛:“难道她们都被——”
田颖赶紧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大楠望着睡在病床上的六个小姑娘,特别是畏缩在韩霜降怀里的苗小芹,本来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突然泛起的泪花重新模糊,以至于她不再看得清她们熟睡的身形和姿势,只觉得那是一只只已经被剥去了羊皮的小羊……
田颖的手轻轻地压在了她的肩膀上,又用力按了按。
“她们还这么小,就要一辈子带着伤痛活下去……”大楠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
“哪个女人不是要一辈子带着伤痛活下去?只是伤害来得早和晚的问题。”田颖说,“不用太难过,她们会好起来的,会忘掉的。”
“如果忘不掉呢?”
“那就记住,永远不要忘掉!”
刹那间,在田颖电光石火般闪烁了一下的坚定目光中,大楠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个跟自己一样有过惨痛过往的女人,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已经摆脱了那些日夜交缠的噩梦,甚至把它们变成了练习劈刺的道具。大楠十分羡慕她,不知不觉间竟对她产生了一丝亲近的感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能忘掉过去受的伤害,也始终拿不出正视那些伤害的勇气。”
“别沮丧,也别着急,还没到时机,或者说,还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田颖安慰她说,“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刹那,一瞬间,千钧一发、生死关头,必须当机立断,没得选择,然后咬咬牙、跺跺脚,把眼一闭,冲过去了,然后你就会发现,所有纠缠你的、困扰你的都不值一提,从那以后,蝴蝶对蜕掉的皮是什么态度,就是你对往事的态度。”
她们在黑暗而静谧的备用病房里窃窃私语,像所有同病相怜的女孩子一样,从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到敞开心扉,从互诉愁肠到破涕为笑,正在她们感到心灵贴得越来越近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丝窸窣的声音。
田颖十分警觉地把目光朝声音的方向投去,只见和韩霜降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苗小芹爬了起来。
田颖马上走了过去:“苗苗,你不好好睡觉,又要干什么啊?”
苗小芹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韩霜降说:“苗苗想上厕所,又不好意思跟你讲。”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从安全的角度讲,今晚最好是寸步不离备用病房,但从古到今,样样事都能管得,唯独大小二便是管不得的。所幸洗手间就在出外间门的右手位置,不算太远,田颖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苗小芹说:“没办法,总不能让你尿到床上吧,赶紧下床,我带你去洗手间吧。”
苗小芹下了床,田颖拉着她往门口走,让大楠也跟着她们一起去。韩霜降跟在后面,田颖回头问她干吗,韩霜降苦着个脸说被苗小芹“传染的”也想上厕所了,田颖不禁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吧!”
出了里间门,走过短通道,田颖没有开灯,而是凭着记忆摁动了右侧墙上的门禁,然后示意苗小芹和韩霜降退后,从腰间把手枪拔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的情况和保险是否打开,然后双手持枪,枪口与肩平行,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双膝微屈,用肩膀顶开了外间门。
门是钢质的,十分沉重,所以打开得很慢,生了锈的门轴发出尖酸的吱吱声。但这也有助于她像打开一把黑色的折扇,一寸寸地观察外面的情况,枪口的准星犹如扫描一般随之缓缓移动。
因为一直处于黑暗之中,双眼不需要暗适应,尽管如此,当外间门彻底打开的时候,当黑黢黢的楼道完全暴露在视野中的时候,一股迥别于备用病房的扑面寒气还是让她心头一凛。她在警队受过严格的特战训练,知道温差会影响一个人对环境的正确判断,便运用偏离中心的注视技巧(受眼睛感光细胞分布特点的影响,在暗环境下眼睛焦点处的敏感程度要比焦点周围部分低,因此在黑暗中观察和搜索可疑目标时,应该将视线焦点适当偏离观察点,用余光注意观察点的情况,会获得比直视时更加清晰的效果),在黑暗中搜寻每一个起伏或凹凸有着什么异状,屏住呼吸从死寂中缕析着每一丝空气颤动的声音,直到确认空荡荡的楼道里不存在任何危险,回头招呼大楠替自己顶住门,自己先走到洗手间里面,仔细检查了一番,将每个隔间的门都推开看了看,也没发现任何问题,才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如厕,自己则端着枪,微蜷着身子,保持预备射击的姿势,在门口守候。
其实从安全的角度讲,门口的位置缺乏掩护,但考虑到这里也能看到备用病房门口的情况,所以她只好冒冒险,因而也就更加提高了警惕,好像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田野的猫头鹰。她的注意力是那样的警觉和集中,以至于厕所里突然传来“嚓啦啦”的冲水声时,竟把她吓了一大跳。
从洗手间到备用病房的路很短,短到几秒钟就可以跑过去,田颖端着枪,枪口依然对准阒寂无声的楼道,将苗小芹和韩霜降挡在身后,掩护她们撤回了备用病房,将钢质门重新关上,才放下心来,插好枪,手心里竟湿漉漉的全都是汗水。
田颖插好里间门的插销,让苗小芹和韩霜降回到床上赶紧睡觉,又逼着哈欠连天的大楠到护士站的桌子上趴一会儿,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到门边守护。
没多会儿,病房里就响起了苗小芹那小猫爪子挠门似的呼噜声,这声音将四周衬托得更加寂静,尽管黑暗会让各种感知更加敏锐,但很长时间过去了,田颖的五官六感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令她不安的翕动,于是她放松了许多,把后背靠在墙上,昂起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想象着窗外飞雪飘零的样子,不知不觉,头脑变得昏昏沉沉……
“丁零零零!丁零零零!”
