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只是怀疑进去了小偷,所以他不可能上来就拨打一一〇,最合理的逻辑是拨打急诊大厅分诊台的值班电话,因为那个电话对于已经人去楼空、仅剩急诊科的医院而言,是院内家属最熟悉、最直接的联系方式,甚至如果他忘了院内电话的号码,在网上搜索,网上提供的号码也是打到值班座机上的。当然,如果这个家属跟急诊科比较熟悉,他还可能打给急诊科办公室或急诊科主任办公室。但那段时间,急诊科办公室里有警员坐镇,我和周芸刚好又在科主任办公室,两个房间的办公桌上的座机都没有响过。为了确保严谨,我还问过科里其他医护人员有无接到过打给他们手机的报警电话,结果也是没有——那么问题来了:那个‘医院家属’怎么知道备用病房里面有人的?!”
刹那间,投毒者的眼睛里迸射出醒悟而又窘迫的光芒。
“备用病房弃用已久,整个医院众所周知,而把PICU的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又是十分机密的事情,只有周芸、我、大楠和两个警员知道,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直接打那里的护士站电话报警。”老张缓缓地说,“我之所以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是误以为那个家属是先拨打了分诊台的值班座机,向孙菲儿要了备用病房护士站的电话——结果完全没这码事!
“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它也一定是真相……打电话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住在对面宿舍楼的医院家属,报警也绝非见义勇为之举,但电话却准确地说出了光亮和小偷这两个事实,所以不可能是巧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备用病房里面的某个人,发现综合药房有其他人在偷偷活动时,担心整个计划遭到破坏,于是向外面的同伙告密。由于他不知道分诊台的值班座机,只能把偶然听周芸念过几遍的护士站电话号码,告诉了同伙。情急之下,同伙也没有别的选择,结果,就是整个医院最不该响起的一部座机,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突然铃声大作。
“至于备用病房里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老张没有理会投毒者的脸上浮现出一缕苦笑,继续说道,“由于备用病房使用了屏蔽材料,进入里面之后,手机信号全无,唯一能向同伙发送消息的方法,就是想办法走出病房。据我所知,当晚有四个人曾经离开过病房,那个警员自不必说,大楠是实习生,对分诊台值班座机号码熟记于心,且她的行动一直在警员视线之内,剩下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只有六岁的苗小芹,另一个年龄较大,身上有一部手机,她也是住在备用病房的小患者中,唯一一个有手机的人。
“当所有的疑点都转向这个未成年的女孩时,李河清案件的疑点与之出现了重合。李河清极有可能是看到了苗小芹在写字板上的涂写后,给周芸打电话,被凶手知道了,所以才对她痛下杀手。苗小芹写的具体是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但李河清对周芸说的那句‘白纸黑字的特大奸情’却耐人寻味。所谓奸情,一般而言是指男女一方或双方出轨,所以急诊科里已婚的陈光烈和巩绒的疑点最大,但问题不在这里,而是——李河清为什么要给周芸打电话汇报?以李河清的为人和性格,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男女私情,会在第一时间散播得满天飞,但奇怪的是,据最后一位见过李河清的胡来顺也说,她当时很明显是憋着什么秘密,‘憋得嘴唇都干裂了’,可愣就一个字都没讲,这是非常反常的。而事实上,周芸和李河清的私人关系很差,两个人平时除了工作,很少有什么沟通和交流。案发前,李河清还因为替袁水茹代班一事,对周芸恶毒谩骂,这个时候,她却给周芸打电话汇报,让周芸马上去PICU,报告什么‘特大奸情’,难道不是流露出一股专门针对周芸的幸灾乐祸的味道吗?”
老张望着投毒者说:“由此我想到,李河清要汇报的所谓奸情,恐怕其中一个涉及者A与周芸有着密切的关系,一旦揭发就会让她很受伤,这样的人在急诊科的内外关系中,只有你和袁水茹相符。而另一个涉及者B,联想到苗小芹住在PICU的那段时间,除了袁水茹,并没有见过其他医护人员,但两个涉及者不可能同时是袁水茹,假如B是袁水茹,那么A就是你,但你和袁水茹就算被人撞上,也是周芸撮合的正常恋爱,完全谈不上‘特大奸情’,所以此人只可能是住在PICU里面的患者之一。这样一来,由于袁水茹毫无同性恋倾向,所以A也不可能是袁水茹,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你,而你的身份也完全符合杀害李河清的凶手‘不是急诊科的人’这一条件。”
雪依然在落。
老张仰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头顶悬如山岳的铅云,随着雪花的剥脱而支离破碎,露出一块块深蓝色的夜空。
他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今天晚上,我一直集中精力应对连环伤童案,好像盯着水面上不时乍起的一轮轮涟漪,就算不是头昏眼花,也称得上是满眼茫然。但当我得知备用病房里有人向同伙发出消息时,眼前宛如拨云退翳一般,看到了被重重遮蔽的真相:发消息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李河清案件的涉及者B,而那个涉及者A不仅身材与张大山高度相似,而且如果他并没有殒命于大凌河大桥下,那么凭借对急诊科的熟悉与了解,他足以设计出这一系列连环犯罪……假如发生的一切真的是这两个人联手所为,那他们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为什么突然报警?因为综合药房里的那个小偷妨碍了他们的计划;他们的计划是什么?当然与备用病房有关,而备用病房里住着包括涉及者B在内的六个爱心慈善基金会案件的重要证人,时刻面临着被灭口的风险!
