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张大山又说话了:“您说的我明白,我们家少玲是咱们医院的护工,孩子病了这么久,基本的知识我们不是不懂,更不是不讲道理,当初周主任说把小玲留下,也是看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一招救救孩子。您就通融通融,再留孩子几天,哪怕就几天,容我再朝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周主任是周主任,我是我。她有她的方式方法,我有我的一定之规。”陈光烈冷冷地说,“我执行的是上级领导的命令,你,还有你们几个(他指了指‘蓝房子’里其他重症患儿的家长),马上带孩子离开这里。刚才我说的话是从你们的角度考虑,换个角度,你们的孩子得的都是重病,如果传染给留观的其他孩子怎么办?做人,不能光想到自己,还要考虑别人!”
这话一出,留观室里急诊患儿的家长们顿时炸了窝:“对啊!让他们赶紧走!”“没事儿跑急诊来干什么?祸害人么不是?!”“就是就是,真缺德!”就连在门口围观的人们也敲起了锣边:“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就报警把他们都抓走!”
本来是一张张绵羊的面孔,瞬时间齐刷刷地露出了狼牙。
坐在病床边看护着小玲的陈少玲,不禁俯下身子抱住了孩子,仿佛他们马上就要扑过来把小玲撕碎似的。
“你——你他妈浑蛋!”张大山气得一张糙脸都扭曲了,指着陈光烈骂道,“我们这几个孩子患的病根本没有传染性,这个是周主任接收的前提!”
“好了好了。”陈光烈不耐烦地说,“我没空儿跟你浪费口舌,既然你把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那么我也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下一步,急诊科除了在编的医护人员之外,所有的聘用人员都要解聘,经过考核重新决定是否上岗录用。”
虽然这话摆明了是针对陈少玲的,但门口的保安王喜和正在打扫地上碎玻璃的保洁员老张听了都是一愣,看了陈光烈一眼,低着头各干各的活儿去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陈主任刚刚上任就这么大刀阔斧,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按照最初的规划,把旧院区这个‘过渡’的急诊科也彻底‘过渡’掉啊?”
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向门口望去,却看见杨兵端着他那台佳能XC10摄录一体机,乐呵呵地“采访”并拍摄着。
大傻杨的这个问题十分刁钻,回答不好,会把本来引向张大山的火力,瞬间集中到自己身上。陈光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前的周芸,分开众人,走出了病房。
围观的人们渐渐散去。周芸走到小玲的病床边,昏睡的孩子,额头上敷着一块白色的湿毛巾,她问站在一旁的巩绒:“血液科黄主任你联系了吗?她怎么说?”
“黄主任那边忙得不行,说先给孩子物理降温,她明天看看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再决定是否调整用药和治疗方案。”
周芸知道血液科的工作有多忙,特别是新院区搬迁刚刚完成,所谓“明天看看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趟”,八成是没有时间的……但重症孩子的病情瞬息万变,每一秒钟的拖延都可能造成重大延误,于是她对巩绒说:“调一辆急救车,现在就把小玲送到新院区去!”
巩绒没有动。
周芸望着她,在巩绒闪烁的目光中,突然明白了过来:已经被撤职的自己再无权调动医院的任何资源了。
一种悲愤的情愫袭上心头,让她非常想像张大山那样大声嘶吼。
陈少玲伸出一双冰凉的手,拉住了她那双气到颤抖的手:“主任,我们都知道了……谢谢您,我们自己再想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咱们可还有什么办法?”张大山擤了一把大鼻子,又使劲咳嗽了两下,掩饰着声音里的绝望。
陈少玲悲戚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站起身,轻轻地握了一下丈夫的手腕,然后低下头,从病床下面拿出小玲住院用的塑料盆,又把挂在衣架上的几件小玲的换洗衣服叠起来装袋,当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收拢起一摞收费单时,想到这些单据如果周芸当主任或许还能报销,而现在恐怕就是一摞废纸,不禁神色怆然……
住在“蓝房子”里的其他几个患儿的家长,也都开始默默地收拾出院的东西,只有一个患神经母细胞瘤的男孩的妈妈,坐在病床边,呆呆地望着因为长期放化疗、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好像个小老头的儿子,一动不动。四岁的小男孩昏睡不醒,呼吸浅慢得每分钟只有十到二十次,可是因为肿瘤发生颅骨转移的缘故,即便是睡着了,他的眼皮还是被凸出的眼球撑开着,看上去凄惨又可怖。
保洁员老张,那个少玲不在时经常帮忙照看小玲的老头儿,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捡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毛绒皮卡丘,放在了小玲的枕头边。
