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就没正形!”李三多皱着眉头给了马笑中一句,然后对丰奇说:“这是组织上给的一个非常好的考验和锻炼的机会,老马特意推荐的你。”
丰奇一向白净的脸上激动得泛起红光,他腾地站起来,立正敬礼:“感谢书记,感谢所长,我绝不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第二天,丰奇就赶到那六个孩子的秘密藏匿地:平州市儿童医院旧院区二层的PICU,之所以选择把孩子们放在这里,一来这里是北方省份,距离A省很远,官场上基本没有什么交集;二来恰好处于新区即将落成并投入使用的时期,旧区好像一个作废的鸟巢,而儿童医院旧院区则是遗失在里面孵化不了的鸟蛋,丝毫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还有一点是因为身处儿童医院,万一遭到袭击,有孩子受了伤,也可以就地实施救治。
丰奇到达后,见到了他的搭档田颖,上面给丰奇看过她的材料,这姑娘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本省的渔阳县,在公安局刑警队工作。她的推荐人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副处长林凤冲,此前他们在破获一起案件时曾经共事过,田颖过硬的业务能力给林凤冲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详见拙作《乌盆记》)。
接手这一工作之前,丰奇就了解到,那六个孩子刚刚被送到这里时,考虑到要最大程度隐蔽其身份,连值守的警察都没有派一个,完全交由儿童医院的急诊科主任周芸代为照管。但不知怎么,有位在PICU门口值班的护士某天中午突然被杀害,虽然犯罪现场勘查表明,凶手的犯罪目标只是那个护士,根本没有涉足PICU的意思,但还是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高度警惕。他们本来想把孩子全部转移,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安置地点,又怕路上反而遭到袭击,思来想去,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所以才把丰奇和田颖派来值守。他们两人都配发了手枪和子弹,接到的命令是,遇到任何试图攻击和威胁孩子们的生命安全的凶徒,可以直接击毙!
两个人甫一接触,关系便搞得非常别扭。田颖是个聪慧过人的姑娘,但自尊心极强,她发现丰奇从见面那一刻起,就没拿正眼看过自己,哪怕是面对面说事儿,也总是把目光往斜上方侧开,于是认定这个来自京城的警察是看不起自己,心里非常生气。她本来就不是个表面上热络的人,从此对待丰奇更加冷淡,而丰奇始终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好在他们都是对工作特别认真的人,制定好了值班时间,分配好了工作职责以后,就各守各摊,倒也相安无事。田颖很快就和那些女孩子混熟了,当她们的大姐姐,给她们讲故事、唱歌,甚至一起做游戏。相比之下,丰奇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经常搬把凳子背靠着门,正襟危坐,一坐就是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啥。
这六个女孩子之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叫韩霜降,今年十四岁。她相貌端庄,人也比较沉稳,帮助田颖把女孩子们管理得井井有条;最小的一个叫苗小芹,今年才六岁,是个孤儿,白皙的圆脸蛋上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她从小就在福利院里长大,虽然没少吃苦头,但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即便有时跟小伙伴拌了嘴,别人还噘着嘴唇呢,她已经哼上歌儿了,仿佛这世界上就没有值得生气五分钟的事情。她特别喜欢写字和画画,走到哪儿都带着支记号笔,看见白色的东西就恨不得添上几笔,搞得PICU的墙壁上,低于一米二的地方好像被小猫舔过似的,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涂鸦。在这个小团体里,除了韩霜降,谁也镇不住她,这倒不是因为韩霜降多么厉害,而是她是这群孩子中唯一有手机的一个,如果苗小芹表现不好,韩霜降就不给她放《小猪佩奇》看,所以别人说她什么她都“嘁嘁嘁”,韩霜降一皱眉头她就赶紧认错:“小韩姐姐这回又怪我……”
那个“又”字总是能逗得韩霜降绷不住嘴角,绽开微笑。
一开始,田颖以为苗小芹年纪小,也许记不得或者说记不清昔日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和侮辱,所以比起其他孩子不会有做噩梦、说胡话、惊跳反应、癫痫样抽搐等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突然和反复发作,事实证明,她也确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症状——这些受过性侵的女孩子最难熬的不是白天,而是夜晚。虽然她们大多能迅速入梦,但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噩梦吓醒,严重的一夜能醒来四五次,醒后坐在床上,把身边一切能摸到的衣物和被褥都紧紧地裹在身上,大小便失禁都不肯动弹和说话;还有的虽然没醒,但一直在说各种乞求和告饶的梦话,稚嫩的声音最后无不是以乞求和告饶失败后一连串的惨叫告终。整个PICU的深夜好像是在绞肉机里绞过一样,支离破碎、阴森可怖——苗小芹没有这些表现,她总是把被子往头上一盖就睡着了,一夜都不会动一下……直到有一天,田颖查夜时,发现苗小芹的被子似乎在抖动,便慢慢地将被子掀开,眼前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这个白天永远活泼快乐的小胖丫,此时此刻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把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瑟瑟发抖,好像趴在砧板上待宰的一只小羊羔。
田颖问她怎么了?
