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有啥事儿?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好好休息。”
“不是,我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呢,我得去拿回来啊。”
“学校?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周芸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们小学早就放学了。”
“不是,我说的不是我们小学,而是培训学校。”
“这个点儿,培训学校也应该——”周芸突然明白过来,其实思乐培训也在教育部门规定的正常授课时间之外开了延时课。
站在磁性玻璃白板前的老张,突然问小胖子:“你们长宁校区最晚的放学时间是几点?”
小胖子看了一眼挂钟,有些沮丧:“哎呀,应该就是现在。”
老张的眉宇一蹙:“主任,长宁校区那个李校长呢?”
“她说要处理中毒事件的后续事宜,早就回学校——”
还没等她说完,老张已经冲到了周芸的身边:“打她的手机,快!”
周芸、丰奇和雷磊猛醒过来!他们自以为织就起的那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存在着一个重大的疏漏:在检索、排查旧区所有存在风险的儿童教育机构和活动场所,并布置人力进行驻守的过程中,他们锁定的都是“还没有出过事的地方”,而对已经出过事的地方则是完全忽视了,海马儿童游泳馆和小天鹅舞蹈学校早已空无一人,可思乐培训长宁校区还有大量补习的学生——现在,那里就像是准备做腹腔手术的小腹,平坦坦地完全亮开,没有任何防护!
周芸从兜里掏出手机,因为过于紧张,汗湿的手指没有抓住,一下子滑落在地上,她蹲下身子捡起,手指在屏幕上一通滑动,终于找到了李校长的手机号。电话刚刚接通,老张就一把抢过来:“李校长,我是平州市公安局的!你在哪里?在学校?现在已经放学了吗?”
“啊?我们早就放学了啊,我们是按照规定时间晚上八点前放学的!”
“不要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老张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不说实话,马上会有比中毒事件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
“啊?”李校长显然被吓到了,“我们……刚刚才放学。”
“把所有孩子都叫回来,马上!”
“可是,他们正在走出校门……”李校长几乎要哭出来。
“也就是说,你现在站立的位置能看见校门口的情况对吗?那么你看一眼,附近有没有一辆中巴车?”
“没有……啊!我看到了,确实有一辆,就在正对校门口的一条街上,车灯还亮着呢。”
喷涌而出的学生,磨牙吮血的中巴车,接下来,也许半分钟,也许十五秒,甚至更短的时间,那辆中巴车就会像发了狂的怪兽一般猛冲过来……
来不及了,一切都为时已晚。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拿着话筒的手杵在了桌面上,任凭里面传来李校长带着哭腔的“喂喂”声,却再不能举起。整个晚上,老张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这种挫败感让他一向冷静的头脑变得混沌,像溃散一空的兵营一般凌乱和空虚……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箭镞似的雪花射入余光的缘故,他突然想起了呼延云,想起了多年以前他们走出长安大戏院,看到漫天风雪将京城织进一片雪白的苍茫之中的那个夜晚。
“说到底我还是不懂,你说你又不是戏迷,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出戏啊?”
“我喜欢《空城计》的主题。”
“主题?什么主题?”
“大军压境,敌众我寡,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凭着超卓的勇气和非凡的智慧,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逆转全局,反败为胜!”
他把头轻轻甩了两甩,甩掉脑海中的杂念,重新把话筒拿起来放在耳边:“李校长,你们学校各个教室的灯光是人工开关的还是自动开关的?”
“校区为了节能,设置了灯光自动控制系统,通过对教室光线强度、声音强弱和人数识别来决定室内灯光的开关——当然,也可以切换成手动控制模式。”
“主控室现在有值班人员没有?”
“有。”
“你打电话给主控室,让值班人员将灯光自动控制切换成手动控制,然后——把整个校区的所有灯都打开!”
“啊?”
“快!”
李校长赶紧拿起座机,打电话给主控室,把老张的命令一字不改地传达给值班人员。打电话的时候,她的视线透过窗口,一直紧紧盯着正对着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中巴车,虽然她不清楚那辆中巴车意欲何为,但她知道,这辆车一定跟即将发生的“比中毒事件更加严重的事情”密切相关。她看到上百个上完补习课的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迈着疲惫的步履涌出了校门,同样对应的,是早就守候着的上百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涌了上来,接他们回家,两股河流交汇在一起,仿佛凝滞在校门口一般,缓缓地蠕动着。在此之前,李校长早已看惯了这幕场景,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稀奇,但现在,看到这些留守在旧区里苦苦挣扎着、渴望用学习改变命运的大人和孩子,她的鼻子居然一阵发酸。
她盯着那辆中巴车,心里默默祈祷着它千万不要开动,千万不要……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中巴车还是开动了,虽然没有看到发动机的旋转,也没有听到车轮在水泥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但她还是感受到了它的一触即发,仿佛双眼血红、用蹄子在地面磕打出火星的公牛——
一头哪怕竖起刀林火海也阻挡不住的公牛!