望见这一幕,周芸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喃喃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护士长巩绒叹了口气,对周芸说:“真拿你没办法!一会儿我跟陈光烈他们几个要坐车到新院区去,这边他暂时没空管,让小玲继续在这儿住着吧,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到了新院区催着黄主任点儿,怎么也得让她明天过来一趟……”然后她又对陈少玲说:“那些收费单你先别扔,收好了,我再想想办法看怎么能给你们报了。”
在医院,任何医疗工作的完成,主导者固然是医生,但护士才是实际的“执行人”,所以护士长的权力比很多人想象得要大。巩绒这番话,让陈少玲再一次看到了希望,尽管希望只有火柴头那么一点儿亮,但在陷入黑暗的人的眼中,这亮光比太阳还强烈。她停住了收拾的动作,一边不停地谢着巩绒,一边把收费单给了张大山:“你先送餐去,晚上回家把这些单子放到柜子里,收好。”
张大山接过收费单,塞进外套上面那个带拉锁的兜里面,拉好拉锁,然后走到小玲身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病房。
周芸跟巩绒来到女更衣室,几个护士正在更换衣服,巩绒也把粉色的护士服脱了,一边换外出服一边问周芸:“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回家等信儿呗,大不了把我开了,我到医学院当老师去。”
“少来。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天天累得拿喘气儿当休息,可是让你离开这帮生病的孩子,你才舍不得呢!”巩绒见其他护士都换好衣服出去了,才低声对周芸说,“我们家那口子不是在市委宣传部工作吗,听说即将上任的市委书记对中央‘坚持公立医院公益性’的精神贯彻落实得特别坚定,所以你的处理肯定还有转机,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几天,放宽心,趁机也跟媛媛好好谈谈,她小升初不是想报那个招艺术特长的学校吗?你就听她的,别再跟孩子较劲了。你们娘儿俩现在相依为命,可不能再闹矛盾了……”
巩绒的絮絮叨叨,心乱如麻的周芸并没有全都听进去,她随口问道:“你们还有多久出发?都谁过去啊?”
“一会儿就走,陈光烈带队,我、霍青、袁水茹……基本上急诊科剩下的医护人员都要过去,我就告诉你留下谁吧:胡来顺、李德洋和孙菲儿,除了这仨,挂号窗口、检验室和药房还各留有一个值班的。”
“小夜门诊和大夜门诊的换班呢?新院区那边急诊科派谁过来?”
“没谁了,今晚的小夜和大夜就他们三个,他们老大不情愿,还是陈光烈好说歹说才肯留下。”
周芸大吃一惊:胡来顺的医德一般,李德洋干活没有心劲儿,孙菲儿干脆就是个花瓶。现在是年底,天寒地冻,感冒发烧肠胃病,各种儿科疾病特别容易高发,急诊科平时“齐装满员”的时候都应诊乏力,就剩下这么三个人,怎么应对五点以后即将如潮水般涌到医院的患儿和家长?
想到这里,周芸急得一把抓住巩绒的袖子:“你得想想办法,这么安排,他们三个吃不消,患儿和家长更受不了,会出大乱子的!”
“这是陈光烈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啊!”
“至少留下一个霍青!”
“怎么可能……”巩绒苦笑着摇了摇头。
周芸的脑袋里像拨拉算盘一样噼里啪啦地把科室人员计算了一遍,实在是找不出可以替补的人选了,突然像在辣子鸡里又挑到一块脆骨似的说:“把大楠留下总可以吧?虽然她还只是个实习生,没有行医资格证,但她此前卫校毕业时拿过护士资格证,多少也能帮上些忙。”
巩绒想了想说:“照规矩,实习生正点下班,从来不值小夜和大夜的,但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我还得跟她商量商量,看人家愿不愿意……原来定的是孙菲儿今晚做护士的工作,可是我看她那个新染了指甲连手都舍不得洗的样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望着靠墙那一排铅灰色的六门更衣柜,周芸仿佛看到一面巨大的铁板正在慢慢挤压过来,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她知道:未来几个小时,平州市儿童医院旧院区急诊科将迎来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而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今晚的“高峰期”不要有太多的患儿来就诊了。
“巩绒,你看我能不能——”她刚刚说出这句话,巩绒就挥了挥手:“打住!不行!你现在已经被停止一切工作了,就别想着今晚再留在这里帮忙了,陈光烈留下孙菲儿做什么你不知道?那就是盯着你的!你现在老老实实回家待着,‘蓝房子’里的那几个孩子兴许还能多留几天,不然他们今晚肯定要被赶出医院的!”
周芸叹了口气,走出了更衣室。只见急诊大厅里已经开始“上人”了,原先空荡荡的几排蓝色候诊椅上,现在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家长,他们有的在给孩子试体温表,有的在给孩子换尿布,有的摇着不停哭泣的孩子使劲哄着,还有的斜侧着身子撩起上衣给孩子喂奶……根据以往的经验,周芸知道,要不了多久,整个大厅就将人满为患。到那时,疲惫的医生、劳累的护士、烦躁的家长、病痛的患儿,有如肩并着肩、脚踩着脚拥挤在一起的火药,一个眼神、一句粗话、一声哭闹,都将引爆足以炸掉整座大楼的争吵甚至殴斗,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熟悉到不用闭上眼都历历在目的地步。不过,虽然每天开幕后上演的剧目相同,但最后一幕也是相同的:她总是能带领她的团队,靠着勇气和耐心,救火并最终灭火——
今晚,在这个控场者几乎全部退场的舞台上,又会发生些什么?