老半天,她才小声地问:“田阿姨,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那天夜里,甚至以后的很多个夜里,田颖干脆就把苗小芹抱在怀里哄睡,一抱就是一夜……抱着这个小姑娘,田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日和往事,有多少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战栗中等待着那些除了糟蹋和侮辱就是侮辱和糟蹋的日子早一点到来好早一点结束,如果它们永远这样循环往复没个尽头,那就早一点结束自己……
每天夜里,丰奇都是把一张病床拖到PICU的楼道里,顶着那两扇铁门睡,这样不仅能休息,还可以起到值守的作用。有一天晚上他上厕所,经过病房门口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背靠墙壁抱着苗小芹的田颖泪流满面。
第二天,他趁着孩子们不在身边时,低声问正在叠被褥的田颖:“昨天夜里,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我好像看见你哭了。”
田颖嫌他多管闲事,本来不想搭理他,但话赶话就来了一句:“我是觉得苗苗太可怜了,等事情过去,我想收养她。”
“你自己还没结婚,就收养个孩子,将来不嫁人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就准备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说完田颖接着叠她的被褥。
丰奇呆立在一旁沉默良久,突然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跟你一起收养苗苗吧。”
“实在不行”四个字,来得实在莫名其妙。田颖有些糊涂,转身瞪了他一眼:“我收养孩子,你跟着裹什么乱?”
却在这一眼之间,丰奇飞快地闪避开了与她相视的目光,继续像平常那样望向别处。
田颖是个天性聪灵至极的姑娘,猛地悟到了“实在不行”四个字的含义,顿时满脸绯红,好在丰奇匆匆走出了屋子,才结束了这尴尬的一幕。
青年警察,男女一起执勤或出任务,因而暗生情愫,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往往随着任务结束各奔东西而情随缘尽。田颖长得漂亮,以往追求她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大多在知道她往昔的经历后顿生退意,所以她对“情”字早已心灰意冷,现在知道丰奇暗恋自己,也心如止水,但与他相处时至少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了,有时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林凤冲、楚天瑛和呼延云等,反倒拉近了不少距离。
也许是并肩坚守着这些受伤的孩子产生的特殊情谊,抑或是出于一种想要用伤害来阻止追求的奇怪心理,再熟一些之后,田颖便跟丰奇聊起了自己种种的不堪过往,她想,丰奇也许会就此止步,或者像一些人那样,一边说着花言巧语安慰她,一边萌生了把她玩儿一把再走的玩物之心。但她猜错了,丰奇两者都不是,他听完了只是沉默,铁一样,一下子沉默了好几天,从他紧锁的眉头、晦暗的脸色以及闷着头替自己做越来越多的活计,田颖看得出他是实打实地心疼她,结果反倒于心不忍地宽慰他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都能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你还在那里瞎较个啥劲儿啊!”
“我终于明白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抱着苗苗哭了……”丰奇低声说,“那你是怎么走出那段可怕的日子的啊?”
“一来,伤害我的那个人死了;二来,因为一个奇怪的人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真正能够让一个在乌盆中苦苦挣扎的人,获得解脱和新生的,不是杀戮,而是推理。’”
丰奇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话……也未免太中二了吧,不过听上去很像是呼延云说出来的话。”
“就是他说的啊!”田颖说,“我一开始听的时候,特别感动,可是后来又觉得搞笑,什么跟什么嘛,推理就算再了不起,也不能拯救世界啊。可是过了好久好久,这句话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跟刻上去似的磨都磨不掉,我渐渐地明白了,这句话也许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啊?”