李校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即将生生爆发在眼前的惨剧……
刹那间!
耳畔传来“砰”的一声,闭紧的眼皮像被突然揭掉了一层,变得异常透薄,甚至看得清眼皮上丝丝缕缕的红色血管!
她睁开了眼睛。
长宁校区的灯全都打开了,将整个街区映照得恍如白昼。明晃晃的灯光透过教学楼的一扇扇长窗,在地面上铺起了一排排白色集装箱似的影子。正要散开的学生和家长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望着宛如巨大宫灯一般通体透彻、无比耀眼的教学楼,目瞪口呆。
不知过了多久。
李校长举起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放在耳边,说话时嘴唇都在哆嗦:“那个……您还在吗?”
“我在。”
“那辆中巴车……熄了火,司机跳下车,跑了,他跑了,终于跑了!”李校长激动得喊了起来,连眼角淌下的泪水都顾不得擦拭。
老张的嘴角绽开了微笑。
他擦了一把前额沁出的汗珠,轻轻吁了一口气,嘱咐李校长赶紧布置学校的老师和保安,尽快疏散逗留在校门口的家长和孩子,然后把手机还给周芸,对丰奇和雷磊说:“没事了,危险已经解除。”
丰奇高兴得狠狠将双拳一攥!
周芸双手合十,不停地喃喃着“谢天谢地”。
雷磊一边不自然地笑着,一边问老张:“你怎么知道一开灯他就会跑?”
“因为他此前差点儿被我们抓住,加上他一定发现其他几个事先拟定的作案目标都加大了警卫的力度,所以必然会认为警方已经追查到了他的行踪,正在步步紧逼,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落入法网。这种心态下,面对长宁校区这样一个无人值守的场所,我们固然知道是疏于防范,但从他的角度,又何尝不能理解为警方故布陷阱,等他自投罗网?从这个人缜密的作案风格来看,他是那种谨慎型人格的犯罪分子,犯罪现场出现任何反常的风吹草动,他都会受到惊吓,溜之大吉。”老张苦笑道,“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既然知道他不敢冒险,我就冒险用了一次‘空城计’。”
“老张,你真的太厉害了!”丰奇发自内心地佩服道,“那么,接下来那个投毒者会怎么做?他还会继续犯案吗?”
一听这个问题,周芸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望着老张,目光里充满希冀,虽然明知道他的回答依旧会令人失望。
谁知老张的回答竟是:“我有个办法,让他可以不再犯案。”
周芸和丰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办法?”
“很简单。群发一条给平州市全体市民的短信,就说位于旧区的平州市儿童医院急诊科因接诊超过最大负荷,暂停接诊两小时,新增患儿请家长和救护车辆一律送往其他医院就诊。”
周芸一听就急了:‘这不行!万一有孩子患危重症,不及时送过来会出人命的!’
“而且,就这一条短信,能让投毒者不再作案?”丰奇有点儿不信。
“天平的一头是几乎可以肯定还会出现的新的受害儿童,另一头则是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患危重症的孩子,看你怎么选择了。”老张没有理会丰奇,对周芸说,“何况,这条短信的有效期只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再群发一条急诊科恢复接诊的短信就是了。”
看周芸还在犹豫不决,老张加重了口吻道:“要快下决心!投毒者的犯罪又一次被挫败,我猜他可能比之前更加怒可不遏。”
周芸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了决心,可是仔细一想又摇了摇头:“这种群发给全体市民的短信,必须通过市政府管理的信息平台发布,既然是涉及卫生系统的内容,得提交主管的卫生局副局长审核签字才行,换句话说,蔡衡不点头,谁也发布不了。可是你想想,这条短信一发,不光全体市民,而且全市各大媒体、各级领导都会看到,上级势必会了解详情,假如调查发现并无此事,必将掀起一场大风暴,以蔡衡的胆量和担当,他怎么可能负起这个责任?”
“所以,不能通过你们卫生系统提交。”
“那通过哪个系统提交?”
