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快到了。”
接待中心大楼顶层就是餐厅,已经是深夜,从远方海岛归来的直升机低空平缓飞行,最终落在海边的停机坪上,悄无声息融入机械机群中,停机坪还停着亟待维修的大型机甲,工程人员彻夜不眠,一直在工作。与普通科研基地不同,这里风景优美,且对外开放大部分内部区域,像个高度发展的旅游景区。
尹杨面前是一份只吃了几口的素食沙拉,还有半杯龙舌兰,修长的手指夹着高脚杯杯柄,优雅地小口酌饮着。
温澈森扶着下巴,没心思没胃口,隐蔽地面前那份龙虾浓汤给推到了一边。他得等待这尹特助享用完这顿晚餐,他们余后还有一堆正经事要谈。
温澈森比温洵要早到,他和尹杨此时就在温洵班级这次要参观游玩的科研站招待中心。青禾这次还是分批安排学生过来参观的,温洵他们班是头一批,与小学生郊游是同样的形式,跨一个区,要坐快一天一夜的长途大巴车才能到达。
温澈森这次过来还要通过学校申请,青禾的学生一般只有在高一高二时才有心情到处玩,毕竟那时还活力充沛,到了高三学习任务越发沉重,学校就只顾着督促人进步,绑着人不放。他是钻空找了个想放松休息的理由,跟高二那边申请了个参观名额才被放出来。
但也不是真为了那三两天的休憩,只是想离开联盟,科研站有信号屏蔽场,在这里任何来自联盟的定位器和监控器都不会起作用。
尹杨也因此跟了过来,当然还是以监视的名义。在这外界追踪不到的地带,比较方便交换各自手头上掌握的信息。自上次和平达成那桩秘密安装定位器的交易之后,两人就没再在私底下单独见过面,日子还是平淡地过,尹杨好好在审判庭待着,温至衍最近都在出公差,个人终端是锁定的状态,没传回来任何通话,定位器不能追踪陆地之外的地方,但尹杨并不浮躁,仍从那定位器的数据中琢磨着温至衍的路径。
“谢谢你帮我找的检测机构。”温澈森看着尹杨终于喝完了那半杯酒,淡淡开口。
尹杨好整以暇,“既然都说谢谢了,你也该告诉我那些样品是从哪里来的。”
“温至衍送给温洵的,他就这样贴身挂在脖子上已经有几个月了。”
尹杨眼眸低垂,表情微妙地起了点变化,稍纵即逝的嫌厌之色,“他还真能下得去手,但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是想控制温洵吗?”
送检的那片植物幼叶,毒物含量不明,用于浸泡的溶剂则显示是无数据,是因为检测数据库里没有相一致的溶剂类型,参考数据库来自联盟生物总实验所,绝不会出错,就足以证明这两号样品是联盟以外的新事物,未知的才是最危险的。
“所以你才那么大阵仗把公寓里的草坪和盆栽绿植放消毒液全给溶了,你知道这军用消毒枪的威力要比你这绿植要夸张多了吗?”
“我说了,家里有老鼠。”温澈森漠不关心。
尹杨无奈地摇摇头,神态还算放松,“你好像说要跟我讲江诚的事,他跟这些事有什么关联。”
“江诚在宴会上带来的那个偷渡客有传染病,怀疑传染源是丛林植物,跟送去检测的那两号样品一样都来自十一区。”
“什么意思?”
温澈森神情冷肃,“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裴琛那次叫我到巡查队跟我说了什么。”
那次宴会结束,为了江诚闯出来的祸端,为了那把血匕首,裴琛指示只是目击者的温澈森找时间去队里协助调查,还说要叫上家长,但那天谁都没陪同,只有温澈森一个人去了。
尹杨眉头蹙起,“难道不是只是为了调查那把血匕首是谁扔的吗?”
“对比起来,血匕首的事是最无关紧要的。”温澈森轻轻摩挲着右手指腹,“重点在那个有传染病的偷渡客。江诚想跟裴琛做一个交易。”
尹杨紧张起来,“什么交易?”
“他想走私医疗器械。”
尹杨很聪明,一下子就把全部的事情给串联了起来,“想散播病菌,然后借此生产和走私医疗器械?”