“推理并不等于真理,而是探索真理的一种方式和手段,好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它本身并不是光明,但有它照着,就算光芒再微弱,黑暗也不再完整。”田颖说,“我想呼延云的意思,是让我坚信: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遭逢失败、痛苦、挫折和磨难,哪怕在最最绝望的时刻,也要在心中点燃那样一盏灯……”
“我倒觉得,呼延云有时候二二乎乎的,很多话就是顺嘴一秃噜就出来了,倒也不用寻找什么特殊的意义。”
田颖哑然失笑,过了片刻又说:“也许是吧……一句话就是一句话,不可能带来什么,带走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但是这句话让我——怎么说呢,彻底放松了下来。不再去顾及旁人的眼光,也不再去纠结过去的伤痛和得失,反正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的,犯不着总是自怨自艾的。所以我就开始好好地工作,认真地生活,慢慢地,不知哪一天,好像是去渔阳水库边钓鱼的时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里一片蔚蓝色的豁亮,我就觉得过去了,都过去了,然后就特别开心,当然也不是咧着嘴傻笑,就是想哼歌,想跳舞,像小时候什么都没有经历过那样……当然我知道,经历过的永生都不能磨灭,可是经历过并能走出来,难道不是更值得骄傲和自豪吗?”
丰奇点了点头:“就像我们马所长说的,一个人要想过得高兴,就是甭管多复杂的事儿,都要往简单里想。”
田颖望着他说:“我觉得,你就是个特别简单的人。”
丰奇搔搔头发:“是不是不好?”
“不。”田颖微笑着说,“我觉得特别特别好。”
这话一说,两个人的脸都是一热,坐在一起良久无言,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洒在病房里的一片斑驳,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美好而惆怅。
这之后,他们的关系掉了个个儿:丰奇敢于直视田颖的眼睛了,反倒是田颖因为心锁难解,往往转移了目光。因为工作的原因,他们天天要照看这六个孩子,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亲近的行为和语言,但苗小芹人小鬼大,还是看出了端倪,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大声问了一句:“丰叔叔,田阿姨,你们俩是不是好上了?”
“苗苗!”韩霜降瞪了她一眼,“又胡乱说话!”
也难怪韩霜降生气,苗小芹的话确实有些多,有时会把其他女孩子的秘密到处乱讲——这些女孩子因为受过摧残和伤害的缘故,在情感上反而比同龄人更加敏感,一旦被揭了私或暴了丑,就会羞愤交加,甚至歇斯底里地大哭大闹,搞得丰奇和田颖手忙脚乱,老半天才能安抚停当……谁知今天苗苗居然把见血一针戳到了他们俩的身上,搞得两个人面红耳赤,哭笑不得。
不过,有一件事,苗小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讳莫如深。
那就是李河清遇害一事。
关于这件案子,尽管它是造成丰奇和田颖被调来担任安保工作的起源,但安保工作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不旁生枝节,所以他们俩对这起旧案并没有刻意去了解和打探。但那些女孩子聚集在一起,偶尔还是会提起,似乎在案发前的一段时间,在PICU门外值班的袁水茹偶尔“脱岗”,所以有的女孩子溜了出去,并看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田颖小心翼翼地问过韩霜降,韩霜降也一头雾水:“袁护士说是在门口值班,但我们都知道,其实她经常因为什么事情就忙去了,我们就趁机溜到门外去放风,但也知道轻重,不敢走远,就在楼道里玩儿,都不拐过住院楼与医疗综合楼相联结的那个拐角的,具体谁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一片叽叽喳喳中,唯独最爱说话的苗小芹沉默不语,而且只要说起这个话题,她就躲到一边,看似摆弄玩具,实则竖起耳朵听得特别认真。
田颖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一天晚上抱着她哄睡时,悄悄地问:“苗苗,有个护士阿姨在PICU门口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苗小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点了点头。
“那么,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这回,苗小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田颖有些糊涂,但从苗小芹的眼睛里,能看出她的摇头绝非断然否定那样简单,想了想又问:“是没看见,还是不能说。”
苗小芹把食指放到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不能说。”
田颖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突然看到她口袋里的记号笔,想起这姑娘不仅会画画,而且还会写不少字,便说:“那阿姨给你张纸,你写下来好不好?”