她不愿想,也不敢想,沿着步行梯慢慢向二楼走去。
7
回到科主任办公室,她本来准备把自己的东西打个包,能带走的今天都带回家去,可是电脑里存储的大量医学资料、写字台上摞成山的儿科学杂志,书柜里塞得满满的医学参考书,记载着各种荣誉的奖杯、奖牌和奖状,还有许许多多康复患儿送给她的、每一个都承载着美好回忆的毛绒玩具,从柜子顶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又哪里是一次就能搬得走的?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因为反对把急诊科整体搬迁到新院区,她一直没有把办公用品打包,用这样的姿态表示自己会继续留在旧院区工作,现在可倒好,就算是打包了,也不用搬到新院区去了……她为自己的倔强苦笑了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到头来,坚持的意义又何在呢?
突然,她看到书柜第三排正中央那两本深蓝色的、厚厚的《诸福棠实用儿科学》。她打开柜门,轻轻地抚摸着书脊,想把它们取下来,在这个身心俱疲的时刻看一看、翻一翻,找回失去的力量和初心,可是手指头用尽力气,也没法把它们搬动一点点。
她长叹一声,关上了柜门,两只手撑着柜子的两边,低着头,像干完了重活儿那样,很久很久。
不想再收拾了,等过几天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
这么想着,她换好外套,挎上挎包,正要往外走,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说了声“请进”,只见大傻杨推开门:“我说,你没事儿吧?”
杨兵是市电视台新闻部的记者,十几年前,当周芸还是一名主治医生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那时的她很像现在的霍青,敬业而干练,大傻杨到医院拍摄“普通医生的一天”,正好赶上这么一起病例:有个两岁半的女孩反复出现呼吸困难达一年半,拍胸片提示双肺有阴影,被县医院诊断为肺炎,用上抗生素就好转,停药就又发作,后来又做了胸部CT,被诊断为急性粟粒性肺结核,抗结核治疗很久,症状依旧时好时坏。这孩子家里很穷,长期生病搞得女孩面黄肌瘦,父母也丧失了信心,再一次发病时正好带着孩子在平州市打工,就带她到市儿童医院呼吸内科,准备开点儿药就走。刚好接诊的大夫是周芸,她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孩子的病情,又认认真真地用听诊器听诊,还把孩子棉袄上的脏东西清了清,搞得孩子的父亲有些不耐烦,结果不但没有等到周芸开药,反而等来了一张“纤维支气管肺镜活检”的检查单。
孩子的父亲非常不满:“这是啥?为啥给我闺女做这个?”
周芸告诉他:孩子的病有可能是过敏性肺泡炎。
这个诊断跟以前都不一样,孩子的父母将信将疑地带孩子做了检查,病理报告显示,细支气管和肺泡周围有淋巴细胞浸润,肺泡腔内巨噬细胞浸润,肺泡间隔增厚,肺泡Ⅱ细胞增生,与过敏性肺泡炎符合!
跟进拍摄的杨兵和患儿父母一样震惊,他问周芸是怎么靠着简单的问诊和听诊就做出如此精确的诊断的。周芸先驳了他一句“问诊和听诊可不简单”,然后说,自己其实是在给女孩看病时,注意到了她棉袄上挂着的几簇棉花。
“棉花?”杨兵瞪着眼睛想了半天,“我记得那孩子穿着一件破棉袄,有的地方破了窟窿,露出棉花来啊,你说的是那个吗?”