猝然响起的铃声好像在耳鼓里打了几记电钻,疼得田颖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楠也被惊醒了,鼠鼬似的把上身挺成直板,茫然的脸上还挂着睡着时流下的口水。
有些熟睡的孩子,已经在床上翻动起了身子。
田颖扑到护士站的桌子旁,拿起了值班电话:“喂?”
大楠望着田颖,看她接电话时一言不发,但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和严肃,等放下电话时,她的两道目光已经阴冷得像用毒药煨过一般。
“怎么了?”大楠问道。
“没事,打错了。”田颖嘴上这么说,却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然后指了一下里侧门。
陡然间,大楠的身上寒毛直竖,她知道田颖的意思——门外有危险!
这怎么可能呢?想从外面进入备用病房的外间门,必须用通刷卡,况且门轴生了锈,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声,可是从带着孩子们进来到现在,除了苗小芹和韩霜降上厕所那一次,并没有其他人进入过外间门,也没有听到过那种尖酸的吱呀声响起啊!
也许,自己领会错了田颖手势的意思,危险并不在里间门的外面,而在外间门的外面……
这么一想,大楠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但她一看田颖已经把手枪拔了出来,用极轻的动作无声地拔下里间门的插销,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枪口始终平举对外的样子,心里又不由得一沉,因为田颖的这个姿态,分明是在警惕着推开里间门就会扑面袭来的猛兽!
然而并没有。
里间门外面,到外间门之间短短的通道里,一望可知,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危险还是在外间门的外面。
可是看田颖的枪口,并没有对着外间门,而是冲着墙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楠越来越糊涂了。
就在这一刻,田颖突然飞起一脚,“哐”地踹开了通道西边那间综合药房的房门!
只听呼啦啦一声响,有个黑色的怪影从病房里冲出,扬着两只青光闪闪的爪子,蝙蝠一般扑向了田颖!
“砰!”
田颖手中的枪口闪出一道凌厉的火光,枪声震耳欲聋!那只蝙蝠的身体好像被绳索猛地向后勒了一把,仰面坠落在地。
大楠冲了过去,看见有个人倒在药房的地上,“哎哟哎哟”地惨叫着……药房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虽然垂了一半的拉帘,但漫天的大雪还是投射进了淡淡的银色光芒,借着这光线,大楠摸索着找到墙内侧的开关,打开了灯。
惨白的灯光下,虽然那个人疼得面孔扭曲,几近狰狞,但大楠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卓童?怎么是你?!”
因为此前周芸向田颖介绍过大楠的情况,所以听到这个名字,田颖不禁一愣,但她旋即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问大楠:“你认识他?”