谁知苗小芹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恐惧,用特别低的声音说:“更不能写。”
“不能写”的前面何以加上一个“更”字?田颖的内心油然升起一股十分诡异的感觉,但发现苗小芹真的在害怕之后,便没有再问下去了。
被苗小芹当众“捅破”了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之后,丰奇和田颖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疏远了距离,但爱情本来就是天下至拗之事,拒迎全由不得人,再说就在PICU那么大的地方,再疏远又能疏远到哪儿去,一颦一笑,俱在咫尺,心反倒贴得更近,只是表达的方式变得更加隐晦罢了。
今天晚上吃过晚饭,田颖拿出《一园青菜成了精》的绘本,准备给孩子们读完,就哄她们睡下,谁知楼下急诊大厅里传来的哭闹声和哀乐声沸反盈天——儿科急诊的混乱与嘈杂,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响起哀乐却是闻所未闻。他们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免面面相觑,丰奇给周芸打了个电话,之后神情反倒更加茫然了。
“周主任怎么说?”田颖问。
“周主任说没事,她能搞得定……我听电话里那背景的声音,可是越来越乱了。”
田颖看他有些坐立不安,便道:“咱们的职责就在这里,守好这里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多管。”
丰奇点了点头,又说:“大水漫灌,真要是把一层给淹了,咱们这二层也是迟早的事儿。”
后来,急诊大厅里渐渐鼎沸,几乎都要把楼板顶破,除了哭闹、争吵和叫骂之外,还依稀传来撕打的声音。其实按照安保工作的要求,讲究的是一个“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境界,但也许是在这PICU里坐牢似的待了一个月,丰奇静极思动,便站起身对田颖说:“我下去看看。”田颖想拦他,可他已经拔开那两道铁门的门闩,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田颖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苗小芹似乎从她的神情中读懂了什么,像小猫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韩霜降和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田颖看到她们,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她们唯一的依靠,断断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柔弱,于是微笑道:“那么,我们就把这个绘本重新讲一遍好了:出了城门往正东,一园青菜绿葱葱……”
过了不知多久,丰奇回来了,眉头紧锁。
“怎么样?”田颖问。
“周主任被人用刀砍伤了,多亏我及时下去,把砍她的那个人制服了,不然还不定闹出多大乱子呢!”
田颖大吃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周主任流了很多血,但没有生命危险,包扎了一下,她还要继续出诊。急诊大厅里聚集了特别多的人,有看病的,还有不知道来做什么的,我帮着维持了一下秩序,现在消停多了。”
“那个砍伤周主任的家伙呢?”
“关进警务室了。”丰奇说。其实这件事还颇费了一番周折。一开始他准备把黑脸汉子先找个地方关起来,打听了一下,得知警务室的钥匙在王酒糟的手里,便把他找了来。王酒糟起初不大配合,等丰奇一亮警官证,又吓得毕恭毕敬,把他们带到警务室。随着医院搬迁工作的完成,警务室早已派不上用场,所以门平时并没有锁。等丰奇进去,方知王酒糟不配合的原因何在:这间警务室分成里外两间,里间是一个拘押室,装着铁门,门框和门板上装有加厚的贴合式锁扣,锁扣上挂着一把不锈钢大号挂锁;外间则是安保人员的休息室,现在空空荡荡,但在墙角堆了几个用黑油毡蒙着的纸箱子——原来医院的搬迁工作开始后,警务室人去屋空,王酒糟便把钥匙搞了来,将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小仓库,什么锅碗瓢盆、劳保用品、废旧报纸、自行车配件,甚至还有趁着搬迁混乱“捡”的一些医疗器械和医用耗材,都藏在了这里,准备将来变卖,所以他当然不愿意让外人窥见这个秘密了。
丰奇懒得管他这些破事,把黑脸汉子往外间的地上一扔,从外面锁上防盗门,径直回到急诊大厅,王酒糟却一直像盯梢似的跟在他后面,等丰奇找周芸说明情况时,还没等他说话,王酒糟抢先开了口,说警务室里堆的那些东西只是为了疏通管道、修车开锁啥的更方便,而且并不都是自己的,还有其他护工的,并把正在扫地的老张拉过来证明。周芸听了这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分辩,委实哭笑不得,但既然他送上门来,不施以小惩,怕他“手滑”的老毛病越发严重,便板着脸教训了他几句,让他回传达室去了。
“这么说,警务室的钥匙被你给‘没收’了?”田颖问道。
丰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把那两把钥匙拿了出来:“一把开防盗门的,一把开拘押室挂锁的,只此一套。我把钥匙揣兜里的时候,你没看见那个王酒糟的嘴脸,跟买P2P爆了仓似的。”他停了停,接着说,“事情总算平定下来了,只是今晚我觉得心里乱乱的,这一个月来从没有过的乱,总感觉要出什么事似的……”
PICU的窗户是朝东的,面对着后花园,因为在二层,装有结实的防盗窗。虽然从搬迁工作启动以来,后花园就花木凋零、人迹罕至,但安全起见,这一个月来,PICU还是拉着厚厚的窗帘,不让任何外人有一窥室内的可能,到了晚上,哪怕是给孩子们念书,也只开一盏光线昏浅的小夜灯,以最大限度地掩饰这间病房里有人活动的迹象。此时此刻,身处影影绰绰的病房之内,心情本就惶悚不安,再听了丰奇的话,田颖不禁说:“丰奇,你可不要吓我。”
真情流露间,还有一句“你可不要离开我”,更在言语之外。
丰奇笑了一笑:“别怕,也许是我多虑了,只是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让我不能不多心。”
“什么人啊?”