“不是。先前医生没诊断出来,可能跟你一样,以为孩子衣服上挂着的所有棉絮都是棉袄里的,所以没太关注。事实上,棉袄里的棉花是经过漂白的纯白色,而我发现的那几簇棉花是乳白色的,是生棉花。我又看孩子父母的衣服上也有几簇乳白色的棉花,所以随口问了一下他们的工作,原来他们是弹棉花的工人。棉花本身是一种过敏源,如果孩子长期生活在棉絮加工的环境里,非常容易引发过敏性肺泡炎,所以我才开了那张检查单。”
“你这不像个医生,倒像个福尔摩斯哩!”杨兵称赞道。
女孩应用激素治疗,并遵照周芸的嘱咐脱离了棉絮加工环境,两个月后症状消失,胸片显示肺部病变明显吸收,阴影消失,病彻底好了。
这件事在周芸看来,只是儿科医生日常工作中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次,但在年轻的杨兵眼里,周芸从此笼罩上了一层光彩四溢、如梦如幻的光晕。很快他就对周芸展开了追求,而追求的方式很是奇葩。开春的时候,他从大凌山上摘了好多山花,编成一个花环,高高兴兴地送到急诊科(那时周芸已经调到那里),他的意思是周芸可以把花环戴在头顶,但事先也没量好尺寸,花环编的直径大了一点儿,怎么看都像个花圈,被急诊科主任直接扔出了窗户……这件事儿直到现在都是平州市儿童医院历史上最大的笑话之一,也使得“大傻杨”的绰号从此一炮打响。
接着,周芸把大傻杨约出来好好谈了一次。她告诉他,自己早就有恋人了,是在医学院读书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在市人民医院呼吸科当医生,两个人很快就要结婚了。大傻杨很难过,但是随后又抛出一句傻话:“没事儿,你结你的,我等我的。”然后甩着长长的胳膊走了。那以后他既没有恋爱、结婚,也从来没有打扰过周芸的生活,就这么一直默默地“等”着,直到周芸结了婚,有了媛媛,直到周芸的丈夫……
此时此刻,周芸看着站在门口的大傻杨,看着他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上的几缕白霜,还有曾经红润方正而今却蒙上一层苍色的面庞,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啊,我们都老了。嘴上却只是招呼道:“进来坐会儿吧!”
大傻杨进了屋,将肩膀上挎着的相机包和装有三脚架的便携包放在了沙发边的茶几上,还有一个专门装SD卡和读卡器的小手包(摄像记者因为拍摄量大,外出采访经常要备用多张SD卡,且为了分类方便,有专用的多层小手包用于分装),随手放在了茶几下面一层格子里,然后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一天忙得我晕头转向,过一会儿还要坐你们医院的车到新院区去,今晚的庆祝晚会还不知道要拍到几点呢……对了,我听说你被撤职了,怎么搞的?还是因为你反对把儿童医院彻底搬到新区?”
大傻杨面傻心不傻,有些事儿一眼就能看到底。
周芸点了点头:“还有‘蓝房子’。”
“‘蓝房子’只是个借口。蔡衡从体育系统进到卫生系统,本来很多人就不服气,你反对他的方案,他必须把你搞掉,杀一儆百,给自己立威。”大傻杨气愤地说,“现在哪儿哪儿都一样,飞黄腾达的净是些玩弄权术的家伙,埋头做事的人永远不得烟儿抽!”
周芸知道,大傻杨最近几年因为反对电视台领导动不动就封杀负面新闻报道的做法,被整得很厉害,一把年纪了连个副高职称都没评上,所以也是一肚子怨气,不禁安慰他道:“咱们这样的人,求个问心无愧就好。”
大傻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前两天高副院长带我去给旧楼拍些视频留存,到住院楼六层的时候,有一个备用病房说是你们急诊科可以调用的,你怎么不把‘蓝房子’里面的孩子挪到那里呢?”
“不大方便。”周芸觉得一句话两句话解释不清楚,干脆就不解释了,“对了,刚才在留观病房,谢谢你帮我解围。”
大傻杨摆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他沉默了片刻,望着周芸,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半天却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双手在腿上使劲一撑,把个硕大的身体像从沙发中拔起来一样,丁零哐啷地拿起茶几上的相机包和三脚架包:“你走不?一起下楼呗!”
周芸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他们肩并着肩,沿着步行梯往楼下走。周芸忽然问道:“上次我约你跟水茹一起吃饭,后来你又跟她联系没?”
大傻杨没吭声,闷着头走了两步说:“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冬天,你给一个患过敏性肺泡炎的小女孩正确诊断并治好了她的病?”
“记得啊,我怎么会忘呢?”周芸微笑道,“第二年开春你还给我送了个花圈呢……”
大傻杨一笑,鼓起全部勇气,把刚才在办公室没有说的话,说了出来:“那啥,明年开春,我带你跟媛媛一起去大凌山玩儿,好不好?我这回重新给你编个花环,比十几年前的更好看——花环,可不是花圈!”
望着大傻杨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周芸不忍心拒绝,可是眼下愁肠百结的她,又没心情想什么明年开春的事儿,只能“哦”了一声。
大傻杨当她答应了,咧开大嘴就乐了起来。
他们来到急诊大厅,看见陈光烈带领要去新院区的医护人员在大门口列队,准备出发,大傻杨也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看到队伍中的袁水茹,周芸想去跟她打个招呼,又迟疑了脚步:自己现在这个状态,跟她说什么都容易让陈光烈产生误会,回头再给她小鞋穿,还是算了吧!