老张转过身,望着坐在办公桌前的雷磊说:“雷主任,如果我没记错,按照国家网信办去年出台的《关于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信息发布管理的相关规定》,当发现地级市以下行政区域出现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时,一定级别的警官可以通过全国警务网络系统紧急告知地级市市政府管理的信息发布和管理平台,请他们协助发布警示讯息,我说得对吗?”
雷磊点了点头。
“而你,虽然从警队离职,到平州市挂职,但人事关系和组织档案应该还暂时挂靠在公安系统,至少用你的警员编号还能登陆全国警务网络系统,而且你的级别,也具备请平州市政府管理的信息发布平台协助工作的资质,对吗?”
雷磊又点了点头。
“那么,麻烦你了。”老张说。
雷磊蹭了两下鼠标,唤醒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银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狭长的白色脸孔,他微微眯缝着眼睛,用鼠标点击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盖上电脑屏幕,嘴角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雷主任,你这是干什么?”丰奇惊讶地问。
“不干什么。”雷磊望着老张说,“正如你所言,我已经从警队离职,只想在平州市踏踏实实做我的综治办主任,不想惹是生非。如果用我的警员编号登录全国警务网络系统发布虚假信息,事后我也没有好果子吃,很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丰奇突然明白了什么,拄着拐走到他身边,掀起电脑盖,屏幕上的全国网络系统已经处于“未登录”状态——原来雷磊刚才点击鼠标,是退出了登录。
“你怎么能这样?!”丰奇一下子火了,“身为公安人员,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考虑个人得失?!”
雷磊笑道:“唱高调也请看清楚对象,我现在又不是公安人员。”
“可你还是公职人员,还拿着国家给你的俸禄!”
“这样啊……那你就当我玩忽职守好了。”
望着雷磊那张无耻的嘴脸,丰奇气得想要给他两拳:“拉倒!我用我的警员编号登录也一样,出了事我负责!”
“负责——就凭你?先数数自己肩章上有几颗星几道杠,再考虑能扛多大分量吧!”雷磊吊着眼梢瞟着他,轻蔑地说。
丰奇醒悟过来,以自己的级别,恐怕根本没有“负责”的资格,一时间不知所措。
周芸走上前,对雷磊说:“雷主任,这个晚上,不管咱们之间闹过多少矛盾,生过多少争执,总算是坐在一条船上风雨同舟过。为了挽救遇害的孩子,大家并肩战斗,一次又一次挫败了那个投毒者的阴谋。现在危机还没有解除,每耽误一秒钟,投毒者的下一次犯罪就又迫近了一秒,这个时候,能不能请你顾全大局,联系市政府信息发布平台,把老张说的那条短信尽快发布出去?”
她的口吻是那样的诚恳,甚至有几分谦卑。
“风雨同舟,并肩战斗……”雷磊闭着眼睛咂摸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睛时,望着周芸说,“周主任,就冲你说的这两个词,我无论如何也要卖一个面子。当然,用我的警员编号登录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在咱们这间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曾经当过警察,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应该也升到过相当的级别。不过,因为某些非常特殊的原因,他离开了警队,隐姓埋名,蛰伏在咱们这小小的平州市。如果他还记得自己的警员编号,可以尝试登录全国警务网络系统——假如他发现自己的账号被锁定,没关系,我在挂职前做过人事信息管理中心的领导,说起来职权还不小嘞,可以帮助他解锁,协助他联系市政府信息发布平台,群发那条短信。”
说完,他站起身,让出座位,微笑着冲老张做了个“请”的手势。
丰奇恍然大悟,原来雷磊整晚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时机,逼着老张不得不用自己的警员编号登录全国警务网络系统,这样就可以查到他讳莫如深的真实身份。
简直卑鄙!
这一刻,周芸望向雷磊的目光充满了憎恶。她当然也很想知道老张的真实身份,但她绝不能接受一个人被迫揭发自己的过往。
老张站在原地没有动,好像一棵只要稍微挪动就会连根拔起的大树。很明显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又艰于抉择。
“就像丰警官刚才讲的——”雷磊一边继续保持着“请”的姿势,一边奸笑着说,“身为公安人员,这个时候,你怎么能考虑个人得失?”