大楠慌乱地点了点头。
从备用病房的方向传来了哭嚷声,这是被枪声吓醒了的孩子因为看不到田颖而惊恐不安。
田颖一边让大楠打电话给周芸汇报这里发生了情况,并安抚受到惊吓的孩子们,一边查看卓童的枪伤,发现子弹只射穿了他的左臂,并无生命危险。她从后腰摘下警用急救包,取出止血带,给卓童包扎伤口,并讯问他为什么藏在综合药房里。
卓童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捂着受伤的肩膀,牙关咬得紧紧的,半个字也不肯说。
田颖在狭小的药房里细细搜索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危险品。唯一比较古怪的,是窗户下面的暖气片前面摆着几个装有医用乙醚和医用乙醇的塑料桶,旁边有好几个开着盖的大纸箱子,里面放着一盒一盒的药物,但从药品的种类和包装的规格来看,显然不是纸箱子里“原装”的,而是从其他药柜上取下来以后,胡乱堆到里面的。
这时,药房外面传来“滴”的一声刷卡音,接着是钢质门开启时的“吱呀”声……
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是周芸来了,但田颖还是一个箭步来到药房门口,抬起枪口问:“谁?!”
“是我,田颖,接到大楠的电话,我跟老张一起上来了。”周芸口吻有些紧张,“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颖依然举着枪,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你们进来,把外间门关上。”
周芸和老张走了进来,关上钢质门,来到药房门口。
借着应急电筒的光芒,田颖确认了他们的面庞,才慢慢地放下枪,双臂一阵酸痛。
一看药房的地上坐着一个胳膊包扎着止血带的男子,周芸十分吃惊:“这人是谁啊?”
“卓童。”
周芸瞪圆了眼睛。
田颖说:“刚才我接到住在对面宿舍楼的医院家属打来的电话,说看见这边的综合药房里面隐隐约约有闪亮,怕是混进了小偷……我放下电话冲进来,这个家伙就张着两只青晃晃的爪子朝我扑了过来,我开了一枪,打在胳膊上,放心吧,他死不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周芸忍不住问了一串儿问题,田颖摇了摇头:“我问了他半天,他就搁这儿耍死狗,一句话也不说。”
周芸走到卓童面前,站定。
卓童抬起那张失血后显得更加苍白的圆脸蛋,望着周芸,眯起的月牙眼放射出妩媚的光芒,一排银牙轻轻咬着红色嘴唇,仿佛在向她倾诉自己很疼。
周芸厌恶地望着他:“卓童,你把怎么来这里、为什么来这里,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多年以来,卓童只要做出这副娇羞的神情,几乎能让一切比他年长的女性心生爱怜,但此时此刻,在周芸的眼里,卓童却只看到了极度的蔑视,这令他感到十分气愤,于是起了戏耍一下她的心思:“我啊,我就是想做一期‘废弃医院幽灵大搜索’的直播探险节目,所以来踩踩点儿,怎么,不可以吗?”
“少来这套!”周芸叱责道,“这间备用病房必须要刷卡才能进入,今晚整个医院里只有我一个人有门禁卡,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猜?”卓童笑嘻嘻地说。
“我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大楠突然出现在了药房门口,“他有个表舅,好像是你们医院的什么领导,一定是他把自己的卡给了卓童。”
刹那间,卓童的神情变得十分凶恶,一只胳膊撑在地上,要跳将起来的样子,瞪着大楠骂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看老子——”脏话还没说完,就被田颖照耳根子狠狠扇了一巴掌,倒下的时候恰好磕到伤口,疼得嗷儿一嗓子,然而接下来他把牙关咬得更紧,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
老张看到窗户下面那几个大纸箱子,走过去蹲下身子,翻检了一通,站起来,走到卓童面前,平静地说:“卓童,我已经明白今晚你带着你那伙儿人在医院里演出这一场场闹剧是为什么了……不过,既然你自己不愿意讲,我也懒得说,不是我不想揭穿你的罪行,而是我不想让你只在监狱里待上十几年就被放出来继续为害社会。”
卓童蒙了:“你……你啥意思?”
“啥意思?”老张轻轻俯下身子,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仔细想想,就你犯的这事儿,就算是有人报警,堵你的难道不应该是医院保安——顶了天是拿着警棍的民警吗,怎么会突然跳出个刑警,用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直接向你开枪呢?”