这时她又想起一件事来,把正在分诊台附近整理垃圾箱的保洁员老张叫了过来,低声叮嘱道:“PICU那边,只要没有新的领导叫停,你还是每天按时去打扫卫生。”
老张点了点头。
PICU目前承担的秘密任务,是一个月前高副院长奉上级指示,亲自布置给她的,让她严格保密,并挑选几个可靠的人配合工作。她经过仔细思考,安排袁水茹全天候在门口值班,对外如果有人问起,就说里面有市领导的孩子住院,需要特别照护。另外,因为PICU里面的“住院病人”比较多,需要定时保洁,而老张来医院这两年一向沉默寡言,办事十分稳妥可靠,所以周芸让他进PICU打扫卫生。李河清死后,虽然看不出她的遇害跟PICU里面有任何关系,但上级领导高度重视,派了两位公安人员进驻值守,一开始袁水茹还负责送饭,后来改成另外派专人送饭。倒是老张的活儿不能省,还得每天进去忙活。现在袁水茹去了新院区,自己也被撤职,照顾PICU的工作就只能完全托付给老张了……
想到这里,周芸觉得应该给高副院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个情况,刚刚拿出手机,身后有人叫她:“周芸!”回头一看,原来是运保科(运行保障科)负责总控室的老包。
老包是医院的老员工了,退伍军人转业来的,直到现在每天早晨还在后花园里踢正步。此人一天到晚黑着个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行为方式也很死板,特别是在执行领导命令上,永远是铁板一块,绝不打折和拐弯。上级当然喜欢这样的人,但同事们一提起他就头疼。
上午开旧院区留守人员协调会时,这个老包还叫自己“周主任”,现在突然改口,直呼大名,很明显是得到了自己被撤职的消息。
周芸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什么事?”
老包伸出手来:“你的办公室钥匙,什么时候交给我?”
“办公室里还有很多我自己的东西要收拾带回家,明天我整理完,再把钥匙给你吧。”
老包的手还是伸着:“‘通刷卡’呢?”
周芸从裤兜里摸出通刷卡,递到他的手里,老包接过卡,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再一次拿起手机准备打给高副院长时,她忽然觉得,这个时候打出这个电话,虽然说的是PICU的事,但难免会让领导觉得她是在套近乎替自己鸣冤叫屈。她很厌恶别人产生这样的错觉,所以只给高副院长发了个短信,说明了自己和袁水茹都无法再照顾PICU的情况,就把手机塞回了挎包。
这时跑过来一个挺壮实的农村妇女,拦住周芸说:“哎,您是刚才急诊的那位大夫吧,摘了口罩都有点儿不敢认您了……您还记得俺不?就是闺女肚子疼,搞不清咋回事,您让俺带她重新拍个侧位胸片的那个,胸片出来了,俺到诊室找您您不在,有位姓霍的大夫帮我看了一下,跟您一样,她也说是胸椎结核!”
周芸从她的手里拿过胸片,就着分诊台旁边的灯光看了一下:第七、八胸椎有骨质破坏,椎体稍变窄,椎间隙轻度狭窄,基本可以确诊是胸椎结核。
她对那位农妇说:“这样,你今晚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一早拿着片子,带孩子到新院区的骨科挂号,做一下血沉、结核菌素的检查,进一步确诊。”她看出农妇还有些犹豫,估计她还在琢磨“搭晚上那趟公共汽车回家”那档子事儿,便不客气地说:“从片子上看,孩子虽然长期受疾病折磨,但病情发展得并不快,抓紧实施抗结核治疗,应该很快就能痊愈,再拖下去,孩子有瘫痪的风险——你是觉得省几个钱重要,还是你闺女的终身幸福重要?!当妈的,这么简单的事儿拎不清?”
农妇一边千恩万谢的,一边抱起坐在候诊椅上的女儿,离开了医院。
望着她们的背影,周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朝急诊大厅的外面走去。
出了医疗综合楼的大门,寒风一阵紧似一阵,雪还没有下,但风里却已经夹了雪意,有一股鲜冷的腥味儿。这时,只见一辆银白色的国产十二座商务车缓缓地开出停车场,向大门口驶去,隔着玻璃窗,她能看到那里面坐着陈光烈、巩绒、霍青、袁水茹……还有坐在最后一排不停地向她招手告别的大傻杨。
也许是风太狂烈的缘故,那辆车在她的视线中突然一晃,仿佛虚焦镜头般一片模糊……周芸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车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开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更像是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周芸的心口一疼,仿佛被当胸剜了一刀般难受。她靠着一根立柱,低着头,佝偻着背脊,把挎包抱在胸口用力按压着,很久很久才缓了过来。
她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必须要回家休息了,于是慢慢地走到自行车棚,从挎包里拿出车钥匙,想要插进锁眼,可是手抖得不行,半天都没有插进去。她生起气来,拿着钥匙一阵乱捅,不知怎么的反而捅了进去,然后报仇似的狠狠一拧——
咔嚓!
钥匙也像报仇似的,断成了两截,半截在她的手里,半截在锁眼里。
周芸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车钥匙竟能跟自己的工作一样,硬生生被人掰断,而且似乎全无办法。
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王酒糟溜达了过来:“周主任,咋了?”