“一个叫雷磊的,他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他。”丰奇慢慢地说,“那个人原来是市局的明星,中国警官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一入行起点就高,无论业务技能还是人际关系,样样都搞得来,在局里举办的各项竞赛中经常拿奖,侦办重特大案件经常立功,所以很快就飞黄腾达,在人事信息管理中心做了个很高的职位,连全国警务网络系统的人事档案都有权调配和修订……但是我也听很多同事说起过,他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就是会抢功劳和炒作自己——咱们当警察的,跟犯罪分子斗心眼儿,个顶个都特别厉害,但跟自己人在一起时就很简单,天天出生入死的人,都把名利看得很淡。雷磊可不一样,他总瞄着那些有立功机会且风险小的任务加入,工作的时候生怕争先,报功的时候唯恐落后,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地,反倒在大家都不好意思抢的地方拔了头筹,官升得像火箭一样嗖嗖的,别看跟我差不多的年纪,按照警衔来说的话,我连人家脚面都够不上。”
“死看不上这种人。”田颖轻蔑地说,“他怎么跑到平州来了。”
“这两年上面狠抓警纪警风,反对花拳绣腿的工作方式,重用那些踏踏实实的干警,所以雷磊的日子不像从前那么好过了,而且——”丰奇看了一下孩子们,她们正围拢在小夜灯旁边,听韩霜降继续念绘本,于是压低了声音说,“扫鼠岭案件发生后,爱心慈善基金会驻京办事处被彻底清查,凡是给他们提供过包庇掩护的关系户一个也没跑了,都按照牵涉程度的深浅追究法律责任。据说雷磊也收过爱心慈善基金会的黑钱,但内部调查科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雷磊知道自己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在警界前途渺茫,就主动提出挂职锻炼,离开了北京,没想到他竟来了平州。”
田颖一悚:“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丰奇说,“而且我看到他还带了两个人过来,那俩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需不需要向上级请求支援?”
“现在就算求援,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今晚平州市的警力大都调到新区去了,旧区的治安由综治办暂时接管,而雷磊就是这个综治办的主任。”
“也就是说,今晚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对!只能靠咱们自己了。”丰奇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阴沉沉的天空上坠着铁板一样的黑云,在黑云的底部,狂烈的西风撕扯出了一些棉絮样的痕迹,丝丝缕缕闪烁出诡异的白色。“要下大雪了。”
田颖走到他的身边,也把目光投向窗外,却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两张年轻而忐忑不安的面容。
“在这里坐困愁城不是办法,我还是得下到急诊大厅去。”丰奇放下窗帘说,“这样可以对今晚有任何不良企图的人,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田颖摇了摇头:“局势越乱,越要有定力才行啊,不能轻举妄动。”
“刚才我一出手,想必雷磊就看出我是警察了,而我现在如果再一次下到急诊大厅,会给他们一种错觉,就是值守在PICU的警力非常充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就算是你想唱空城计,前提得是对方搞不清你的实际兵力,假如对方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这一分兵,岂不是更加有利于各个击破吗?”田颖还是不同意,“何况,并没有证据证明,雷磊他们今天晚上来到这家医院,目的是要谋害这些孩子,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好。”
他们争论了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丰奇依然坚持要下到急诊大厅去,田颖也只能苦笑:“那你可千万要注意安全啊。”
丰奇点了点头,走出病房,来到楼道里,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枪膛状态,然后把手枪插回了枪套。
跟在他身边的田颖默默地看完了他这一系列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双眼浮起了一层水光。
丰奇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说完转过身,再一次走出了PICU的大门。
两扇铁门关上了。
田颖销好门闩,也拔出了自己的手枪检查了一番,似乎是预感到今天晚上这支武器可能要派上用场,她的手禁不住轻轻地发抖——尽管手背上还残存着丰奇手掌的余温。
6
生理盐水冲洗,酒精消毒,止血,尼龙缝合线缝合……因为伤口较深,导致深部组织受损,所以陈少玲给周芸清创和包扎的全过程,周芸疼得差点儿把牙关咬碎。可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一声不吭,只是椅子的塑料扶手被她用手指抠出了一个小坑。
门开了,李德洋走了进来,看见周芸的样子,尤其是医用托盘里几张被血浸透了的纱布,顿时脸色惨白,仿佛失血过多的不是周芸,而是他。
他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周芸,周芸知道他被医患纠纷严重刺激过,怕自己的伤势导致他再有什么不良反应,便心平气和地说:“小李,赶紧忙你的去。”
李德洋转身出门的一刹那,周芸看到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非常的异样,好像是被打碎在地的玻璃溅起的反光,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她有些担心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陈少玲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让她瞬间就忘了李德洋的事情。
“主任,我得走。”陈少玲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周芸看了一眼门口,刚才以查看血有没有浸湿内衣为借口,陈少玲把雷磊和他的两个手下都赶到门外去了:“去哪儿?”
