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弦音再度响起,清澈如水,缓缓穿越静谧的夜色。
白简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次拨动,都是一次漫长的寻觅。
这首曲子创作的时刻,是白简获得“自由”后,终于能够偷偷去现场,远远地看一眼乔溯的那一天。
彼时,乔溯尚未成名,是娱乐圈中万千尘埃中的一粒。
然而白简在人群中,却一眼便找到了他。在白简心里,乔溯并非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是一弯蒙尘的月亮。
因此,白简去了一次又一次的现下活动,不论大小,风雨无阻。也必然是忍受了每一次的“擦肩而过”,无法相认的痛苦。
久而久之,白简的思念厚重,成了负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一股脑地倾诉在了乐谱上。
音符是他难以言表的渴望,撕裂沉默的时间。
他找回了初三时申请的音乐账号,打开尘封的主页,上面留有他对此热爱的足迹。可偏偏刘郁甄厌烦他弹吉他,所以年少的他为了讨好母亲,曾将主页的链接删除了。
他的心在那时便空了一角,他未曾察觉。
时隔多年,他拂去尘灰,整理一切,录下长大后的第一首乐曲,去除杂音,上传到了灰色的主页中。
随着进度条不断前行,主页的色彩开始鲜明,他的心脏也随之跳动。
页面要求填写乐曲名称和作曲人笔名。
《月色失格》
作曲人:W·R
ID寓意:White Retrograde。
——白色逆流。
作品立意:蒙尘的月亮,我终将逆流而上,永远奔向你。
逆流为溯,亦是乔溯。
白简想了许久,觉得这样最好。
那颗失格的月亮因爱,从遥远的银河缓慢坠落。那他将做那道白色的逆流,终有一天与月亮重逢。
哪怕还需要很久,但再相见时,弦音必定触动人心。
因为它就是白简,它会再一次撬动乔溯的心扉。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几年来,乔溯对《月色失格》的旋律耳熟于心。它是唯一能安抚他失眠,驱散孤寂的乐曲,隔着冰冷的屏幕,它成了他内心的镇魂曲。
他记得,这是樊筝分享给他的。
而此刻的场外,樊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越想越不对劲。他脑海中顿时蹦出了一些往事碎片,经过回想,才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他不禁走远了去,直至这吉他的音调在他耳边渐渐微弱。他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夹起一支,含在唇间。
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嘶……”
正心烦意乱的,郎绯从后头过来,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拿出自己的备用打火机,给樊筝点了烟。
“樊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郎绯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首曲子的作者,应该是给乔哥电视剧配乐的那位吧?”
郎绯摇头,感觉人都要晕了。
现场吃瓜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怎么一重接一重的。
郎绯小声继续:“W·R老师居然是白简,那为什么之前他不愿意和我们见面呢?你知道的,乔哥一直很想见见这位老师,当面感谢。”
樊筝吐了一个烟圈,微微张嘴,舌尖抵过右上方的后槽牙,失笑:“White Retrograde,”他说,“是我们反应迟钝。”
郎绯更是后知后觉:“老天爷额,这不就是情侣名嘛!”
樊筝却没顾郎绯的咋咋呼呼,沉了口气,破案般地想明白了:“我就说嘛,那时候我和乔溯就是圈里的小喽啰,他林崎大少爷居然会来和我搭讪?”
那会儿,樊筝觉得乔溯是天降紫微星,自己拼劲全力都没能打上招呼的林崎,今天才带着乔溯进组,结果他竟然主动过来了。
林崎佯装关心,话不投机半句多,硬生生问了一句:“他们看上去挺累的,睡得不好?”
这话一开头,真像是个卖保健品的。
樊筝当即还没回过神来,傻乎乎地道:“我还行,就是我家艺人,第一次接到个正儿八经的配角,大晚上的都在琢磨角色,态度是相当敬业!”
林崎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便加了樊筝好友,不由分说地甩过去一个链接。
就在这时,后头有人找林崎,似乎是有急事要走。
樊筝不禁感到惋惜,难得有机会和林崎说上话……好在他们加上了好友。
他毕恭毕敬地盯着林崎的聊天界面沉思,琢磨着该发去一条怎么样的毛遂自荐,才能为乔溯争取一点商业价值。
不料,几分钟后,林崎的消息先一步来了。
[链接是我们公司新推的作曲人W·R。失眠时推荐他的《悦色诗歌》,我也常听。]
首页诸多就那几首曲子,樊筝翻了半天都没找到《悦色诗歌》,最终将目光停留在《月色失格》上。
樊筝:“……”
大概是太忙,手滑了吧。
既然是小林总推荐的,那必定是圈内即将爆火的人物。提前听听曲子,做个功课,以备不时之需。
抱着这种糊糊必须随时奋斗的心态,樊筝把链接转发给了乔溯,特意标明了那首曲子。
乔溯不感兴趣。
但在樊筝的强制要求下,他无奈地点开了对方的主页。
账号申请显示已有七八个年头,但页面上曲目稀少,早期的还被作者自己锁了。
他直接点开了樊筝极力推荐的那一首。
奇迹般的,从那夜起,乔溯的失眠症彻底治愈。
这首乐曲如同为他量身定制,听着它,他感到一阵平静,仿佛白简仍站在那个盛夏的小巷里,目光缱绻,踮起脚尖,愉悦地拥吻自己。
他也如那轮月,在音符下沉的瞬间,随之而下,试图逃离冗长的寂寞。
再后来,乔溯与W·R产生了关联。
这位未出道就在网上坐拥几十万粉丝的作曲人,在主页不加掩饰地提到自己欣赏某位演员,并已为其参与的电视剧创作配乐。
当剧集播出后,那首配乐出现在了乔溯身上,也成了助力乔溯走红的关键之一。
网友调侃:[乔溯和这首BGM,就像是蓝牙遇上了专属音响,出场就自动连接,适配度100%,简直是天作之合!]