“那一瞬间,真称得上是百年暗室,一灯破之!我原以为挤进来,其实是调出去;我原以为无差别杀人,其实是精确制导攻击;我原以为你连续伤童只是为了消耗警方力量、转移警方视线,为打击更大的目标厘清障碍,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假如这样想才真的中了你的圈套,因为你的诡计跟以往所有连环犯罪完全不同!以往的连环犯罪是屠宰一只只羔羊,而你是用一只只受伤的羔羊填满羊圈,逼得另外一群受伤的羔羊自己走进预定的屠宰场!”
投毒者在方正的宽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雪是水,只觉得手掌一片湿漉漉的冰凉,他垂下手,用砖砌烟道挡住颤抖的指尖,脸上故意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但强挤出来的笑容,怎么看都显得狰狞:“天太冷,冻得指头疼,我就不给你鼓掌了,虽然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张说,“备用病房里的六个孩子,是爱心慈善基金会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但怎样才能突破警方的防备,将她们一举铲除,恐怕是基金会一直头疼的问题,毕竟他们眼下被严密监控,不敢轻举妄动,而潜伏在孩子们当中的那个卧底,因为年龄太小,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个任务,何况她自己也是被铲除的目标。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卧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你们的关系绝对是可以让爱心慈善基金会任意操纵而不会断掉的风筝线。在他们的要求下,你设计了一个堪称史无前例的诡计,如果说既往的一切连环犯罪,究其本质,只是不断制造新的受害者,而你则是通过‘连环犯罪受害者的内卷’,完成终极目标!
“长年在儿童医院采访,使你对急诊制度有着非同寻常的了解。你知道按照急诊科的操作规范,涉及儿童人身伤害的事故,患儿必须院内卧床留观二十四小时,而作为旧院区仅存的急诊大厅,除了医护力量和药械设备存在短缺外,留观床位也严重不足。任何一个学会百以内加减法的人,都能精准地计算出急诊大厅最多能留观多少孩子——我相信你就做过这样的计算:留观一病房有病床十二张,其中四张属于‘蓝房子’,必须刨除,只能按照八张计算;留观二病房只有座位,没有床位,而且里间有大量做雾化治疗的呼吸道疾病患儿,为了防止交叉感染,不可能留观其他病因——特别是氯气中毒之类的呼吸道受损患儿;抢救室里有四张床位,特殊情况也可以占用,这样加在一起是十二张床位。一般来说,急诊高峰期的晚上,本身就会有一定就诊患儿卧床留观,但你必须按照最特殊的情况——即没有任何患儿卧床留观来考虑,这样一来,无论制造多少起事故,只要能送来十二个受害的孩子,就能让急诊大厅的留观床位爆满。
“当然,作为一位资深的记者,你不仅熟悉医疗制度和医院情况,更深刻洞察患儿家长的心理。你知道阶层固化的压力永远是向下的,遇到床位不足这样的事情,他们只会逼着更加贫弱的患儿和家长退让,所以极端情况下,‘蓝房子’那四张病床也会让出,因此十二个孩子还不够,受害者得超过十六个,急诊大厅才能百分之百地面临留观床位上的严重缺口。到那时,陆续赶到医院的受害患儿家长,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孩子‘医疗条件’不如其他孩子,肯定会大吵大闹。长年在医患纠纷中处于下风的医生们,遇到这种患者内卷的现象,不敢过多干预,只能采取割肉补疮的方法,启用新的医疗资源——哪怕这个资源本来不应该启用,考虑到观察和急救上的便利,唯一的方法就是辟出二层的PICU,以容纳新增的受害患儿。
“在录制跟市政府相关的新闻节目时,你与官方多有接触,你知道他们把新区落成庆典看成天大的事情。虽然国家对任何涉及儿童伤害的事故都严格要求按照‘第一时间、首要事务’的原则来处理,但底下个别颟顸无能的官员一向是阳奉阴违。且按照刑事案件分级处理的‘潜规则’,一向是‘百伤不如一亡’,只要你把伤害控制在‘伤’而不是‘亡’的情况下,在他们眼中就不会威胁头顶的乌纱帽,就不会从新区落成庆典上抽出警力应对,而宁可让挂职官员领衔的综治办拖得一时是一时:无事则罢,有事也可以将责任推到那个挂职的‘外人’身上。所以你一边不停地制造伤童事件,一边又小心翼翼地确保不会出人命,给少玲发提示位置的微信,也是为了让她及时赶到,将受害的孩子源源不断地送到医院……痛苦不堪的呕吐、咝咝释放的毒气、挥舞铁棍的恶魔、疾驰而来的车轮,固然是在伤害幼小的孩子,也是为了让儿科医生们在重压之下彻底丧失警惕性。你深知这是一群怎样的人,无论平时他们有多少辛酸、委屈、伤痛和牢骚,无论他们遭遇过怎样的殴打、辱骂、诽谤和伤害,无论他们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医者仁心埋藏得有多深,在目睹那么多受伤孩子的时候,他们依然会满血复活,像疯了一样拼死抢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们根本不会去细想凶手到底意欲何为,只会想着多救一个,再多救一个……”