老张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周芸上前伸出手,挡住了他,“我给蔡副局长打电话,好好跟他说说……”
老张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在说:来不及了,而且,蔡衡不会同意,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接你的电话。
周芸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老张从她的身边走过,一直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凝神想了一想,在全国警务网络系统的登录页面上输入了警员编号和密码。雷磊就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意料之中的,账号显示已经被锁定,雷磊俯下身,点击右上角的解锁键,在跳出的指示框内输入自己的警员编号和密码,解锁成功。接着,老张联系了平州市市政府信息发布平台的人工客服,将需要群发的信息写好传送给对方审核,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周芸、雷磊和丰奇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们拿出手机一看,是市政府信息发布平台发来的“特别提示”——
“平州市儿童医院(旧区)急诊科因超过最大负荷,暂停接诊两小时,请家长和救护车辆携患儿前往其他医院就诊。”
4
就这样一条短信,能让投毒者中止他今晚的暴行?
周芸一头雾水,正想向老张问个明白,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同样是一脸懵懂的李德洋走了进来问道:“主任,我接到短信,说咱们医院超过最大负荷,停止接诊,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急诊高峰期已经过了,我和胡来顺都觉得压力小多了啊,完全不影响继续工作。”
这句话提醒了老张,他对周芸说了一句“我得去布置一下,别穿了帮”,就拉着李德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他小声解释了几句。
他们一直走到分诊台前,老张叮嘱孙菲儿,任何打给值班座机的电话,一律按照短信内容回复,拒绝一切应诊的请求,“要坚定,绝不能流露出一丝犹豫”。
“要是有直接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怎么办?”孙菲儿问。
“你做好分诊,没有危重症的一律让他们回家,看病也不急在这一时。”
“万一真的有危重症患儿怎么办?”孙菲儿说,“而且,我也怕分诊时看不准,要是本来孩子有急症,我让人家回家,耽误了孩子的病,我可负不起责任。”
李德洋自告奋勇道:“诊室那边现在有老胡一个人盯着就行,我干脆到分诊台来,跟你一起分诊,提高对危重症的辨别率,如果发现真的有需要收治的患儿,我就直接带他去治疗。”
孙菲儿绷紧的脸庞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那可太好了!”
老张也放下心来,拿起台子上的值班座机打给传达室,让王酒糟在医院大门口支起“暂停接诊”的牌子,“如果有家长和孩子硬往里面闯,你也别拦着”。
李德洋打算把自己到分诊台值守的事情跟胡来顺打个招呼,正往诊室走,突然被从柱子后面钻出来的黎炎拦住了。
“李大夫,我收到短信,说咱们医院急诊超负荷运转,停止接诊。”他一脸坏笑地指着空出大半的候诊椅说,“这也叫超过最大负荷?”
“关你什么事?”李德洋说。
“关我什么事?我可是良好市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白狼’欺骗群众。”黎炎拿出手机来,拍了几张急诊大厅的照片,“我得把真实情况发到我们的微信群里,让所有人转发辟谣,看你们急诊科吃得消吃不消!”
虽然刚才老张并没有把发送这条短信的原因说得太具体,但李德洋清楚,为了保证投毒者不再兴风作浪,这个“谣”眼下是万万不能辟的!他上前就要抢黎炎的手机,奈何黎炎五大三粗的,只一撞,就差点将瘦弱的李德洋撞个跟头!
“就你那小塑料体格,还想跟我来硬的?”黎炎掸了掸军大衣的领子,轻蔑地说,“想不让我发辟谣微信,简单。给我转账十万块,这事儿我帮你们掖俩小时!要是没有现金,就给我打个欠条——”说着掏出纸笔来,摘下那个布满牙痕的笔帽叼在嘴里。
李德洋一把打掉他的笔,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急诊大厅里的患者们远远地围了上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刚在分诊台挂断电话的老张赶紧跑了过来,李德洋看到救兵,立刻大喊:“老张,抢他的手机!”老张上前扳着黎炎的肩膀只一拧,疼得他“嗷”的一声,手机就摔在了地上。
老张弯腰捡起手机,就听李德洋又喊了起来:“喂,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回头一看,只见黎炎倒在地上,腿脚像被吊死的人一样拼命蹬踹着,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成一个“O”字形,脸涨得通红,不停地翻着白眼。
“糟糕!他准是把无孔笔帽(为了防止学生误吞笔帽堵塞气道造成窒息,按照国家对文具生产的相关要求,笔帽体上应打孔或开有通气面积,但事实上很多在市场上销售的产品都达不到这一要求)吞到气管里去了!”李德洋从后面把黎炎拽起来,让老张扶着,然后双手抱住黎炎的腰,左手握拳以拇指抵住其腹部,右手握紧左拳狠狠向上冲击了几下,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但黎炎实在是太痛苦了,不停挣扎着,导致身子剧烈地扭动和下滑,李德洋几次冲击都起不到效果,急得满头大汗。
这时,周芸从急诊科办公室冲了出来,一问究竟,立刻让李德洋放下黎炎,使其平躺在地,让老张帮忙摁住,从白大褂的上衣口袋取下瞳孔笔,照了一下黎炎的咽喉。
“怎么样,主任?”李德洋有些慌神。
引起严重后果的呼吸道异物中,绝大多数是植物性异物,比如花生、瓜子、豆类之类的,这些异物用异物钳基本都能顺利夹出,真正让急救医生头疼的是诸如笔帽、钢针、滚珠之类的特殊异物,往往需要特殊器械进行夹取——现在摆在周芸面前的“难题”就是一个特殊异物。她定神想了一想,喊老张推来一台移动治疗床,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黎炎抬了上去,因为治疗床是供儿童使用的,他的个子又太大,小腿以下竟耷拉在床外,一路甩搭着推进抢救室。
周芸问老张:“我记得丰奇说,王酒糟在警务室里堆放的东西里有一些自行车配件,你赶紧过去,看看有没有辐条,如果有,马上拿过来!”