卓童的身子突然就软塌塌地往下一坠,脸上再无一丝挑衅的神情,颓然得仿佛是中元节街角的一堆纸灰。
“什么叫往枪口上撞?你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警方在这里守株待兔,结果你这只老鼠自己跑过来撞进网里,没办法,也只能把你列为共犯了。”老张说完,起身对周芸道,“既然他不肯坦白,那就随他好了,咱们把他带下去吧,等着法院判刑的时候给他个大大的惊喜。”
周芸点了点头,拔步就要往药房外面走,卓童一下子醒悟过来,猛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姐,亲姐,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你给我个机会,我坦白,我啥都告诉你,一切都是我表舅出的主意,他说医院搬迁基本完工了,值钱的玩意儿都倒腾走了,就剩下六层的综合病房里还有好多贵重的药,让我今晚来偷药,他还给我开了张单子(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周芸),把他的通刷卡给了我。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他说自己在医院的名声太臭了,如果今晚频频出现在急诊大厅,一旦丢药,警方调查时肯定会怀疑到他,所以只能让我来,把单子上的药装进纸箱子里丢下楼,他会接应,把药带走,卖的钱跟我对半儿劈。但到六层只能坐电梯,可是电梯位于急诊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万一哪个医生或护士瞧见有个陌生人坐上去,楼显上的数字一直蹦到六层,那就全都泡汤了,我想来想去,就让我那个直播团队借着挂号看病的名义,在急诊大厅里制造各种乱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乱子那儿的时候,我就坐上电梯……”
周芸打开那张纸一看,立刻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原来你那个表舅是赵跃利啊,这就难怪了。不过他说得没错,以他在医院的名声,要是发生盗窃案,他又在附近出现,还真的会第一个被怀疑到。我来看看我们这位采购科主任都让你偷些什么药:艾曲泊帕乙醇胺片、克唑替尼胶囊、替莫唑胺胶囊,这都是儿童肿瘤用药,单盒价格都在几千甚至几万,还有注射用伏立康唑、注射用美罗培南,这些都是治疗感染类疾病的特效药,价格也都不便宜……看来赵主任虽然不学无术,但在盗窃国家资产方面还是颇有眼力的。”她想了想又问,“不过,你那个直播团队制造乱子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儿了啊,你怎么还没把药丢下楼然后离开啊?”
“甭提了!我表舅跟我约好了,等我搞定后给他打手机,他在下面布置妥当了,我再往下扔药。我坐电梯上来以后,摸着黑找了半天才找到这间药房,然后对照着单子找药,这些药品名儿都怪怪的,我又不敢开灯,只能用手机的灯照着亮儿,一层一层药柜地找,眼睛都花了才找齐全,想给我表舅打电话,一看手机就傻了眼,根本没有信号,开了窗户都没用,别说打电话了,连短信、微信都发不出去。我急得不行,正想出去找个座机呢,听见外面呼啦啦来了一大堆人,就没敢再动弹,别偷药不成再把自己崴里面。本来我想躲一阵子,等安静了再溜出去,谁知这位女警突然冲进来就给了我一枪……”
“都怪我太粗心了。”田颖自责道,“因为没想到备用病房里会有人,所以咱们带着孩子上来之后,我只大致检查了一下病房里面的情况,没有查看药房,否则早就把他给揪出来了。”
看着卓童一脸沮丧的样子,周芸有些想笑,她抬起那面垂了一半、正好遮住窗户把手的挂帘,打开窗户,看看楼下,积雪已经在地面铺了羊毛毯子似的一片,别说赵跃利了,连个脚印都没有。关好窗户,她一边把大纸箱子里需要冷藏保存的药品重新放回冷藏柜,一边说:“啊,我说晚上在急诊大厅撞上赵跃利感觉不对劲呢,现在想起来了,他说他把X光机放到新院区就回来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大凌河大桥早已经被封了,他如果到了新院区,那个时间不可能回得来,他肯定是把X光机放在旧区的什么地方后就把车开回来了,因为看X光机不在后车厢上,我们就都以为他真的去了新区,这样事后警方调查他晚上为什么会连人带车出现在医院,他就可以拿运送X光机后回来当借口,而事实上他今晚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用轻卡运偷走的药品的。”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就是后来为了把在海马儿童游泳馆氯气中毒的孩子运回来,找不到急救车,我逼着赵跃利把轻卡的车钥匙交出来,却半天找不到轻卡在哪儿,最后胡来顺发现车停在了西配楼和宿舍楼之间的消防通道里,准是他为了接到药以后方便装进后备厢直接拉走,才趁人不备,偷偷将本来停在停车场上的车开到那里的。”