说到这里,老张的声音明显有些低沉,他清了清嗓子,用严正的目光直视着投毒者说:“于是,正如你所预料的那样,越来越多的受害者挤满了急诊大厅,家长们因为留观床位的严重不足而向医生施压,医生们则想方设法给小患者们开辟新的收治空间:留观一病房满了,就去占用留观二病房,留观二病房不可用,就去占用抢救室,急诊大厅全部满了,就只有占用二层的PICU,而原本住在PICU里面的孩子,就会被转移到你早已预留给她们的坟场——”
老张把右手抬起,戳风破雪,直直地指向对面住院楼六层那间漆黑一片的备用病房:“我说得对吗,杨兵记者?”
5
有些撑不下去了。
杨兵望着十米之外的老张,想把这个如草芥一般在急诊科打扫了两年卫生的保洁员看个清清楚楚,视线里却一片模糊。
啊,我终究还是老了,眼睛都花了。他的内心泛起一阵悲凉,与悲凉的情愫一起涌动的还有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那种感觉与普天下所有年过四十却一事无成的中年男人没有什么不同。这一回又病倒了,这一回又没钱了,这一回又尿湿了鞋子,这一回又输了个精光……整整一夜顶风冒雪的奔波、忙碌和费尽心机,丝毫不能改变岁月加诸身体和心灵的创痕:粗大的颈纹、弯曲的背脊、浑浊的瞳孔、鬓角的白发,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放弃和背叛。
就连往日引以为豪的高大身材也成了不堪的重负,只有将腰偷偷顶在砖砌烟道上,才不至于跌倒。
也许是因为自怜和自哀到极处,心中油然升出一股奇异的滑稽感,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难道不值得一笑吗?从小到大,他在亲戚、同学、师长、领导的眼里都是个“迂”到有些傻气的家伙,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傻,只是不愿意想得太多、活得太累。小学二年级时,那位嘴唇薄得能用来削铅笔的数学老师,每次拿着把黄色的木质三角尺在黑板上画直线的时候,总是感慨“人这辈子走直路才是捷径啊”。这句话比那些定理和公式给他留下的印象更为深刻——虽然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而把婚姻的殿堂当成长坂坡一样杀了个几进几出的老师,一辈子走得一点也不直溜。但他还是相信那句话,相信最好的人生之路就是用直尺比着画出来的:直接、简单、无曲折、无烦恼。于是他严格按照身边一切比他辈分高、地位高、职务高的人的要求为人处世,因为那些人翻来覆去的所有教诲汇总到一起,其核心和实质用两只手就能数完,而且大多是些跟定理和公式一样的东西: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听话加服从等于必胜……
几十年的内锤外炼,把他变成了一个异常骨鲠的人,工作上他一丝不苟尽职尽责,生活上他严于律己恪守正道,甚至在健身房里锻炼出的胸肌和腹肌都刻板到没有悬念。至于爱情,在他的心中与其说是美好的情感,毋宁说是一种对执着信念的考验:爱一个人就爱到底,只要等待,终会花开。
然而,在曲折的山路上坚定不移地做直线运动,结果永远是摔个粉身碎骨。他也不能例外,而且个体越是强硬,在与现实的碰撞中越容易血肉横飞。工作上他拒绝收红包、拒绝拿回扣、拒绝拍虚假新闻,上级领导一边拍着肩膀表扬他的坚持党性坚持原则,号召电视台的所有同事向他学习,一边永远地堵塞了他的晋升之路;生活上他厌恶那些在三线城市没完没了的应酬、随礼、走亲戚和拉关系,最后竟极端化到断绝了和亲朋好友的一切往来,挺大个子走在街上,连条野狗都不愿意靠近他;至于爱情,说来更是一片凄怆,他爱那个女人爱了二十年,一直等到她死了丈夫,对方也没有对他表示出一点儿兴趣,而且还把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他,或许她是好意,不愿意他再单身下去,但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他的彻底拒绝,而且是对他始终不渝的爱恋的莫大侮辱……
几个月前,他到A省采访爱心慈善基金会时,对方盛情款待,不停地劝酒。他喝多了,醺醺然想起自己的坎坷境遇,不由得涕泗横流,踉踉跄跄地回到宾馆的房间里,发现床上躺着一个性感而漂亮的女孩……事后他才知道那个女孩还未成年,却已悔之不及。