老张赶紧往急诊大厅外面跑,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的鬣狗马上追了过去。
雷磊望着鬣狗的背影,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
丰奇正坐在椅子上把刚刚松解了一分钟的止血带重新绞紧固定,雷磊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而猩猩则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丰奇的身后。
丰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丰警官,对不起,我想跟你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雷磊没有回答,只一笑。
猩猩从后面突然伸出手,猛地捂住了丰奇的口鼻!
丰奇瞬间无法呼吸,他拼命挣扎踢打,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磊把手伸向自己的腰间,摘走了手枪,他的所有嘶吼都被猩猩巨大的手掌阻隔,只能发出一种“呜呜呜”的呜咽声,愤怒而无奈的眼角溢出了泪水,他伸出手,指尖用力向前抻着,抻着,够向办公桌近在咫尺的座机……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事,必须完成,他得向田颖预警,得告诉她:千万要提高警惕,千万——
然而缺氧的大脑还是令他昏死了过去。
猩猩把丰奇塞进急诊科办公室墙角的衣柜里,关上柜门。
这时有人敲了两下门,然后走了进来,正是刚才跟踪老张去警务室的鬣狗。
“怎么样?”雷磊问。
“他进了警务室,开了灯,打开墙角一个箱子,拿了根辐条就出来了,全程没有脱离我的视线。”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鬣狗想了想说:“他往外走的时候,我站在窗口,怕被他撞个正着,就赶紧往后退,这个时候听到非常非常轻的‘啪’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无所谓。”雷磊握着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看了看满满一匣子弹,然后将它重新装好,“咔嚓”一声上了膛,嘴角绽开毒毒的一笑,“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5
老张拿着辐条冲进抢救室,早已做好准备的周芸接过辐条,立刻消毒,并螺纹向外,制成一个螺旋凝固器,然后将硬质支气管镜慢慢地置入已经吸入麻醉剂的黎炎的气管里,利用冷光源窥清异物所在部位后,将加热的螺旋凝固器经支气管镜放入塑料笔帽的底部,像用点烟器点烟一样将它的底端穿透并融化,顺时针旋转数圈,待凝固器的螺纹端渐渐冷却,融化的塑料笔帽已经牢牢地黏附在了上面以后,才连同支气管镜一起退出了气管。
恢复了正常呼吸的黎炎,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嘴巴一时还说不出话,但望着周芸和李德洋的眼睛里却泛起了泪光。
“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没事了就离开吧。”周芸皱着眉头说,“还有,别再一天到晚叼着个笔帽了,挺大个老爷们儿,就不能有点儿志气,改改这一身的臭毛病吗?”
李德洋到分诊台配合孙菲儿工作去了。
周芸和老张一起往办公室走去,望着已经空了大半的急诊大厅,稀稀拉拉地坐在候诊椅上的几个患儿和家长,听到留观一病房里传来的家长陪护孩子端水接尿时的轻声细语,以及多参数监护仪格外清晰的“嘀-嘀-嘀-嘀”的鸣声,只觉得四周是那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儿不适应。
回想起不久前这里激荡过的一幕幕惊涛骇浪,周芸只觉得恍如一梦。
“那个投毒者,真的不会再作案了吗?”她问老张。老张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一次,你又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作案了。”
“不需要?什么意思?”