“可能也正是因为轻卡被我们‘征用’,失去了运输工具,赵跃利才临时撤销了偷药的计划。”周芸走到卓童面前,对他说,“估计他也想通知你逃走,可是又打不通你的手机,所以就自己溜之大吉了。”
卓童面无表情地瘫坐在地上,那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突然苍老了许多,像慢慢泄气的气球一般横生了许多褶皱,但是当他被老张从地上拉起往药房外面拽,经过大楠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又发起狠来,咬牙切齿地瞪着大楠,吓得大楠直往后缩,老张搡了他一把,将他推出了外间门。
周芸到备用病房里看了看孩子们,虽然刚才受到惊吓,但在大楠的耐心照护下,她们大多已经重新入眠。周芸这才放下心来,关上药房的灯准备离开,田颖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周芸问她怎么了,田颖苦笑了一下说:“本来以为这里非常安全,谁知竟发生了这种事……说真的,直到现在才觉得,跟大楠就两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六层楼上,心里还真有点儿没着没落的,我刚才在想,要不然还是带着孩子们回二层PICU算了,可是又觉得瞎折腾,还给你添麻烦……”
周芸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换成我遇到刚刚发生的事,没准儿还不如你坚强呢,待会儿我到楼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挤一挤,把二层的PICU空出来,重新接你们下去。”
2
押着卓童回到急诊大厅后,因为涉及被秘密保护的孩子们,周芸不愿让雷磊知道,就将丰奇单独叫出了急诊科办公室,把备用病房里刚刚发生的事情跟他详细讲了一遍。丰奇听完大吃一惊,得知田颖和孩子们一切平安,才稍稍安心。为了防止卓童和吕威串供,就没有将他关到警务室,而是扔进了急诊大厅的储物室里面,并安排保安王喜在门口守着,回头再把他交给警方。
不过,对于重新把田颖她们调回二层PICU的想法,丰奇并不同意:“发生了事故以后,田颖一定对备用病房进行过更加细致的搜索,以排除一切潜在的险情,而且也提高了警惕性,所以备用病房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张你说呢?”
老张正在思索着什么,被他突然一问,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说:“我也觉得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两个大女孩,带着六个小女孩,孤悬在六层楼上,那个提心吊胆不是你们这些老爷们儿能体会的。”周芸感慨了一句,又问丰奇,“刚才我们一直在楼上,案情有什么新的进展或动向吗?”
丰奇摇了摇头:“也许是雷磊那个全面布防的计划奏了效,旧区所有的中小学校和儿童机构都派了综治办的人驻守,投毒者知道自己‘出手必被捉’,所以就销声匿迹了。”
说完这句话,丰奇望着老张,想看出他对自己这番话是赞同还是否定,然而老张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周芸望着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但已经不再拥挤不堪的急诊大厅,喘了口气说:“已经很晚了,就诊高峰已过,这样吧,我去留观二病房看看还有几个留观和做雾化的孩子,如果剩得不多或者已经没有患儿了,就把小天鹅舞蹈学校受伤的孩子们转移进去,毕竟她们都没有呼吸道受损,就算那里的病毒空气浓度比较大,戴上口罩也不至于被传染,这样PICU就能重新空出来了。”
说完,她径自往留观二病房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丰奇叹息道:“周主任对前景太乐观了,万一那个投毒者再犯案,又有新的受害儿童运过来可怎么办?”
“雷磊那边一直在忙些什么?”老张突然问。
“他?安排完了派驻人马的事情以后,就打了几个电话,但每次打电话的时候都走出办公室,好像是故意躲着我似的。”丰奇望着老张说。
老张回望了他一眼,笑了笑。
就在这时,周芸从留观二病房出来了,老张迎了上去,丰奇拄着拐跟在他后面。就在分诊台那里,他们碰到一起。周芸特地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声对他们俩说:“年底真的是呼吸道疾病高发期,都这个点儿了,做雾化的孩子还是特别多。不过他们大多集中在里间,外间的留观病区空出来了,可以容纳一部分患儿,虽然都是座椅,没有病床,但小天鹅舞蹈学校的那些孩子,除了突发心脏病的那个,其他并不需要卧床,所以转移过来没有问题。这样PICU就能重新空出,把田颖她们接回来——我想征求一下你们俩的意见,是否有必要这样做?”
丰奇不假思索地说:“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没必要!”