回到平州市的那个晚上,他来到大凌河边,坐在散发着潮湿腥气的河滩上,望着在夜色中莽莽流动的河水,想起自己四十多年来几乎是比着尺子画出来的曲折人生,想起那些蹉跎了岁月却一事无成的坚守和执着,想起了那个未成年的女孩,忽然发觉自己的满腹愤怨反倒像是个被破了身的处女,越想越觉得好笑。突然,他朝着波涛滚滚的大凌河喊了一声“大傻杨”,过去他非常讨厌这个外号,现在喊起来却感到很痛快、很舒服。于是他站起身,又喊了一声,觉得身上沉重而坚硬的鳞甲被卸去了一片,顿时轻松了一点儿,他不禁笑了起来,再喊一声,鳞甲又卸去了一片,又轻松了一点儿,又笑了起来……等到喊碎了身上所有鳞甲的时候,他像脱胎换骨一样乐不可支,乐得满脸都是泪水。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大傻杨了。
一个多月前,爱心慈善基金会突然找上门来,让他借工作之便到平州市儿童医院旧院区二层的PICU,与和他发生过关系的那个未成年女孩接头。虽然没有说明意图,但他觉察到他们居心不良,便一口回绝,但当他们拿出他在酒店里和那个女孩赤身裸体抱在一起的视频时,他顿时目瞪口呆,才知道基金会这一招“广结善缘”,现如今收割到了自己的头上。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借采访之名溜到PICU门外,和那个女孩再一次接头时,没有忍住她妖娆的诱惑,在医生休息室里又和她亲热,结果被苗小芹发现了……
所幸——也可能是不幸,他被周芸撮合着,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里跟袁水茹一起吃饭时,周芸突然接到李河清打来的电话,放下电话后,周芸哭笑不得地说,李河清号称自己发现了一个“白纸黑字的特大奸情”,让她马上去PICU。他本能地预感到跟自己有关,在周芸走后,以接工作电话为名,起身走出小饭馆,回到了医院,溜到二层。本来准备跪在周芸面前祈求她的原谅,谁知周芸被巩绒拉去抢救患者去了,根本没来,只有李河清一个人在PICU门口的值班台前坐着,一见到他就诡异地笑个不停,笑他老牛吃嫩草。他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李河清果然被激得发了火,让他去看看医生休息室里的那块写字板上写了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韩双江和大傻羊亲亲!
后来他才知道,是苗小芹撞破他俩的事情后,缠着韩霜降问那个人是谁,韩霜降没办法,只把他的外号告诉了她,谁知苗小芹居然写在了写字板上,虽然两个人的名字和绰号都有错别字,但谁都能看出说的到底是什么。
与未成年人发生关系,丢掉工作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吃牢饭。自己这大半辈子,已经活得如土委地,总不能颓入烂泥啊!想想李河清那张大嘴巴,他咬咬牙,走到药械室,戴了手套和鞋套,挑了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杀死李河清之后,他想擦掉写字板上的那行字,但字是用油性记号笔写的,干掉之后怎么都擦不干净。为了防止路过玻璃隔断窗的人看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写字板调转,就像老张说的那样,由于写字板太长,在室内转不过来,只能将它拖到楼道里调转后再推进去,铝合金边沿的下角与门板的剐蹭,大约就是那时在慌乱中造成的。
然后他飞快地跑回小饭馆,和袁水茹继续把饭吃完,因为他表现得太镇定了,竟丝毫没有引起袁水茹的怀疑,而警方在后来的调查中也未免粗枝大叶,根本没有将当时“不在医院”的他列为怀疑对象。加上韩霜降听了他的话,严厉警告苗小芹不许把他们俩的事再往外说,所以也没有人将这起凶杀案和PICU里的孩子们联系到一起。
尽管如此,之后那几天,他还是过得有如惊弓之鸟,每天晚上都做被警察戴上手铐的噩梦,家门口来个送快递的敲门,他都想往楼底下跳……直到事情渐渐平息,他才冒险来到急诊科二层,跟留守在PICU门口的那个刑警打了个招呼,溜进医生休息室,用强酸腐蚀了那行害得他双手沾血的字迹。
爱心慈善基金会猜到了李河清遇害的真相,于是加紧了对他的催逼,因为事件发生后,警方在PICU里面派驻了人手,更不方便下手了。爱心慈善基金会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他,扬言如果他不肯帮忙除掉那六个孩子,就把他杀人、与未成年人发生关系等罪行公之于众。
现在想来,人生真是奇怪,往往跃出悬崖才想起勒马,早一步都不肯。当爱心慈善基金会最初找到他,以他跟韩霜降发生关系的视频相威胁时,还可以自首;在写字板上看到苗小芹写的那行字的时候,咬咬牙认了罪,顶多闹个身败名裂;但杀了李河清之后,就已经退无可退了……
既然上了贼船,干脆就划得离岸再远一点吧!
