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暴雨不停的缘故,路途的很多小型餐厅都没开门,外面又冷,温洵一个移动的餐食店人形地图,平日只有挑花眼的时候,今晚却一路碰壁,连一个能落脚的地都没找到。这种天气也无法再容忍诸多挑剔了,温澈森改了路线,径直往中心市区方向开去。
最终来到一间私人高级餐厅附近,从后座的车窗看出去,能看见这个地方环境很好。庭院的木屋环绕一块巨大的纪念石碑而建,那石碑碑身敦实厚重,稍微沉入地面,和木屋一同处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向一侧开放的长廊十步一盏壁灯,暴雨落下来,水光潮润,那栋石碑也蒙上了一层细腻的光泽。
绕过餐厅门前的小路开往地下停车场,车继续在雨中滑行了几分钟,雨势猛烈,悬着的街灯却好像越冲刷得明亮,温澈森突然看到擦身而过的一辆车,副驾驶上似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刚疑心挑眼一瞥,却已经迟了,视线中只容留了一个模糊的侧影,那辆车很快就消失在大路尽头。
不过他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不禁觉得稀奇。
注意力回归,他先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周围的分区还停了不少车,就算是这个点这种天气来这里光顾的客人也不减。温澈森来过这里两次,两次都是和温至衍。一次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包房里,一个带他见了那些同在审判庭任职的同事,总之他陪同温至衍的两次光临都不是为了吃饭。但现在换作他带别人过来,都孤零零的,能不能安稳地吃完顿饭就是第一要考虑的因素了。
旁边的车里不断有衣着光鲜的人出来,他们身上干燥而清洁,像从没有在暴雨天穿过,几人并行小声地谈笑着,小小的空间里尽是相近的人际气息。
应绵拘在后座,无声地出了口气。看着那些人逐渐远去,只有清脆的皮鞋的声音回响,他不禁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一对又大又笨的雨鞋。刚才只用这双雨鞋从车上上下了一趟就把地毯弄得又湿又脏了,他迟疑道,“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在车里等你们。”
“不要!你会饿的。”温洵不乐意。
温澈森似乎也在想着什么,没催他们,不经意从车镜后里看到应绵低下了头,轻抬起右脚,一边避免着再有更多沾湿,一边徒劳地想用另一边鞋的鞋底蹭干地毯上洇成一团的水渍。
似是默默看穿了他的心事,温澈森拧身问道,“你穿几号鞋?”
“4...40,怎么了?”
“把雨鞋换了吧。”
应绵视线目移,不自觉提声道,“我没带钱。”
“穿了再说,我叫人送过来。”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我要找的人就在附近,很快的。”
温洵满脸单纯地看着他俩,“哥,你找谁啊。”
温澈森没有回答,等应绵报完鞋码后就下车拨了一个电话,简洁地下了指令,听到对面人不提一丝质疑沉着答应后才把电话挂掉。
不到十五分钟就有个人从电梯下来,温澈森看着那道向他们走来的身影,心中有了数。
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温洵第一个从车里探头出去,看到过来的人竟是爸爸的贴身特助,登时傻眼,表情干涩地僵在了脸上。哥哥竟然敢随意使唤尹特助,要是有好事者知晓这件事,不得说儿子踩到爸爸头上,越界施威,道反天罡。
其实温至衍去年就换了新助理,本来尹杨这几年主要的工作就是监视他们两兄弟,一对中还尤偏重于温澈森,但温澈森今年也成年了,而温洵每日三点一线,光干些小孩事,再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觉得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就给申请调了个闲职,离开了这温姓一家人。
可到底还有个虚位在,只要有命令下达他都要付诸实行,就像是当温至衍知道那个爱丽丝的机器人监控信息断开之后,只一通电话,他就得老老实实跑一趟,要温澈森给个解释,末了还得持着周全心,把缺失的监控重新填上。温澈森又算什么,不过是他的监视对象,但温澈森不可能甘心,成年之后他的心机慢慢展现,嗅觉和胆性早超出同龄人,所以或许在温澈森眼里,连温至衍都不算什么。
尹杨拎着公文包,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上有种凛然的气息。开几分钟的车不算虚耗,但走这一趟只为了给人送一双鞋,好像是有些刻意刁难了,但他脸上也不见半分不耐,“温少爷,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边的?”