“我刚才接到大山的一条微信,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什么?”
陈少玲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周芸:“就是他下一个送餐的地点:海马儿童游泳馆。虽然他没有说别的话,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一定是让我去那里找他。”
周芸曾经建议雷磊沿着张大山的送餐路线展开追踪,但被雷磊否掉了,没想到他还真去那里了。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少玲苦笑道:“孩子她爸,对我能有什么危险?”
“可万一发微信给你的不是张大山呢?”
“那我就更要去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了。”
“用不用——”周芸抬手指了指门口。
陈少玲坚定地摇了摇头:“主任你怎么还不明白,那些都不是好人。”
周芸知道,眼下只有自己能帮助陈少玲离开,但一旦少玲真的走脱了,雷磊他们绝不会轻饶了自己。眼下医院的乱局她就已经应对乏力,如果再从其他方向来上几个压力,非把她彻底压垮不可。但也许是对陈少玲一家人的同情占据了上风,也许是存心报复雷磊一伙人在自己受袭时的袖手旁观,抑或干脆就是重压之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情愫在作怪,她竟然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包扎完毕后,她打开门对雷磊说:“这里是急诊科办公室,你把少玲关在这里,医生和护士无论办公还是休息,进进出出的很不方便。”
“行啊,那就让她去警务室。”
“不行!”周芸的口吻斩钉截铁,“那个拿刀砍我的关在警务室里呢,我看那人精神不大稳定,少玲也进去,出了事儿你负得起责任吗?这样,把她带到女更衣室去吧!”
雷磊想了想,同意了。
鬣狗带着陈少玲走出房间,与周芸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两个女人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碰撞了一下,彼此都心领神会。
陈少玲明明知道自己此一去前途叵测,但丈夫现在生死未卜,也真容不得她踟蹰,所以脚下生风一般,直往女更衣室去,但经过留观一病房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往“蓝房子”的方向张望。因为隔着医用屏风的缘故,她看不见躺在病床上的小玲,想到万一丈夫和自己出了什么事,本来就重病在身的女儿便成了孤儿,顿时心如刀绞。
“快点儿走!”身后的鬣狗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时,恰好保洁员老张拿着笤帚和簸箕从里面走了出来,陈少玲叫了他一声,老张站定了望着她,陈少玲说:“老张,我想拜托你个事儿,我不在小玲身边的时候,你一定帮我多多照顾她……”说到这里,她不禁泪眼婆娑。
老张点了点头。
望着陈少玲进了女更衣室,周芸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诊室,在诊台后面坐下。她本想替胡来顺和李德洋接诊一些患者,却见那些“患者”恰好都是刚才被大楠分诊过来的那一批不良少年,一个个歪着肩膀、扭着屁股,排成两溜欹里歪斜的长队,在医生面前诉说着一些杜撰出来的症状:你是鼻子痒,他是嗓子疼,这个胃不适,那个肛门肿,而且为了显示另类,每个人给自己找的“病”都跟前面的人不一样。渐渐地,排在后面的人实在想不出自己得了什么病,便开始往下三路招呼,什么手淫过度、阴部疱疹、白带增多、刮宫不净……让周芸没想到的是,一向混不吝的胡来顺面对这伙儿流氓,态度却显得十分平和,明知道他们是装病,却按部就班、慢条斯理地给他们“诊治”,摆明了不想跟他们置气,希望早点儿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反倒是懦弱的李德洋,神色阴沉,目光阴冷,双颊浮动着可怕的青色,好像一只被激怒并随时准备爆发的公羊。老实人发起狠来,往往比平常人更显狞厉,所以排在他那队看病的不良少年竟比胡来顺那队要老实些……
今晚,这群家伙突然来到急诊大厅,占用医疗资源,寻衅制造混乱,很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但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周芸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已经精疲力竭,实在不想横生枝节,便拿起保温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那里设有一个公共饮水池,她从傍晚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又因为失血的缘故,嗓子里干得火辣辣的疼。
她刚刚打了一杯水,转身差点儿与一个从男厕所出来的人撞上,那人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胳肢窝里夹着个包,手还在裆部拉着裤子拉链,一见周芸吃了一惊:“周主任……你还在啊?”