老张没有回答,在办公室门口,他突然站住了脚步,回过头,目光在急诊大厅缓缓扫过,脸上浮现出了伤感的神情。
“怎么了?”周芸问。
“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假如,您忽然得知,一个您特别信任和依靠的人,其实是一个犯下重罪的人,您会非常难过和失望吗?”
周芸凝视着他的双眼:“会——但我会原谅他。”
老张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您要先原谅自己。”
说完他把手压在门把手上,拧动并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面,雷磊正在跟鬣狗和猩猩商量关押在警务室的吕威和砍伤周芸的那个黑脸汉子该怎么处理。见他们进来了,雷磊问道:“周主任,那个砍伤您的家长,他的儿子还在留观吗?”
周芸进屋没有看到丰奇,正觉得奇怪,一听这话回答道:“那孩子打破伤风针后发生过比较严重的过敏反应,需要在医院观察治疗,我把他安排在留观二病房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我打算把那两个浑蛋押到附近派出所的拘留室去,已经安排综治办派车过来了,很快就到。”说完,雷磊转过头对老张说,“对了,老张,警务室的钥匙是不是在你身上?”
老张点了点头。
“那你把钥匙给我吧。”
老张从兜里掏出两把系在一起的钥匙递给雷磊。
雷磊伸出手,从他的掌心抓起了钥匙——
说时迟,那时快,雷磊的手上忽然多了一副银晃晃的手铐,“咔咔”两声扣在了老张的手腕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周芸大吃一惊,她瞪着雷磊说:“你干什么?!”
“他都不慌,您慌什么?”雷磊笑道,然后手持丰奇的那把92式警用手枪,指着老张说。
老张漠然地望着前方,对雷磊的嘲讽、对铐住自己的手铐,对围拢到身边的鬣狗和猩猩,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
“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立刻打开他的手铐!”周芸真的生气了。
雷磊把背对着他们的笔记本电脑翻转过来,指着上面的页面,页面显示的是全国警务网络系统上被免职警员的个人档案,右上角有老张的照片。
“假如,您忽然得知,一个您特别信任和依靠的人,其实是一个犯下重罪的人,您会非常难过和失望吗?”
“会——但我会原谅他。”
周芸把头一甩:“我不看!我不管他以前怎样,至少今天晚上,他是救了急诊科、救了那么多孩子——包括我女儿在内的大恩人!”
“不看?”雷磊有些惊讶,然后露出诡异的笑容,“既然您不看,那我就念给您听。”
听着雷磊的口中念念有词,周芸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她不相信雷磊念的那些是真的,不相信老张真的犯下了那些残酷血腥、令人发指、害得那么多无辜者家破人亡的罪行……这一定是雷磊找了个别人的档案背给她听,老张怎么可能是他说的那种人?不!她完全不能相信!她狠狠地咬着嘴唇,希望用疼痛把自己唤醒,直到咬出血来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绝非梦境。
她呆呆地望着老张,望着他微驼的背脊、低垂的眉宇、花白的胡楂,还有鬓角的白发……渐渐地,终于,这张苍老而和善的脸孔和雷磊所念的那个罪人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于是她歪着头,像个四五岁就被遗弃在街头的小姑娘那样怨恨地看着老张,她恨他欺骗了自己的感情,更恨自己曾经那样的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把自己的心声向他倾诉,原来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她走到老张面前,盯着他的双眼,想看透他的五脏六腑,然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把流到嘴里的苦咸的泪水也擦了一把,然后用冰冷而决绝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老张望着她,望着她满脸的泪水,久久地凝视着,好像在说——
“不,您要先原谅自己”。
周芸转过脸去。
雷磊走上前来,站在周芸的身后,用同情的口吻说:“抱歉,周主任,破坏了老张在您心里的形象,不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梦想总会破灭,偶像总要坍塌。我想,面对现实对每一个人都是好事——包括老张自己。”
然后他走到老张面前,笑眯眯地说:“按照档案上的记录,你后来虽然戴罪立功,但出狱后应该在北京监视居住,不得离开,可是不知道你走了什么门路,居然跑到平州来过上这优哉游哉的日子。不过,终场的钟声已经敲响,你的好日子到此结束。不仅如此,你还必须交代清楚,到底是哪些人、用了哪些手段帮你潜逃至此、埋声匿迹。我想也许顺藤摸瓜,会牵连出警界一大串赫赫有名的人物。你大概也知道一点儿时势,这是一个除恶务尽的时代,你害惨了他们,也害惨了自己。又或者,警方为了息事宁人,也许会跟我这个离职的员工做一笔交易,恢复原职甚至加官晋爵自然是少不了的,不过我想,那一切恐怕都要由我开价,而且概不还价——你不是说我今晚只有两条路可以走吗?你错了,其实我还有第三条路,而那条路,就是用你本人铺成的。”
说完了这些,他又把嘴唇凑近老张的耳边,用一种阴寒彻骨的声音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就是在我的主场,有人抢我的风头!下一次,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儿,记得老老实实当你的缩头乌龟——如果你这辈子还他妈的能有机会的话!”