老张点点头,表示赞同。
周芸拿出手机,拨打了备用病房的座机,把大家的意见告诉了田颖,田颖说自己冷静下来一琢磨,也觉得“按兵不动”确实是最理性和最妥当的方案。
挂上电话以后,周芸长出了一口气,一边嘀咕着“这样好,这样好,其实我也不愿意再折腾了”,一边打开微信看了看,眉头又皱了起来。丰奇问她怎么了,她苦笑着说,可能是新区落成庆典那边的事情太多太忙,自己此前把今晚急诊所发生的种种情况做了个简报,用微信给高副院长和蔡衡发了过去,可是到现在为止,他们一个回信也没有……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后退几步,问正在分诊台后面给小票打印机换纸的孙菲儿:“菲儿,从我叮嘱你注意接听高副院长和蔡副局长的电话到现在,你有没有接到过他们打来的电话?”
“没有啊。”孙菲儿说,“别说他们打过来了,从那时到现在,除了你打过一个电话,这值班座机就没响过一声。”
一瞬间!
就在一瞬间,丰奇的余光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得也许比一瞬间本身还要短暂,但丰奇还是捕捉到了它,而且永生难忘!
多年以后,丰奇依然记忆清晰,那是在这个跌宕起伏且惊心动魄的夜,唯一的一次——
老张那双永远沉静如古潭般的眼睛里,起了风波!
旋即,他神色恢复如常,往分诊台前跨了一步,声调温和地问:“菲儿,主任是什么时候叮嘱你注意接听两位领导的电话的?”
孙菲儿一向看不起这个保洁员,就像她一向看不起医院里其他杂工杂役一样。不过,今晚周芸对此人的倚重就是个傻瓜都能看得出来,已经失去陈光烈那座靠山的她,此时绝不能再得罪周芸,于是认真地想了一想回答道:“就是主任让我叫你去她办公室的时候。”
“那之后到现在,真的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进来过?”
孙菲儿指着座机说:“值班座机有录音功能,打进来的电话都会录音,你自己查查看不就知道了。”
她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老张居然真的摁动了座机上的回放功能键。果然,座机上播出的最新一条来电,正是周芸叮嘱孙菲儿接听并做好领导的来电记录,以及叫老张来自己的办公室一趟的……
老张想了想,问周芸:“这个座机的录音是存储在电话内置SD卡里的,还是存储在总机硬盘里的?”
“我记得是存储在总机硬盘里的。”
老张拿起电话就打到总控室:“老包,我是保洁老张,我想问一下,刚刚总控室删掉的那条急诊大厅值班座机的电话录音,还能恢复吗?”
“什么电话录音?今晚总控室没有删过电话录音啊!”
老张放下电话,大步向急诊科办公室走去,留下另外三个人站在分诊台前,面面相觑。
3
周芸和丰奇走进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只见老张正拿着三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上面是此前雷磊和丰奇检索出的旧区所有存在风险的儿童教育机构和活动场所的名称、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上面的所有单位,你们都联系过了?”老张问雷磊,虽然他的声音平静,但依然能从其中觉察出一丝焦虑。
雷磊点了点头:“都联系过,有联系不上的也派人过去了,总之现在这名单上只要还营业的,现在全都派驻了两个以上综治办的工作人员。”
老张在他的话里找到了漏洞:“没有营业的呢?”
“没有营业的?”雷磊一愣,“没有营业的管它干吗?”
“我是说,那些表面上按照教育部门规定的正常时间授课,但其实一直在延时加开各种小班、一对一辅导之类的中小学培训机构。”
“也都查过了,没有遗漏。”
周芸走到他面前:“老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张低声说:“案子还没有结束,投毒者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的。”
雷磊忍不住嚷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大凌河大桥被封了,他到不了新区,而旧区所有有风险的机构和活动场所,我都派了人,带了武器驻守,并且下了死命令:陌生人不许靠近,快递员不许进入,排查附近一切环境危险因素,连无人机都要用干扰器打下来,他还能怎么犯案?!”看到丰奇诧异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稍微平复了一些情绪后,摊开手说,“好吧,就算他想动手,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实施抓捕和救援,我就不信他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我觉得雷主任说得对。”丰奇望着老张说,“我们的预防策略是完备的,应该能及时遏止住任何手段发起的袭击。另外,你怎么知道投毒者一定还会继续犯案的呢?”