他横下一条心,策划了整个犯罪计划。正如老张说的那样,由于在儿童医院多年采访,他对急诊大厅的医疗资源和工作流程了如指掌,对新区落成庆典期间市政府遇到突发状况时的警力部署和应急方式更是了然于心,所以对自己的方案充满信心。
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实施,他还把纲要用特地购置的装了“太空卡”的手机,短信发给韩霜降,让她配合行动,遇到特殊情况即时报告——当然,整个诡计的最后一步,是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的……
谁知势如破竹的半路上,竟冒出来了这么一个保洁老头儿!
他恶狠狠地瞪着老张,眼前这个活得还不如自己体面的蝼蚁,竟三番五次扰乱他的计划、破坏他的方案,真是可恶至极!比这一切加在一起更令他切齿痛恨的,是老张在刚才的大段论述中,居然准确说中了他的每一重诡计、每一步行动和每一点意念,简直就像是整个晚上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举一动的鬼魂,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看了看老张的脚下,银白色的雪地上,有脚印,也有虽然清浅但并不模糊的影子。
这么说来,他是人,不是鬼——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把如此纷纭复杂的巨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条分缕析得如此清晰,并洞彻了自己的五脏六腑的?!
老张突然说话了:“杨兵,我已经把今晚你制造连环犯罪的前因后果、前后经过说了个明明白白,希望你说话算话,认罪服输。”
杨兵笑了,因为绝望的缘故,笑得有些阴惨:“说话算话,当然可以……不过,你好像还缺少一点没有做到。”
“什么?”
“证据。”杨兵用铁锤般粗重的声音,把这两个字砸得格外清晰,“一开始我就说了,你还要拿出让我心服口服的证据!”
相距十米,其间只有飞舞如绒的雪花,却没有一点儿声息,整个世界变得异常安静。
老张望着杨兵,目光里闪烁着非常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从。
杨兵刹那间恍然大悟,自从见到老张以来一直绷得紧紧的宽脸膛,骤然松弛了下来,露出了狞笑:“这么说,你根本没有证据?”
老张依然没有说话。
杨兵的神色顿时变得凶恶:“扯了半天,原来是碗没油没盐的清汤面!我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听你胡咧咧了这么老半天,赶紧滚回医院打扫卫生去吧!”
老张又摇了摇头。
“怎么着?你还跟我较上劲儿了是不是?”
“不是。”
“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吗?”
“只要我不走,就是证据。”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入耳竟如惊雷一般,震得杨兵目瞪口呆!
没错,只有他走了,我才能启动那个杀人装置,否则,他就会亲眼见证我的罪行。
而且刚才和此人大费口舌,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再耽搁下去,不知道事情还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不走,没事,我可拖不起啊!
这么说来,他连我为实现终极目标而布置的杀人方式,也已经猜到了?
纷纷扰扰的雪花,将眼前遮蔽得好像调不出频道的电视机屏幕,只剩下满屏的黑白噪点在跳跃,积了一层薄雪的头顶变得又沉又重,压得他的双膝弯曲得几欲跪下,好不容易撑直了脖颈,却见对面那个保洁员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安详地注视着他,仔细看时,目光的深处约略有一点儿伤感,仿佛在告诉他:等了这么久,你绞尽脑汁后的落子,依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丝毫没有带来什么惊喜……所以,你还是认输吧!
于是,随着嘴角浮现出一缕苦笑,杨兵的双肩释去所有力量地一颓,低声说:“这么说来,让我放弃了驾车冲向校门的那一下灯火通明,也是你的主意喽?”
6
此言一出,即为缴械。
老张点了点头。
杨兵嘿嘿一笑:“其实,我有点儿不明白,既然你已经猜到我是要用十六个受害儿童挤走PICU里面的孩子,那么小天鹅舞蹈学校的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受害儿童加在一起已经超过十六人,怎么你还能想到我会继续制造事故呢?”