“车钥匙断在里面了……”
王酒糟一听,嘴巴咧得就像英雄可算有了用武之地一样,真难为他那鹌鹑步,竟扭着屁股飞快地跑到传达室,提溜个工具箱过来,鼓捣了两三下,不仅把断了的钥匙取了出来,还把车锁打开了。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车座,满脸得意之色:“好了!”
周芸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蹬上车往家骑去,一路上想起平日里对王酒糟的种种冷眼和不屑,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愧疚。
8
回到家,关上门。瞬间,那个嘈乱至极的世界被隔绝在外,她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静谧之中。
丈夫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害怕这种静谧,就像折断了翅膀的鸟儿害怕幽邃的山林,所以她宁可成天在急诊科加班,也不愿意独自待在家里。可是现在,经过整整三十六小时的无眠无休和起伏跌宕之后,她突然觉得这种静谧好像盛夏的游泳池,从难耐的酷热与致命的暴晒中一下子沉入池底,闭眼是一股沁心的清凉,睁眼是一片透明的蔚蓝……
她感到肚子有些饿,走到厨房想做点儿饭吃,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失望之余却又觉得没那么饿了,就从饼干桶里拿了两块不知什么时候买的、一股子哈喇味儿的饼干,一边嚼一边在屋子里游走,顺手把那些褶皱的餐布、歪扭的桌椅、零落的书籍和散乱的被褥收拾干净。
路过悬挂在门厅处的穿衣镜时,她站住了,端详着镜子里面那个脸色苍白、蓬头垢面的自己,想起很多老同学、老朋友聚会时总爱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本来挺漂亮的一个女人——”她知道他们是好意,她也知道自己有着一副尚算秀美的姿容,但是从当上儿科医生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悄然淡化了作为女性的那一部分属性:再淡的妆容也会增加患儿家长对医生的不信任感;做美甲和留长指甲容易划伤小朋友稚嫩的皮肤,有造成交叉感染的风险;项链、戒指甚至耳环,都有可能给小患者带来意外伤害;为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接到紧急任务时飞奔到医院,她早就告别了高跟鞋……难道说,从今天下午被免职的那一刻起,她要重新好好拾掇自己,做一个居家女人了?
家?
可是,这个家庭已经不再完整了。
一个没有了丈夫却又必须独立承担照顾女儿重任的女人,哪里还能是什么居家女人啊!
镜子里和镜子外的她,面对面地,惨惨一笑。
想起女儿,她走进了媛媛的房间,看到学习桌上的几份艺校的招生宣传折页,不禁蹙起了眉头。最近一段时间她跟女儿产生矛盾的起因就在于此:她认为即将小学毕业的女儿应该就读一所优秀的公立中学,继续在学业的“正途”上勤奋努力,女儿却希望凭借舞蹈上的才能考上市里一座享誉省城的艺术学校。她苦口婆心地跟女儿做了好多思想工作都无济于事,最后一次谈话时,她忍不住说:“你不是从小就想当医生吗?”
她永远不会忘记女儿的那一抹轻蔑的冷笑:“您和我爸当了一辈子医生,还没受够吗?我可不想再继续跳火坑了!”
什么时候,本来应该备受尊敬的医生这一职业,居然成了“火坑”?
那之后,母女二人陷入了冷战。周芸有几次试探着释放些温存和暖意,但女儿脸上的冰霜却没有一丝消融的迹象……
周芸拉开学习桌的抽屉。她知道,在抽屉的最里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全家福”:阳光明媚的春天,自己和媛媛爸坐在如茵的草坪上,媛媛弯着腰站在后面,一手搂着一个的肩膀,从他们俩的脑袋之间探出圆圆的脸蛋,三个人都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
如果媛媛爸还在,听见了她跟媛媛为了升学的事情争执不休,一定会走过来,一边吭哧吭哧啃着苹果一边劝她说:“我看女儿有想法挺好的,她长大了嘛,就让她自己选择吧!”
媛媛会从后面扑上去,搂住爸爸的脖子大喊:“我就知道,最懂我最疼我最支持我的,只有老爸!”
自己也许会装出生气的样子嗔怪道:“对对对,最不懂你最不疼你最不支持你的,就是老妈!”
媛媛爸赶紧搂住她,高唱着老歌《牵挂你的人是我》表态,歌词可变了个样:“最懂老妈的人是我,最疼老妈的人是我,支持老妈的,拥护老妈的,是我是我还是我!”
然后三个人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往昔的欢声笑语再一次回荡在耳际,在这黑暗而静谧的屋子里反而更加清晰。她闭上眼,就这么任回忆像开闸的江水一般泛滥下去,泛滥下去,直到在梦与醒之间漫漶成一片无域的朦胧……
突然!
突然之间!