老张没有回答。
本来以为——或者说本来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投毒者在老年活动中心差一点儿被生擒活捉,没准儿胆战心惊之下,就此匆匆结束这场连环犯罪。不管他的真名是张大山还是李大山,哪怕他从此销声匿迹,至少今晚,能够让为了应对他的挑战而疲于奔命的人们稍获喘息。谁知惊魂甫定,又听到了发令枪的响声……错以为自己站在终点的周芸,真的有泰山压顶却肩颈如泥的感觉。她用此前从未有过的沙哑声音说:“今晚大家都已经太累太累了,无论从医生、护士、急诊科还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角度讲,都承担不了更大的负荷,都不能面对再有新的孩子遇害……”
她望向老张的目光充满悲苦,仿佛在祈求他告诉自己:其实,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投毒者不会继续犯案……
但老张没有理会她,走到挂着平州市警用地图的磁性玻璃白板前,压低了眉宇,对照着A4纸上开列出的名称和地址,一个一个地在地图上寻找着它们的准确位置,两道专注的目光像两根骨穿针一般,仿佛要将那些位置穿透,寻找隐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狡猾的“病魔”……
突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了《四小天鹅》的乐曲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周芸循声望去,原来是赫赫老师放在办公桌上充电的手机在响,她赶紧出门把赫赫老师叫了进来。赫赫老师一边跟屋子里的几个人说着对不起,一边接通了手机,但还没有走出门,就站住了:“你说什么?没有啊,他大约几点过来的?可是我完全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和我联系啊,而且小天鹅舞蹈学校失火,现在我和所有参加演出的孩子都在医院,还好,没出人命,但演出肯定是参加不成了……这样,你把他的手机号发我,我试着跟他联系一下。”
挂断手机,赫赫老师看了一眼微信,然后点开一串电话号码,拨打了几遍,似乎一直无人接听。
“怎么了?”周芸忍不住问道。
“电视台综艺演出中心的冯主任打来的,他说此前得到消息,大凌河大桥十一点整会放行参加今晚庆典演出的车辆,所以派了一个姓赵的司机开着一辆中巴车到小天鹅舞蹈中心接我们,准备带我们提前到大凌河大桥的桥头等着,一解封就赶紧开到新区参加庆典演出。从时间上推算,他应该是我们受袭之后不久到达敬老路的,可是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冯主任和我打他的电话都无人接听。而且,刚才少玲跟我闲聊的时候还提到,她跟大楠勘查完现场,在敬老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看到,后来还是搭综治办的车才回来的……”
丰奇和雷磊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周芸也明白了过来:“一定是投毒者劫走了那辆车!”
“那辆中巴车的车牌号是多少?”老张问赫赫老师。
赫赫老师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你马上打电话问那个冯主任。”老张走到雷磊的笔记本电脑前,打开全国警务网络系统中的平州市即时交通状况的城区图,“我输入车牌号,看看智能交管系统能不能用监控器搜索到那辆车现在在哪里。”
赫赫老师打了几遍冯主任的手机:“估计他在忙庆典的事儿,没空接我的手机。”
“那就找综艺演出中心其他领导,再不行直接找电视台车队,一定要尽快问出那辆车的车牌号!”老张发现赫赫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禁有些生气,“赶紧去啊,还等什么呢?”
“可是我跟综艺演出中心的其他领导和部门都不熟啊……这样,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赫赫老师攥着手机,哭丧着脸退出了办公室。
不知怎么了,周芸现在不但自己的承受力严重下降,甚至连看到别人遭受压力也感到痛苦难耐,于是劝老张道:“别逼赫赫老师太紧——”
“不是我逼她紧,而是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老张打断了她的话,“少玲和大楠搜索现场附近时,并没有发现投毒者骑的那辆电动车,也就是说,他在到达敬老路之前就把电动车藏起来了。假如他把电动车丢弃在现场附近,还可以理解为劫持中巴车只是临时更换交通工具,便于逃跑;但是将电动车提前藏起,说明这一行为早就在他的规划之中……鉴于他此前一直是骑电动车穿行三个城区前往作案地点的,并无因距离的远近更换交通工具的必要,因此,我担心他劫持中巴车不是为了用作交通工具,而是用作犯罪工具!”
周芸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眼前闪现出了中巴车像发了疯的犀牛一样撞向一群孩子,顿时肢碎骨裂、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
“还有,此前我说过,‘有组织力罪犯’在连环犯罪过程中,具体实施的手段和凶器更倾向于遵循某个固定的模式,除非受到严重刺激,否则不会更改。问题在于,在小天鹅舞蹈学校的纵火和恐吓过程中,他遭受了明显有别于此前两起犯罪的‘意外’。”
“你是说,媛媛用那个奖杯砸了他一下?”周芸问。
“还有,他差一点儿就被胡来顺他们抓住。”老张说,“犯罪行为被强行中断,比犯罪行为失败,对罪犯形成的刺激还要强烈——如果没有这些因素,也许他还不那么危险,但现在,只要他实施新的犯罪,一定会在手段上变得更加残忍、疯狂和无节制。”
老张把手里的A4纸塞给丰奇和雷磊一人一张:“咱们仨现在把上面的电话重新打一遍,提醒所有单位,核查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中巴车,在确保安全之前,不要放孩子们外出!”