“因为打草惊蛇了。”老张说,“在综合药房里抓到那个窃贼之后,备用病房里的警官提出要把孩子们转移回PICU,而周芸回到急诊大厅,确实考虑过这个建议。所以,当识破了你的计划之后,我马上想到,假如你接到了韩霜降发出的消息,固然通过报警‘清除’了那个隐患,但也会想到警方出于安全,可能会把孩子们调离备用病房,保险起见,必须制造更多、伤情也更严重的受害儿童,不仅使PICU彻底饱和,也使医生们更加手忙脚乱,抽不出精力考虑其他事,只有这样,才能把备用病房里的孩子们‘留下’。”
杨兵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试探道:“那么,当时长宁校区附近——”
“没有伏兵。”
杨兵怔了片刻,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后来我手机上收到的那个群发短信……”
老张点点头:“一旦接到那个短信,以你对急诊科的了解,自然会做出如下一番推测:当时已经过了急诊的高峰期,所谓‘超过最大负荷’,不可能是医护力量的不足,而必然是受害儿童加上其他疾病的留观患儿,造成的留观位置的饱和。于是你得出结论:PICU的床位肯定已经被占满,不可能再空出来重新接收备用病房里的孩子,所以你的终极目标只能继续待在原地,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必要再在医院外实施更多的犯罪了——当然,还有一点,就是那条短信包含了一条外人都不会懂,但你一定会注意到的讯息。”
杨兵苦笑道:“是‘暂停接诊两小时’吗?”
“对,那实际上是给你限定了一个时间段。两个小时内,你必须赶回这里实施最后的犯罪计划,否则两个小时一过,重新开诊的急诊也许会解除那些症状较轻的患儿的留观,空出床位,给备用病房里的孩子回到PICU创造条件。到那时,一切就又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了。”
望着对面的老张,杨兵蓦地产生了一种幻觉,自己仿佛是一条鱼,嘴唇被鱼钩钩住后,左挣右扎却丝毫不能摆脱,只能从水底望着岸上那个气定神闲的钓鱼人,这种幻觉痛苦而恍惚。
他惨惨一笑,指着楼下空场上那座覆满白雪的城池:“恐怕不止给我限定了时间吧,就连我来到这个楼顶,也是你早已安排好的,对不对?”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杨兵一下子被激怒了,他喷了两下鼻子,好像颅腔里着了火一样,从鼻孔冒出两道白烟,用挑衅的口吻道:“你就不怕我真的登上那座城?那样的话,我可就用不着到这楼顶上来了。”
风雪长天,老张仰头一笑:“我料你不敢登城!”
一瞬间,杨兵想起了自己站在那座空城前的恐惧和战栗:城门内空荡荡似伏千军万马,风声里呼啦啦如同大厦将倾,天地间雪纷纷掩了叵测前程……就差一步,即可大功告成,却就是不敢迈出这一步,好一番犹疑不定,进退两难之后,他选择了后撤和逃离……现在他明白了,真正让他望而生畏的,并不是城门、风声和弥漫天地的大雪,而是第六感所觉察到的不祥。这座陡然矗立的空城,就像是在铁一样的现实中插入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它绝不可能是正常的存在,一定是某个鬼神莫测的心机所设。自己无论怎样绞尽脑汁、机关算尽,都注定是一场入人彀中、任其摆布、枉费心血、毫无胜算的败局!
杨兵抬起头,长叹一声:“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愿赌服输,我可以放弃原来的计划——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得回家一趟,把有些事情安排一下,然后,我会自己去公安局自首的。”
老张笑了笑:“老杨,何苦再添一条人命呢?”
杨兵一愣:“什么意思?”
“你是想把拘禁在家里的张大山杀掉灭口吧!这样一来,你固然是功亏一篑,但也再没有任何能够指证你是今晚连环犯罪真凶的有力证据,就算是韩霜降,她身上只有一个发出过报警短信的手机,接收方还是个太空号。而且为了避免你被抓捕后闹个鱼死网破,爱心慈善基金会也会想办法让她闭嘴的。”
杨兵望着老张的目光竟有些发直,好像被暴晒在阳光下中了暑的一条狗。
“不用这样看着我,是你自己暴露出来的。”老张淡淡地说,“小天鹅舞蹈学校案件中,你为了逃脱追捕,将身上那件快递员的衣服脱了下来扔掉,由于衣服袖子上沾有一块牛奶的污渍,使我们确认那是张大山的衣服。问题在于,我把那件衣服的所有兜袋打开,翻了又翻,找了又找,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你在找什么?”