仿佛有人将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猛地刺入她的耳道,在剧痛中把她的梦幻搅了个粉碎!她睁开眼,原来是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个不停,那个平常设置为“晨曲”的舒缓铃声,现在听起来竟像是一二〇急救车的鸣笛一般急促。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刚刚划开绿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就听见高副院长那火烧火燎的声音:“周芸,你在哪儿,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周芸还以为他是问PICU的事,心想我不是给您发了微信吗,便不紧不慢地说:“我刚刚回到家,听候组织下一步处理。”
高副院长完全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讥讽,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马上回到旧院区急诊科,以主任的身份全权处理那边的一切工作!”
挥之即去,招之即来,把我当什么啊?周芸没好气地说:“高副院长,您开什么玩笑,一个小时前刚刚把我撤职,这么快又让我官复原职,这也太儿戏了吧……”
“周芸。”高副院长这一声呼唤,格外沉痛,令她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院长,出什么事了?”
“刚刚得到消息,那辆载着急诊科多位医护人员前往新院区的商务车,在通过大凌河大桥时,因为一辆水泥搅拌车突然强行变道,在紧急避让时撞破桥栏,掉进河里去了……”
周芸愣住了,她听清了高副院长的话,但又似乎完全没有听清。她想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没有醒来,抑或是过于疲惫的大脑在对声音信息的处理上出现了故障,所以茫然地问道:“院长,您说什么?”
“我是说,刚刚从旧院区开往新院区的那辆载有多位医护人员的商务车,出了交通事故,掉进了大凌河,目前初步估判,车上的人可能已经全部遇难。”
银白色的国产十二座商务车缓缓地开出停车场,向大门口驶去,隔着玻璃窗,她能看到那里面坐着陈光烈、巩绒、霍青、袁水茹……还有坐在最后一排不停地向她招手告别的大傻杨。也许是风太狂烈的缘故,那辆车在她的视线中突然一晃,仿佛虚焦镜头般一片模糊,像是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就这么,告别了?
亲人,朋友,同事,曾经朝夕相处的我们,曾经吵吵闹闹的我们,曾经并肩战斗的我们,曾经相濡以沫的我们……
周芸慢慢地蹲在了地上,睁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眼,想再看一次他们的身影,可是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昏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呜咽声变成了一种近乎求救的呻吟,仿佛沉入大凌河底的还有一个自己。
手机听筒里传来高副院长的大声呼唤:“周芸!周芸!”
她用尽力气,才含混地回了一个“在”字。
“周芸,我知道你现在非常非常悲痛,我也一样。”高副院长声音低沉地说,“但眼下我们必须以空前的毅力,调整状态,投入到工作中来。新院区这边,因为领导团队都在,所以还好办一些,旧院区那边留下的都是些年轻的医护人员,听到消息已经乱成一团,据说接诊已经完全停止,患者和家长挤爆了急诊大厅,情绪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你知道,今晚的新区落成典礼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出一点儿差错,何况新任市委书记将在落成典礼前到任。市政府下了死命令:坚决杜绝一切负面情况的发生,已经发生的也暂时不做新闻报道,全力保证新区落成典礼的顺利举行。所以你必须马上回到急诊科,带领剩下的同事恢复接诊,等待新院区这边的支援团队赶到!”
高副院长知道,此时此刻的周芸心乱如麻,所以他把刚刚说的很长一段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周芸:“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周芸低声说。
高副院长这才挂断了电话。
周芸继续蹲在原地。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何况她就想把自己包裹在这样一团愈来愈浓的昏暗中。现实太荒诞了,一年的时间里,这是她第二次承受生离死别的重创,上一次也是这样,噩耗传来的时候她坐在地板上哭得死去活来,如果不是媛媛回家,她宁肯永远这样坐下去,就像一个被打倒的孩子窝缩在床下不再站起,因为一旦站起就会再一次回到那个荒诞的世界。她累了,累极了,她不想再回去了……
最终,与生俱来的责任感还是战胜了想要彻底放弃的无力感。
她扒着餐桌的边缘坐在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她拖曳着麻木的脚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手掌所接触到的眼眶周围全都是肿的,她放大了水流,用冰冷的水狠狠拍击着面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刺痛中恢复了几分清醒,然后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再一次回到那个荒诞的世界。
摇摇晃晃地骑着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梭,因为腿上没有力气,视线也经常因失焦而模糊一下,所以她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或被车撞到,终于挨到了医院。王酒糟从传达室里看到她,像看到救兵一样冲上去说:“周主任您可算来了——”周芸却毫无和他搭讪的心情,只把自行车交给他,就朝医疗综合楼走去。
一进急诊大厅,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从医二十年,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场景:乌泱乌泱的患儿家长抱着孩子,好像炸了窝的蚂蚁一般,人挨人、人挤人,摩肩接踵、推天抢地,红着眼张着嘴拧着眉往诊室里面冲。他们的呼喊声、叱骂声、哀号声和孩子们的哭闹声,汇集成一浪高过一浪的怒潮,像马上将要展开一场血肉横飞的大厮杀似的!大楠喊叫着维持秩序,不但全无用处,自己还被搡了一把,摔倒在地。多亏王喜和老张死命顶住,加上诊室门口太窄,才没让这个硕大无朋、扭曲变形的人肉皮冻拥进去。
必须马上处理,否则溃坝将在顷刻之间。
混乱的局面反而将周芸纷乱的头脑刺激得彻底清醒了。
“接诊已经完全停止,患者和家长挤爆了急诊大厅,情绪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不,不对,问题不在接诊上!