办公室里响起了错落交叠、间不容发的电话声,一个个提醒,一句句叮嘱,一番番布置,一声声追问,好像炮火连天的前线作战室一样此起彼伏。
周芸觉得胸口异常憋闷,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依然觉得仿佛大团大团的棉絮堵塞似的不畅。她抬起头,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飞雪,那些雪花不再像最初那样缓缓飘落,而是降落得越来越急促,在呼啸的寒风中斜剌剌扑簌簌,片片相缀、片片相追,终于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面密不见缝的白色巨帐。望着这掩杀了一切的暴雪,周芸只觉得无力极了,也绝望极了,好像在数小时急救的最后一刻终于明白:患儿的生命已经到达终点,一切注定,回天无术……
她垂下沉重的头颅,额头上包着纱布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她,整整一夜和投毒者反复无停的苦斗,即将迎来真正的终点,而站在终点线上,自己收获的只有患儿家长赐予的一道创伤。害人的人逍遥法外,救人的人遍体鳞伤,他们总是不断胜利,我们总是不断失败,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诞和没有意义,这就是宿命,一切注定,回天无术……
望着布满划痕的地面上依稀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只能看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轮廓,这个身影在以往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都是立体的、清晰的、坚定不移的、傲然挺拔的,但现在却恍恍惚惚,仿佛被硝镪水一遍遍地洗刷过,连最后的棱角都漠不可视。也许医院里流行的传说是真的:当一个人孱弱和衰颓时,她的影子也会变得黯淡和模糊……
痛苦而茫然的目光慢慢前移,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另一个影子: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影子,正在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她嗡嗡鸣叫的耳朵听不清他的声音,但看得清他干裂出血的嘴唇、鬓角的白发、洗脱色的劳动鞋,还有缀在上衣胸口处的那个开了线的保洁工编码“070327”……也许他本来应该戴着帅气的警帽、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挂满奖章、肩膀上缀着闪闪发亮的星花……但现在,他是如此的普通、平凡。她不知道,也想不出,他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将自己本来应该远比雷磊光芒四射的影子打磨成现在这样朴素无华,但她知道,就在今晚,就在现在,就在她已经准备彻底放弃的此时此刻,这个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的身影还在鏖战不休!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命……
急诊医生,干的不就是跟命争的工作吗?!
不到最后一刻——
就算最后一刻——
去他的最后一刻!
她咬紧牙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到外面去调配人力,做好出发去新的案发现场的准备。她甚至想到,现在急诊人流量有所减缓,而车祸现场往往极其复杂,实施急救的难度非常大,所以这一回,自己要亲自前往……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张、雷磊和丰奇三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完了电话。
“妥了。”雷磊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放松的微笑,“全面布控完毕,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老张的神情却依旧严峻:“只要是网,不管再密,也有无数个可以透风的网口。所以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再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可能疏漏的地方。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他的消息,多半是因为他在前往事先拟定好的几个犯罪目标时,都发现有人防守,所以他如果再犯案,一定是某个我们都无意中忽视了的软肋……”说着他走到磁性玻璃白板前,继续凝视着平州市警用地图。
这时,门开了,露出了赫赫老师的半个身子,她的脸上写满了歉意:“对不起,我还是没有找到那辆中巴车的车牌号,所有的电话都没人接听……”
周芸走上前安慰她说:“没事的,赫赫老师——”话说了一半,从赫赫老师的旁边突然钻出了一个圆圆的小脑瓜,吓了周芸一跳。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思乐培训长宁校区的那个小胖子,他和其他中毒的同学一起被送来时,自己拿了压舌板刺激他的咽弓和咽后壁催吐来着,之后他的症状迅速缓解,一直吵吵着要回学校,把剩下的课上完。
周芸板起面孔问他:“你不好好卧床休息,乱跑什么?”
“还要休息啊?”小胖子拖着长腔,扶着门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都休息累了……阿姨,您放我走吧,我还有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