“在刑侦工作中,寻找证据固然重要,但有些时候,寻找那些本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证据,更加重要——我清楚地记得,今天下午陈光烈要赶走‘蓝房子’里面的小患者时,陈少玲差点儿把她闺女住院期间的收费单扔了。后来巩绒说争取给她报销了,她才把单据交给张大山保存,张大山将它们塞进外套上面带拉锁的兜里,还特意把拉锁拉好。而我在你丢弃的那件快递员衣服里没有找到。照理说,那些单据只要多报销一张,就可以多给女儿争取一份救命钱,张大山不可能把它们扔掉,而凶手为了伪造张大山的身份,恐怕有那些单据在兜里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更不会把它们掏出来丢弃,所以,把单据拿出来的人,一定是张大山自己。既然他是主动将兜里的重要物品掏出另行保存,所以我怀疑他和真凶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交换了衣物,扮成对方。后来推测出你的整个计划后,我更倾向于你是编了个理由,比如要扮成送餐员暗访之类的,请张大山配合工作,并以给小玲筹钱治病为条件,哄骗他交出自己的手机,扮成你的模样,拿着你的工作卡去新区参加庆典。你属于媒体人员,走专用的媒体通道,安检只管刷卡上的二维码,不会仔细核验照片,这样一来在刷卡记录里就有了你到场的信息,事实上成了你在旧区连环犯罪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加上庆典期间,市里对旧区连环犯罪的消息会实施管控,你也不担心张大山会看到。而你在旧区作案时则刻意留下指向他的线索和痕迹,等到事情结束后,你再想办法让他‘彻底消失’,这样整个案件就有了替你背黑锅且永远不能洗白的人。
“但人算不如天算。从时间上推算,你一定是跟急诊科的医护人员坐上车,刚出了医院不久,就以把装有SD卡的小手包丢在医院为借口下了车,步行回到不远处的住所,和已经取好餐并等候在那里的张大山交换了衣服……就在这时,车子坠落在大凌河大桥下的消息传来,你立刻蒙了。桥被封锁,张大山不能再去新区参加庆典,而你也不能马上露面,否则一车人都死了,就你一个人独存,会立刻引起警方的怀疑,把你控制起来,整个计划就会泡汤。最好的办法是拘禁张大山,而你继续冒充他作案,事后照样杀掉他灭口。等到明天早晨,你再回到电视台,随便找个借口解释你的‘起死回生’,比如半路下车想回医院拿小手包,半路遇到车祸,被好心人送回了家——反正就是雇人拿电动车在腿上怼一下,再找交通队开个验伤证明的事儿。”
杨兵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发出一问:“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还没有杀死张大山呢?”
“因为我在那件快递员衣服上,没有检测到暴力撕扯的痕迹和血迹。”老张说,“我想,你在住所内一定提前准备了事后杀死张大山的工具,考虑到你和他体型相仿,直接动手,胜负难料,所以你应该是计划先让他喝下掺有麻醉药的饮料,等他不省人事后再行杀害。但车子坠落大凌河大桥下的消息突然传来,这时已经快到给学校送餐的时间,必须当机立断,放倒张大山——而只要你采用暴力手段,不论用哪种工具,不管那件快递员服当时穿在谁的身上,结果都不会那么干净,所以你多半是先哄张大山喝下麻药。这之后的时间更加紧迫,对于张大山那样健壮的体格,无论勒杀、溺杀或闷杀,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彻底夺去他的生命,稍有闪失,就存在你走后他醒转过来的可能,而‘效率’最高的刺杀,跟前面同理,不管快递员服当时穿在谁的身上,都很难不沾上一点儿血迹,所以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你给他下的药性比较强,麻翻后用手铐铐上,嘴巴一堵,往洗手间里一扔,等回头再做处理……”
楼顶上一片死寂。
风,忽然又大了起来,呼啸着将天空上的落雪撕扯成白色的裂帛,又将楼顶上的积雪翻卷成白色的席子。就在这帛席交织、混同一体的茫茫间,突然响起了一阵无限悲苦的大笑。
杨兵用一只手撑着砖砌烟道,笑得巨大的身躯像触了电一样不停地颤抖。
老张依旧站在十米开外,静静地望着他。
久久地,笑声方歇。杨兵弓着身子,从深深的肩窝里探出硕大的脑壳,用嘶哑的声音问老张:“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刑警。”老张说,“退休之前。”
“刑警我认识的多了,市里的,省里的,可是他们……算了,以你的本事,怎么会沦落到在儿童医院当保洁员。”
“命运使然。”
“命运……”杨兵听到这两个字,目光和身子都僵住了,许久,他慢慢地说,“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假如画直线的人生走得弯曲坎坷,而画曲线的人生又笔直坠落,那么我的命运到底算个什么?!”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异常凄恻的一笑,笑容收敛的一瞬,神情变得决绝!
一直放在后腰上的右手,猛地拔出了插在皮带上的武器!
说时迟那时快!老张脚下一蹬,弯曲的身体如短道速滑运动员一般,做了个压地转弯的动作,在雪地上画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腾起一团银色的雪雾!
看得杨兵一愣。
视线滑动间,流转如箭矢,老张看清了杨兵手里的武器——
不是手枪,而是一把D80军刀!