周芸一看原来是赵跃利,想起下午临别时他的那句“反正也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大概那时他就已经得到自己将被罢官的风声,所以才有此一问,不禁冷笑一声:“看样子,你这是劫走了我们科的X光机,然后凯旋了?”
赵跃利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把X光机放到新院区,我就回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完慌慌张张地溜掉了。
周芸一面用保温杯焐着双手,一面啜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地走到医疗综合楼的门口向外望去,远处的停车场上,下午“劫”走X光机的那辆轻型卡车上,现在已经不见X光机孤零零兀立的身影……
不对。
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胸片上一缕烟雾状的阴影,笼上了她的心头。就在刚刚,一个行为,一句话,一个景象,让她突生疑窦。她凝神静气地思索着,就在即将捕捉到那股在思绪中飘来荡去、若隐若现的线头时,脖子后面骤然袭来的一股寒气,让她中断了思考。
她扭过头,看到了雷磊那张在无比的愤怒之下强作镇定,因而僵硬得好像用刮皮器擦过的脸孔。
周芸知道他所为何事,因此静静地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等来了雷磊这么一句:“周主任,您好像忘了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女更衣室,其实还有一个后门。”
周芸故作轻松地说:“哦,为了防止医护人员下班后把病毒带回家,所以更衣室都有一个后门,让他们更换好衣服后可以直接离开诊区——怎么了?”
雷磊把脸凑近她,嘴角抽搐出一抹狞笑:“正如您说的那样,陈少玲从那个后门离开了诊区,我相信这是出于您的安排,不过没关系,她跑不了,就像张大山也跑不了一样,毕竟他们的女儿还在,只要鱼饵还挂在鱼钩上,我就不愁钓不上大鱼来。不过,如果我是您,从现在这一刻起,就要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了,因为您用您的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您已经下定决心与我为敌。”
说完,他转身回急诊大厅去了。
从雷磊的口吻中,周芸听出了气急败坏和无奈,也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一切,早在她答应帮陈少玲离开时就预计到了,所以心中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作为一位儿科急诊医生,几十年来日日夜夜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高强度压力,她早已经习惯了惊涛骇浪,并做好了随时随地落水翻船的准备。至于落水翻船的原因到底是风浪太大还是同船操戈,那就由不得她了——世上但凡“不由人”的事情,都不必怕,说周芸此时此刻的心境“无所畏惧”固然过分,但“泰然自若”却很接近。
她默默祈祷着陈少玲成功脱逃后,接下来的行动能一切顺利。就在这时,她发现越来越多的家长带着患儿涌进了急诊大厅,而大厅里面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嗡嗡声,她知道就在自己喝口水的工夫,新一波就诊高峰转瞬即至,而那些不良少年刚才占了太多的号,使得本来应该就诊的患儿都没有“消化”掉,现在呼啦啦又新来了这么多,好像两个排山倒海的潮头接踵打来,势必使孙菲儿、胡来顺和李德洋的压力倍增,搞不好患儿家长们会与那些不良少年爆发更加严重的冲突。
她怀着不祥的预感快步往回折返,迎面撞上神色匆匆的大楠:“主任,我正找您呢,有个重病的女孩刚才被送到咱们这儿来,情况不是特别好,您赶紧去看看吧!”
周芸看了她一眼,想着要不是你刚才胡乱分诊,何至于让那些不良少年鸠占鹊巢,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赶紧跟着她往留观一病房冲去。
途经分诊台的时候,她看见密密麻麻的患儿家长像冲稠了的黑芝麻糊一样堵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催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挂上号看上病,而站在台子后面的孙菲儿脸色惨白、双目无神,嘴里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机械地张着嘴而已……
这样子下去可不行!周芸心想,孙菲儿这根弦眼看就要绷断了。她看了一眼大楠,想让她代替孙菲儿分诊,可是一来还没有搞清楚她刚才为什么“失手”放了那么多不良少年的号,二来不知她说的那个“重病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真的需要急救,必须有护士在身边协助自己——相比孙菲儿,大楠可要靠谱多了。
于是周芸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进留观一病房,周芸看到了大楠说的女孩,正是刚才在急诊大厅见过的那个躺在移动病床上、嘴巴里插着留置气管的患儿,看到这个女孩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必须抓紧展开救治,可是当时打了个趔趄的工夫,竟忘在脑后了。
女孩的父母,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因为长期看护孩子缺眠少休,乱蓬蓬的头发脏得打了绺,见到周芸,他们不停地哀求着:“大夫您行行好,救救俺家的娃儿吧!”