“是的。”
尹杨冷漠地呵了一声,“真有做生意的头脑,这么些年还没人敢打尾后区的主意呢,看来他消失的这几年真的都隐匿在那些地方。”
尾后区管制力量不深,是受种种因素阻挠,原住民族群野蛮且团结,且住地分散,贫民窟地区环境恶劣污秽,丛林和雨林病菌肆虐滋长,听说是连禁区特种勘探队都进不去,还荒废了不少试验场。
联盟有记录病例的传染病类型都有针对的医疗保护,但如果是从其他区传来的病菌就不同了,如果没能及时开发长效性的治疗药剂,那么这些病毒将会长驱直入,大规模扩散。
“那裴琛……”尹杨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江诚自然是想让他打开黑市的入口。”温澈森说。
尹杨脸上瞬间阴云密布,“那他答应了?”
“不清楚,但你可以直接去问他。”温澈森表情平和。
“但是江诚通过裴琛是找你做什么,想策反你?让你违逆司长?”
江诚这是把能利用的人都想到了,想要促成这桩生意,就需要每个打通每个关节,蔺柯自然不用说,她在黑市潜藏的势力不小,是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真实性情无法捉摸的人,但利益至上这点永远不变,江诚再了解不过。而裴琛年轻,处在巡查队权力中心,位高权重,归他巡查的蝴蝶园背后的黑市入口却任何人都可进,似乎狂妄松懈了些,表面干净,但要构陷,同化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大概是吧。”温澈森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点。
尹杨觉得这件事很荒唐,“裴琛的资料我相信你也看过,管理局很信任他,不然不会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让他上升到那么高的位置,他真的会跟一个品行恶劣的人做交易吗?”
“他只是管理局给养的一个空心靶子。”温澈森毫不留情戳破,“你猜这种事要是被其他区的巡查队长知道会怎么想。况且他就算没答应,江诚也不会放过他的,江诚本就是个索命鬼。裴琛你我都不了解,他要是为了利益真的迎合江诚,那也不是不可能。”
“不会。”尹杨的语气有点急,把矛头转开直指向他,“那你呢,你的立场呢,蔺柯两姐妹和你友谊深厚,江诚又跟你没有利益冲突,你会选择帮他们对付司长吗?”
温澈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们能找我,不过是认定了我跟温至衍合不来,但走私医疗器械的事我不感兴趣,甚至那些病菌到现在还依附在温洵腺体上,这本来就是一件选择害人害到极致从而获利的事,我并不认同。”
尹杨脸上冷气浓浓,“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温至衍?黑市的生意我相信温至衍也想掺一份。”
尹杨很在意裴琛,温澈森算是看出来了,快意到连他上司的面子都不再给了。
“很简单。”温澈森措辞严谨,“因为温至衍很快就要进管理局了,他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踩线。”
管理局,联盟最高权力中心。这几年温至衍一直困圄在审判庭,职权钳固,不得上升,如果这次能进管理局,那他也算达成心愿了,再大的生意都不可能比得上。
尹杨倒吸了一口冷气,本来就隐隐猜到了,从那定位器的共享数据中可以看到,温至衍到管理局开会的次数多了起来,他这上司这不得释放的野心,终于如愿以偿。
“那为什么,为什么温至衍也在接触十一区的病菌?”
“只能说温至衍也在做试验,甚至可能是管理局上面让做的,他从不做没用的事。”温澈森冷静分析着,没有意气用事,“大概率是管理局内部出现问题了。”
这些年管理局腐败,滥用权力的新闻频发,就像上次蔺柯跟江招昇交换的那列名单,违规建造地下城,牵涉到多方势力。在联盟之内尚能自查清算,到了黑市就野蛮生长了,足以说明那些脓坏成分已经流渗很深。
“我怀疑这十一区还有其他用。”温至衍连身边人都能祸害,不敢深想他的背后意图。温澈森的坏预感总是很准。
尹杨沉默着,这不是他能掌控的,原来上层权力的争夺那么残酷。
“但其实我说了都不算。”温澈森平淡道,“你可以直接去问裴队长,他应该会给你答案的。”
真可笑,尹杨跟裴琛都好久没见过面了,依旧是远远对立着,他怎么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里跟你见面吗?”温澈森点醒他,“因为在这里你还能跟你平时不能见到的人见面。”
尹杨表情乱了,“裴琛也来了?”