手在雪地上只一拂,疾驰的身体绕过砖砌烟道,从侧面袭向杨兵!
然而太迟了。
在杨兵的脸上,绽开得逞的狞笑。
老张的闪避为他争取了两秒钟的时间!
两秒!
足够了!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置,对准住院楼六层综合药房的窗户,拇指使劲压下了按钮。
7
轰!
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震醒了趴在护士站桌子上睡觉的大楠,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望着已经站在门口的田颖问:“怎么了?”
田颖歪着脑袋,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只听得一阵呼呼的声响,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仿佛是有人在暴风雪里放鞭炮似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颖掏出手枪,慢慢地拉开了里间门。
先是看到楼道的墙上蠕动着一团巨大的、红色蛞蝓似的影子,然后就听见“啪啦啦”的爆裂声,随着声音,一道长长的火舌从综合药房门上的破窗里猛地蹿出,在一秒甚至半秒的时间里,膨胀成硕大无朋的红色魔鬼,一边舔舐着墙体,一边在楼道的地板上岩浆似的蔓延开来!
田颖一把关上里间门,冲着大楠喊:“起火了!警铃在哪儿?”
大楠吓蒙了:“我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凭着记忆,田颖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想打开灯再找火警警铃,谁知怎么按动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也不亮!
气得她把手攥成拳头,在墙上狠狠一锤!
这时,所有的孩子都已经醒了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她们,一张张小脸上神色惊惶,却又不敢说话,紧紧地闭着嘴巴。
直到苗小芹的一声咳嗽,像打响了发令枪一般,所有的孩子都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
田颖这才注意到,汩汩的浓烟已经从里间门的门缝无声地渗了进来,她知道在火灾中,绝大部分伤亡并不是火焰烧灼造成的,而是被烟尘熏呛导致的窒息。
就在这时:丁零零零零零!刺耳的铃声突然响彻了整座医院。
原来是装在备用病房内的烟雾报警器感应到浓烟,自动报警了!
可是有用吗?
从里间门宛如镶了一层黑金色的边沿来看,这道装有阻燃材料的门也撑不了太久,火舌很快就会突破它的防线,侵入到病房里面。
孩子们的呛咳声不绝于耳,就连大楠和自己也咳嗽起来。
怎么办?
就在这时,护士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刚刚拿起话筒,就传来了周芸嘶哑的吼声:“田颖,总控室说备用病房的烟雾报警器响了,怎么回事?!”
“综合药房着火了,不知道起火原因,但往备用病房这边烧过来了,火势很大。”
“你们坚持住,我马上报警,我马上上去救你们,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啊!”周芸显然已经乱了方寸。
放下电话,田颖知道,最严峻的时刻到来了。
指望消防队赶到,恐怕那时病房里的所有人都烧成灰了。
周芸他们,能把急诊大厅里的患者成功疏散就不错了,再说了,医生可以救生,岂能救火?
只能自救。
怎么自救?
病房只有一道门,已经被火封住。
跳窗逃生,这里是六层,落地即成肉泥。
不知哪个孩子先哭了起来,其他的孩子很快也哭成一片,大楠一边哄她们一边也忍不住哭泣。
不知是焦急,还是门外不断升腾的火焰将整座病房变成了烤箱,田颖觉得闷热异常,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一粒粒汗珠,嘴巴里也干渴得不行……
冷静,我必须冷静下来,我的职责是保护这群孩子,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葬身火海……
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寻找着逃生的办法。
视线一瞥,突然注意到了一张移动病床的床头侧面,挂着一枚正方形的卡片。
她蹲下身,打开手机灯,照了过去,原来是一枚写有“抬高床头,防止误吸反流”字样的提示卡。
旁边还有一个用尼龙搭扣绑在护栏上的遥控器,上面有八个按键两竖列排开,分别标示着可以将床头和床尾放平、抬起或变成不同形态。
看看整张床的长度。
再看一下两扇对开的里间门的宽度。
田颖把遥控器摘了下来,试着按下同时抬起床头和床尾的按键。
床头和床尾像做提膝卷腹的仰卧起坐一般,缓缓抬起,最终变成了一个“凹”字形。
再目测一下床体的长度,比较一下里间门的宽度……
“大楠,我有办法了!”田颖激动得声音发颤,她一边拆掉床中段的两侧护栏,一边对大楠说,“你再拖两张床过来,拆掉中段护栏,按动遥控器,抬高床头和床尾,让它们也都变成这样的‘凹’字形,然后跟这张床侧面并排在一起,快!”
大楠赶紧按照她说的办了。
抬高了床头和床尾之后,床体的宽度比里间门的宽度稍微窄一点儿,三张床的侧面紧紧贴在一起,中间那个凹槽,变成了一条没有顶的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