说完,他在老张的后背狠狠地搡了一把,将他向门口推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陈少玲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从小天鹅舞蹈学校开车把她送回医院的斑秃——他是奉了雷磊的命令,专门留下来监视陈少玲的。
这一阵子,陈少玲一边护理着留观一病房的患儿们,一边照看着依然昏睡不醒的小玲,还不时拿出手机查看张大山有没有给她打电话或回信息,屡屡失望之后,就坐在窗口,身子依偎着冰冷的墙壁,仿佛只有窗缝中流泻而入的寒气,能稍微冷却心中的焦灼。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坐不住了,来到急诊科办公室,想打听一下投毒者有没有什么新的动向,谁知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老张腕子上那一对无情的手铐。
“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诧地问。
“没你的事!”雷磊说。
“今天晚上,好像某些人一直在强调,发生的一切都有我的事,怎么现在突然又没我的事了?”
“这人是个犯人,刚刚被我们查获。”
自从知道老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之后,陈少玲就像所有长期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一样,对一切超踰于他们地位的存在都抱有警惕和疏远。但与此同时,她也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下,只有老张才能力挽狂澜,化险为夷,甚至可以说,他是找回或救出张大山的唯一希望。所以,当她发现老张被捕的时候,表现得远比周芸果断和坚定:“他是不是犯人我不知道,你不是警察,随便抓人,就是犯罪!”
这句话算是一锥子扎在裉节儿上了,雷磊气急败坏地说:“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说完冲着斑秃扬了扬下巴。
斑秃抓着陈少玲的胳膊就往外拖。
“主任——周主任,你不能让他们抓走老张!”陈少玲冲着周芸嚷道。
然而一直背对着她的周芸,虽然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转身。
陈少玲激愤之下,竟然大喊大叫了起来:“快来人啊!有人行凶啊!有人非法抓人啊!”
安静的急诊大厅被她这么一喊,居然嗡嗡然有了回音,顿时,诊室、药房、检验室、留观病房和其他房间的门都打开了,胡来顺、李德洋、孙菲儿、王喜、赫赫老师……还有很多患儿家长站在门口观望着。雷磊顿觉狼狈不堪,赶紧带着自己那两个手下,裹挟在老张的两侧和身后,押着他一直走出了急诊大厅。其他人都没有动弹,只有王喜一步一步地跟在他们后面,嘴唇翕动着却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楼门口,被猩猩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止住了脚步。
周芸轻轻地掩上了门。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周芸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有序堆放在地上的一个个从犯罪现场提取的证据,办公桌上用于物证检验的酒精灯、显微镜、搪瓷盘,磁性玻璃白板上的平州市警用地图以及旁边勾画的字迹,还有那台屏幕上依然挂着老张档案的华为笔记本电脑……只片刻间,屋子里已经物是人非,一切一切,都宛如遗迹一般褪了色。
忽然,她发现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蓝色窗帘表面,有一些条状的凸起,似乎掩盖着什么东西。
走上前掀起一看,竟是丰奇的那副拐杖!
从刚才进办公室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以丰奇受伤的腿脚,不可能轻易离开办公室,而现在,居然在窗帘后面发现了他的拐杖,这说明他的消失肯定是“被动”的……周芸立刻走到门口,问站在分诊台的孙菲儿,刚才有没有看到有人带着丰奇离开办公室,孙菲儿说没有。周芸立刻退回来,在屋子里仔细搜寻起来。
很快,她就发现了在衣柜里蜷着手脚,昏迷不醒的丰奇。
这个发现让她大吃一惊,她使劲拍打着丰奇的面颊和肩膀,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丰奇却毫无反应。周芸不由得坐倒在地,心头宛如被冰水浇了一般,浑身发冷。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随着老张的被捕和丰奇的昏迷,自己和整个急诊科其实是卸去了前胸和后背的护甲,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
怎么办?