温澈森没回答他,看了看表,是时候到下面去接温洵了,他没有告诉温洵和应绵他也来了,倒是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
“你为什么之后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尹杨却叫住了他,面色紧绷。
他就是好奇温澈森的立场,是暗暗想着要借江诚的力量报复温至衍,还是纯粹是中立。
温澈森至上而下看他,没什么感情地,“因为我没答应任何人做任何事。”
应绵和温洵一行人被接待员领着到了酒店,每人排着队到前台领房卡。因为夜已经很深,参观的事得明天再说了。
应绵是自己一个房间,因为这次报名跟车来的就只有他一个omega,那么远又冷冰冰的地方,体质不好的都不会来,还不如待在家里好好过节。
房间不算大,这是他第一次住酒店,一开门就看到一张柔软的温暖的大床,羊毛地毯,还有暖黄的灯光。应绵心里有一丝甜蜜,开始捣鼓起来行李箱里的东西,温洵借给了他一台相机,被用几层丝巾包在一个盒子里,可以用来拍摄记录留念,还有布狄叔叔给他塞的一堆充饥的零食。本想拆了零食来当夜宵,但才注意到电视机旁边放着一盆水果和两个饱满的菠萝包,而书包侧兜还夹着刚刚高杭给他的一包吐司面包,简短地想了想,他随手把那包吐司面包丢到了一边。还是菠萝包好吃。
高杭。应绵坐在地毯上,神色微微出神,昏昏想起了那天晚上从显示仪上看到的文字。他曾去过黑市个人信息出售店,并要求购买了一条信息。
“请提供你需要调查的人的姓名。”
“姓名,高杭,性别,alpha。”
“请问你需要获取关于这人的什么信息?”
在花店的二楼房间,那晚应绵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书桌抽屉里有什么在嗡嗡振动的声音,但手机就在手边,他马上反应过来,冲了过去。
那个微型显示仪有了动静。
“请再次复述你的问题。”那时那个坐在电脑前的戴着眼镜的男人问他。
“高杭来自哪个区?”
从那场景跳脱出来,应绵紧紧盯着那屏幕,上面逐渐浮出来几个字。
十二区
十五秒倒数,默数着,应绵眼看着那条信息自动销毁,那几个字彻底消失不见。
只有心跳声仍剧烈跳动,无法停歇。
高杭来自十二区,这是他得到的答案。其实在那之前就已经看出微许端倪,高杭也在脖子上贴了用来遮掩的药贴,并且也会每天都戴着围巾。而应绵从高杭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能察觉到某种信息,高杭未必不知道他也来自十二区。
应该是友好的惺惺相惜的关系,但应绵知道,这里面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在吃完那两个菠萝包后,终于填补上了肚子里那隐隐作乱的饥饿感,房间里暖气充裕,他脱掉外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床单铺在上面,又呈大字型躺回到床上,这软和的下陷感让他感到舒服,但可能是因为已经在车上断断续续睡足了,到了房间反而睡意全无,双眼清明。他下床走到飘窗边,拉开窗帘往下面看了看,这个点海滩和栈桥上还有许多人,栈桥的尽头似乎是一个哨塔。
他支着上半身,把玻璃给打开一小半,瞬间一阵海风扑面而来,在脸颊旁在耳边呼呼作响。
直到吹饱了风,把窗户重新关上,才听到门铃声,还以为是同样睡不着要来找他玩的温洵,所以没有防备,只穿着袜子踩着地毯走了过去。
但一打开门,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温澈森站在门外,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他,“你是刚睡醒吗?”
应绵马上心急起来,低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一点都不懂打理自己的形象,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在温澈森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你干嘛呢。”温澈森都没察觉到自己眼角的笑意。
应绵终于抬头看他,问他,“你怎么会也在这里?”
“我也想来参观。”
“噢,噢。”
应绵呆呆的,直直盯着他的脖子看,温澈森竟然戴了他上次送的围巾,很斯文的浅蓝色,很适合他,而现在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
“你戴了围巾?”
温澈森低头看了眼,“是啊。”
可是温洵说温澈森从来不戴围巾,可能因为这是他送的礼物,哪怕不习惯也会试用一两回,应绵觉得温澈森还是讲礼貌的。
“好看。”应绵夸奖道。
温澈森微微别过头,眸光躲闪,“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