她跑到分诊台,从边柜里拿出一个小型麦克风,挎在肩上,然后踩着椅子跳上台面——从高处可以看到诊室里面,胡来顺、李德洋和孙菲儿正惊恐万状地缩在墙角。她又气又急,打开麦克风大喊了起来:“全体患者,全体患者,我是急诊科主任周芸,我是急诊科主任周芸,请你们马上看向我这边,请你们马上看向我这边!”
周芸到底是平州市大名鼎鼎的儿科医生,但凡曾经带孩子来看过急诊的,没有不知道她的。所以,人群瞬时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分诊台,而她高高站立在分诊台上的身姿虽然不免有点儿可笑,但居高临下确实在心理上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
“请大家听我说。”周芸换上了沉着的口吻,声音依旧响亮,“我刚才有事,没在医院,刚刚才回来,耽误了给孩子们看病,这里诚挚地跟大家说一声‘对不起’。现在我想向大家说明几件事,请大家一定要认真听好:首先,现在是冬天,是感冒、咳嗽等呼吸道疾病的高发期,但这一类疾病很多属于自限性疾病,不予治疗也可以自行康复,像大家现在这样挤在一起,反而容易造成交叉感染,你不知道你前后左右的其他家长怀里的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吧?所以请大家从保护孩子的角度着想,尽快分散开来。”
“人肉皮冻”慢慢地溶解了。
“非常好,谢谢听话的家长们!”周芸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多年的一线工作早就让她有了丰富的经验,在给患儿看病时,如果把患儿的家长也当成孩子一样对待,那么将获得意想不到的良好效果,“接下来,我会在这个分诊台前,亲自给大家分诊。先来说明一下,我会按照就诊患儿的病情,把孩子分成四级。一级是那种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即进抢救室的;二级是病情较重但没有生命危险的,将尽快处理;三级是病情不重,明天早晨再去新区医院挂门诊号,也完全不会耽误的;如果是四级,那么恭喜您,您的孩子根本就不需要在医院治疗,赶紧带他回家休息,比在医院这样一个到处是病菌的环境里滞留,更有利于孩子的康复。”
周芸在步入急诊大厅的十秒钟里,已经发现了眼前乱局的症结之所在:不是没人接诊,而是没人分诊(分诊即分类挑选患者。儿科急诊一般将患儿分成四级:一级是处于垂危状态、需要立即抢救者,如呼吸骤停、大动脉出血、休克等;二级是应该迅速给予治疗者,如急腹症、哮喘、新生儿感染等;三级是指可以在急诊科处理,也可以在门诊处理的病例;四级是完全不需要来医院进行诊疗的患儿)。
急诊大厅是所有儿童医院患儿最密集的地方,患儿多,流量大,就诊时间集中,活动范围狭窄。急症和非急症的孩子混在一起,经常出现医护人员把时间浪费在小病上,反而贻误了大病救治的情况。因此,良好的分诊制度跟雨季的分洪一样重要——一般来说,分诊的工作是由护士完成的,现在周芸挺身而出,直接担当,恰恰说明情况已经到了非她出面不可的地步。
“接下来,我要说到重点了。”周芸清了清嗓子,神色和口吻都严肃起来,“大家看到了,今晚急诊科人手不足,大家生气,我理解,特别理解,但是如果再这么继续闹下去,一旦出了大乱子,或者医护人员因为受到干扰而无法集中精力救治,出现重大医疗事故,那么就连这所旧院区的急诊科也保不住了。所以,我在这里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一旦做出,不可更改!”她陡然提高的声音,震得麦克风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她等了等,等吱吱声消却后,竖起了左手的食指:“这个决定就是:今晚凡是我分诊定为三级和四级的患儿,请家长一律带着孩子马上离开医院,不得滞留!有人也许会问,那万一我这个孩子定为三级,其实是个二级患者,被你耽误了怎么办?这里,大家可以拿出手机摄像,留作证据——”她的目光缓缓地环视了一圈急诊大厅,“如果今晚有任何一个患儿因为我的分级错误,贻误了病情,造成死亡或者不可逆转的严重后遗症,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请大家相信我十多年在急诊工作中积累下的专业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