就连樊筝也道:“有机会得约W·R老师见个面,请人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
乔溯也觉得应当这样。
但W·R很难约。
即便乔溯的名气渐涨,W·R依旧闭门谢客,始终未曾露面。
然而,今天却突然告知乔溯。
W·R就是白简。
惊愕之中,乔溯猛地站起,第一次失了态。他唐突地打断了白简的演奏,众人不解地望向他,他却在沉默片刻后,微微开口:“抱歉,我有些醉了,先去休息。”他摘下麦克风,头也不回地朝屋内走去。
阖上门,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白简放下了吉他,跟了过来。
木门隔开了两人面对面的机会。
白简靠着门口,轻声说:“乔溯,我有话要对你说。”
乔溯以无声应对。
白简摘下领结上的麦克风,交由工作人员后,才返回,轻轻推开了门。
背后传来收工的声响,今晚嘉宾们都不用住院落里的屋舍了,有的定了晚上的机票,准备连夜离开,有的则选择去镇上的宾馆对付一晚。
由于天气预报显示会有暴风雨来临,安全起见,郎绯没有预定机票,而是安排了镇上的宾馆。可眼下这情况,他不好贸然过来打扰。
幸好小院运作正常,两人再歇一晚也没有问题。
屋内没有开灯,四周漆黑一片,乔溯安静地坐在那张床边,身形高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外面狂风怒号,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拾设备,声音此起彼伏,渐渐地,世界归于寂静。
白简已经关上了门,旋上了锁。他踟蹰不前,千言万语压在喉间酝酿,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口机会。
过了许久,乔溯沙哑的声音破空而来:“白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因为乔溯明白,今夜白简的弹奏不是无意的。
而是试探、撩拨。
也确实,在弦音响起的一刹那,乔溯箍紧沉闷的心就开始躁动,如蝴蝶羽翼,如飞鸟振翅,扑刺刺地席起了风。
白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打开了屋内最微弱的那盏灯,他是为了看清乔溯的表情,也为了看得不那么清楚吧。
乔溯的目光却直直地投向了他,眼神深邃复杂,充满了疏远与冷漠。
白简的心被一种酸涩感迅速充满,隐隐作痛。他的眼睫轻颤,低声回应:“我没有觉得你可笑。每一首曲子,都是我为你作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看着你……我也一直喜欢你。”
“喜欢?”乔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像是听到了一则不可思议的笑话。
“对,我喜欢你。”
白简不再回避,既然已决定开口,就不再畏惧。他压下心中的不安,赌上所有的勇气。
他正打算继续说,却听乔溯忽而喃喃自语:“你的喜欢?”
白简愣住,不确定乔溯是不是真醉得厉害。
而乔溯微微仰头,眉头紧锁,像是在透过窗户窥探外面的天色。
可这纱窗挑不破,密密的网格遮住了它,像一片阴霾。
他道:“你的喜欢,是在拿到难以挑战的玩具后,轻而易举地丢掉,然后……发现它变得有趣了,又再重新拿回来,开始一场由你主导的爱情游戏?”
“我没有丢掉你,我是被……”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乔溯的嗓音干涩,打断他道,“回来了,又为什么不见我。”
时至今日,借着酒精的麻木,又或许是借着异常的信息素。
乔溯的脑子浑浑噩噩,却终于意识到自己焦躁的根源——是他问出口就后悔的话语,是他执着于早该放掉的答案。
即便得到了答案又如何?事实不过如此。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一再回避对白简坦然的提问,以至于一个不说,一个不问,玩起了这场幼稚的恋爱合同游戏。
他总说着白简,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入局其中,非要分个胜负出来。
他告诫自己无数次,不要再做被抽丝的人。
可在白简伤心的眼神里,乔溯心中一颤。
他垂下眼睫,缓声自嘲:“你又把这场游戏玩得那么好,就像是你非常爱我,让我又一次信以为真。”
White Retrograde,乔溯点击观摩了无数次的主页。
他在心中模糊地猜测,但又讪讪驳回了自己的妄想。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首曲子,试问自己:你难道是蒙尘的月亮吗?
在白简眼里,你是那一轮月亮吗?
回过神来,他失笑,妄自菲薄,又觉得那勇敢的逆流倒是与白简何其相似。
无数个日日夜夜,乔溯多么希望W·R就是白简。
现在,他的猜测成真了,却又令他无比难受、煎熬。
煎熬的是白简如此爱他;难受的是白简似乎又赢了他;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相伴不相见,这算哪门子的逆流奔赴?
“乔溯……”
白简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模糊地在他耳中回响。
他想听,但听不清。
乔溯的信息素涌动,突然间如同无数根丝线朝外扩散,他头痛欲裂,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白简在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要告诉白简,他的信息素出了问题。
不,甚至是白简的信息素都不对劲……他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诱导之中。
乔溯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容景。
只是他却说不出理智的话语,舌头跟着纷乱的思绪乱跑,最终沉重地说出了那句违心——
“白简,你的喜欢践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