等一下,袭警是重罪,雷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眼下这个局面,就相当于是一个发生了合并感染的危重症患儿,根据“一元诊”的临床诊断思维常规,理应用一种疾病合理地解释患者的所有症状和体征,所以,我必须冷静下来,仔细思考真正的病因和治疗方案是什么。
难道说——
突然间,她明白了什么,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六层备用病房的电话。
“田颖吗?是我,周芸。”
“周主任?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出了一点儿小状况。”周芸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慌乱,“你听我说,现在,你马上走到门禁那里,把门禁面板拆下,然后不管用什么方法,刀子剪子改锥扳手,有什么用什么,把里面的电线彻底绞断。”
如果没记错,去年电工师傅来PICU检修时曾经提示,不要让住院的孩子随便触碰门禁的电路板,一旦把里面的电路搞坏,就会造成门禁通信线路的短路,锁舌与锁扣会自动卡死,就算有人拿着通刷卡去刷,或者让总控室对门禁系统进行初始化,也开不了锁,非得有专业维修人员,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将锁舌重新打开——备用病房和PICU是同一时间装修的,用的应该是同一套门禁系统。
“啊?为什么?”田颖不解。
“不要问为什么!”周芸的口吻严峻,“照办就是!”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传来田颖坚定的声音:“好的,周主任,我按照你说的办!”
挂断电话,周芸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两张通刷卡,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从卓童那里没收的,把它们一起掰断。
6
用钥匙打开厚重的不锈钢防盗门,雷磊推着老张走进了警务室,鬣狗他们两个也簇拥进来。
掸了掸肩膀上的雪花,借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厚厚一层污垢的灯泡发出的昏黄光芒,雷磊把警务室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这里分成里外两间,外间原本是安保人员的休息室,现在空空荡荡的,只在北墙的墙角堆了几个用黑油毡蒙着的纸箱子,里面装的就是王酒糟的那些“宝贝”,雷磊挪开纸箱子看了看,只看见墙的底部有一个直径不到五厘米的外接电源用的孔洞。在北墙上方,开着一扇外面带铁栏杆的狭长玻璃窗,雷磊打开窗户,使劲掰了掰那几根拇指粗的栏杆,纹丝不动,望望窗外,西配楼后面的空场上一片白雪茫茫。南墙上也开着两扇窗户,正对着停车场,窗户外面挂着不锈钢防盗窗,用膨胀螺丝牢牢地固定在外墙上,十分结实。西墙没有开窗,打伤周芸的黑脸汉子和吕威现在正倚墙坐着,东墙上则开着一扇通往里间的黑色铁门,门框和门板上装有加厚的贴合式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大号不锈钢挂锁。雷磊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挂锁,推开门,里间就是四白落地的拘押室。
雷磊仍旧不放心,自己先进去把四面墙都敲了敲,听到的是填实了水泥的“铿铿”声,才放下心来,亲手在老张的身上仔细搜寻了一番,把钥匙、硬币、公交卡之类的东西统统收走,直到一根儿铁丝都没有发现,这才将他推了进去,关上门,把挂锁重新挂在锁扣上,锁好,钥匙塞进兜里。
“这两个浑蛋怎么办?”猩猩指了指黑脸汉子和吕威。
雷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黑脸汉子知道那意思是把他们俩放了,赶紧用后背顶着墙,吭哧吭哧站了起来,转过身,支棱起后腰上的两只手:“俺这儿还戴着铐子呢,您能给俺打开吗?”
猩猩拿出从丰奇身上搜来的手铐钥匙,给他打开,照屁股就是一脚:“带上你这个狱友,给我滚!”
“那个……您知道俺家娃还在医院吗?”
猩猩想耍他一耍:“医生找到孩子他妈,把孩子接走了。”
黑脸汉子千恩万谢了好一阵子,才搀扶着几乎丧失了行走能力的吕威出了警务室。
望着他们俩一瘸一拐的背影,猩猩裂开肥厚的嘴唇,龇着上下两排都向外凸出的龅牙,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身问雷磊:“主任,接下来怎么办?”
“把那些纸箱子都给我扔出去!”
猩猩和鬣狗赶紧动手,一通忙活之后,警务室的外间也干净得像用刮胡刀刮过似的。
“齐活儿!”猩猩乐呵呵地就要往外走。
“站住。”雷磊冷冷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