周芸知道孩子是从别的医院转诊过来的,径直问:“转诊大夫呢?”
旁边一个身穿白大褂,外套着红色羽绒背心的短发女子赶紧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蔡文欣,是县医院的护士,患儿名叫王竹,今年九岁,因持续高热、频繁抽搐,意识障碍进行性加重,入院前十八天行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在县医院予以抗感染、止惊和降颅压等对症治疗,因效果不佳,所以气管插管下转院——本来他们是预备去新院区的,但大凌河大桥封闭了,只好来这里了。
王竹闭着眼睛,消瘦的黄脸没有表情,好像一颗被抽干了水分的鸭梨,只有鼻翼一下一下扇动得很重。周芸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毫无反应。周芸摘下别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瞳孔笔,扒开她的眼皮照了照,双瞳孔虽然等圆等大,但光反射迟钝。周芸抬起头,看了看连接在孩子身上的多参数监护仪显示的数据:体温37.9℃,心率117/分,血压108/76mmHg,然后解开她的衣服仔细检查,发现她全身略微浮肿,出现了令人担忧的三凹征,又摘下听诊器,顾不得焐热听诊头,就压在女孩的身上听诊:心音律齐有力,但双肺呼吸音很粗,可以闻见清晰的痰鸣音。
“胸片、彩超、CT和其他检查单。”周芸朝蔡文欣一伸手,蔡文欣立刻将一摞片单递了过去。
周芸“啪”的一声摁亮了旁边墙上悬挂着的LED观片灯的开关,然后一张一张地查看片单,长方形的、透视出骨骼图案的光斑投射在女孩盖着白布单的身上,仿佛正在将她切割透视一般。
两肺实质性病变,双侧少量肺腔积液,心包少量积液……从血常规、痰培养、生化、脑电图和脑脊液的检查结果来看,孩子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持续癫痫状态,并有肺炎的症状。
“是否调整过抗癫痫用药?”
“加服过咪达唑伦,但效果不佳。”
“对肺部感染,除了用药,做过其他处理吗?”
“做过纤维支气管镜冲洗。”
“气管插管的情况怎样?”
“最近几次鼻饲后,从气管插管内反流出了很多胃内容物。”这说明胃管内气体较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正常的情况?
周芸沉思了片刻,看着留置气管插管前头的那个球囊——这样的气管插管在前端和后端各有一个球囊,张力应该是一样的,医护人员可以通过外面指示球囊的特征来推断插入体内的球囊的情况。现在外面的球囊是瘪的,那么体内的球囊也应该是瘪的,可是观察患儿的颈部,有着一个明显的不规则隆起……
难道是?
她猛地想起在医学院读书时老师讲过的一句话:“越是复杂的诊断,越要先排除最低级的错误。”
眼前这个病例,最低级的错误是——
外面的那个指示球囊坏了。
她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下指示球囊,并用手捏了两下。
果不其然!
“指示球囊坏了!”她站起身,对蔡文欣说,“外面的是瘪的,里面的那个一直在胀气,压迫气管黏膜,压久了造成气管出血,漏了,跟食管相通,形成了食管气管瘘。需要立刻拔管,重新插管。”
蔡文欣一听,不禁“啊”了一声,满脸通红,刚刚说了一句“我们是县医院——”想到当着患儿家长不好承认自己医疗水平低导致错误,赶紧咽了回去。她刚要上前拔管,又站住了,因为按照医疗责任的归属,转院后出现任何新的医疗事故都是被转医院的,自己动手的话,万一出现问题就分不清责任了。
这时周芸已经将原来的插管拔了出来,拔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位于插管前端的那个球囊胀得老大,上面混合着红色的血液和黄色的痰液。她一边用医用纸巾擦拭孩子嘴角流出的唾液,一边对大楠说:“喉镜、6.0号管,快!”
大楠赶紧从旁边装有各种药械的移动急救车里拿出了这两样东西,递给周芸。
周芸接过导管,双手只轻轻一弯,便将其塑形成曲棍球杆状,然后一手探入王竹的头颈下面将其抬高,一手将一个小枕头垫在底下,形成所谓嗅花位,接着把喉镜插入她的口中,往左侧轻轻拨开她的舌头,继续探入喉镜,直到将喉镜片放入会厌之下,用其挑起和暴露出声门,获得理想的视野后,才从右口角插入气管导管,考虑到胸片提示原管段在T1水平,她一直将导管插入二十厘米左右才停下,并加入五毫升的空气使气管球囊充盈起来,以堵住那个食管气管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