“我是听说你最近在市区有公务,原来是真的,这么晚下暴雨上司都不给你放假回家关窗户。”温澈森自上而下地盯他,看到他右侧领口翻折得不整齐的一小角,眼里流露出一丝微妙,“麻烦你了。”
“鞋在这里。”尹杨把鞋盒递给他,注意到他刚刚视线停留的位置,眉头马上有一瞬间不自然的鼓动,终于确信了刚刚自己的猜疑并非抟空捕影,但他看着那鞋盒,依旧止不住询问的语气,“这是给谁的?”
“我同学。”温澈森把鞋盒接过来,恢复了一贯漠然的语气,“值得怀疑吗?”
按照以往,尹杨怎么也得大肆公事公办,走到车前看清车里坐着的人都长什么样子,但现下了然于心,明白温澈森不会再如他意,他笑了笑,“温少爷,你可比你父亲记仇多了。”
载着尹杨的那辆车并没有开进来,但他的态度已快将某个事实和盘托出,原来自诩最冷清严谨的工作机器尹杨也有徇私的一面。
温澈森回到了车里,回身将盒子递给应绵,“穿上吧。”
“谢谢。”应绵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没什么设计的平底小白鞋,他认真道,“我回学校把钱给你,我会记得的。”
温澈森看了一眼他,“不是我给的钱,你就当薅羊毛。”
应绵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温澈森怎么说他就怎么答应。虽然不用给钱回去,但是他肯定得用其他的东西作为回报,那他又得编手环了吗,还是说要编其他的呢。
“再编一条手环吧。”没想到温澈森主动提出了要求,“上次的我弄丢了。”
“那么快就丢了吗?”应绵没可惜什么,很善良的,“那我再编一条。”
温洵一时默默听着没做声,因为他确实没见过他哥把手环拿出来过,原来是早就丢了,真是不珍惜人家的心意。
只是顾不上追责这远远无害的一条,他还在后怕着刚才的事,尹杨的到来实在惊悚,那才是大件事。他几乎是用上了质问的语气,“哥,你是不是刚才就看到了尹特助的车了?”
温澈森表情平和,不置可否。
“让爸爸知道你不得遭殃啊。”温洵知道他哥鬼主意很多,这尹特助平时又得罪人多称呼人少,不免怀疑他哥这回是刻意寻求报复。
“不用担心,驾驶座还有人呢。”温澈森的话有些意义不明。
“你是说尹特助不是一个人?”
温澈森撑着头,“嗯,是改装过的公车,不过车窗打上了,看着好模糊,只能说是一个男人。”
“你说的不是废话吗?”
“是我们这边的巡查队队长。”应绵突然出声。
温澈森和温洵都看向他,他解释道:“我刚才应该也看到那辆车了,副驾驶上是送鞋过来的那位先生,开车的就是那个队长,我认得他。”
“你怎么确定那人是巡查队的人?”温澈森表情有些严峻。
应绵没有隐瞒,“他有时候会带人到后巷巡查,他长得挺好看的,所以我有记得。”
“尹特助这是……跟巡查队的人有一腿?”温洵惊呼。说完可能是觉得用语太粗俗了,他抹了抹嘴,重新组织了一句,“那是他男朋友吗?巡查队……”
滞后地联想到什么,温洵马上闭上了嘴。
“这就不知道了。”温澈森心不在焉的,只觉得这尹特助可真是胆大包天,对他来说,却也是极好的把柄。可是为什么心情没有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