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绵马上往楼下冲去,布狄刚好在隔间,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纳闷道:“怎么了?”
“我看见有人进到那栋楼了。”
布狄不明所以,“有人过去不奇怪啊,可能是找方修塘有事吧。”
“但他们鬼鬼祟祟的。”
“你不要乱跑。”
“我去去就回。”应绵没多解释,还是往外面去了。
上次那件事布狄叔叔并不知道,不然这阵肯定能比他还要上火。
旁边那栋楼就只有方修塘一个人在住,都不知道是不是记忆错乱,上次来送饭那次,明明是方修塘弄的烟雾弹,根本就没有血腥事件发生,但应绵还是一根筋。他想这仅出于一种预防心理,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这次也能是虚惊一场。
他慢慢旋开这边一楼的大门,楼里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理好了,一踩进去就亮起了白光。应绵此时像那种想搞偷袭但刚出门就暴露的人,更别说是想救人,差点要先一步把自己给奉献了。
也好在周围暂时没什么动静,他贴着墙边慢慢往楼上走,上到二楼了都还没见有陌生的人影,直到走到三楼。
门口木地板上很多脚印,方修塘住所的门是虚掩着的,真的有人过来了。其实从他看到可疑的影子到过到这里不过是才二十分钟左右的事,但已经够了,完全可以结束一场入室行刺了。
应绵用手背把那扇门推开了一点,竟然没辜负他的忧患意识,真的闻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跟那次意外一样,但这次不会再误判了,这分明就是人血的气息。
应绵的心脏跳得极快,站在原地犯起怯来,没有轻易再循着那气味行进。这次是来真的了吗?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形单影只,力量微薄。
但最终还是移动了脚步,完全推开了那扇门。一阵强烈的气味,房子里没有开灯,但是能看到里面的摆设的大概影子。客厅的家具被撞得歪歪扭扭的,地毯上全是踩踏的脚印,肯定是经历了一次恶性的缠斗,满屋子血腥气浓郁,但是源头不是在客厅,客厅只有零星几点鲜血的痕迹。
那点点血渍就这样延伸至卧室的方向,应绵抽了两张纸巾,包住那把垫在篮子下面的水果刀,一步步往卧室走去。
但没想到不等他走到卧室门前,那门就神秘悠缓地被里面的人给推开了,方修塘如一道危险修长的暗影,直直站在那里,手上全是血,粘稠地往下滴落,一把水果刀被随意丢在脚边。房间里依稀还有几个或躺着或趴伏着的身影,好在都还没死,还能听到阵阵吃痛的呻吟。
应绵马上把手里的刀子也给扔了,愣愣地看着方修塘,“你还好吧?”
两个人对峙着,回应他的只有那方修塘极度漠然的神情。
过了半个小时后,方修塘连同闯入他家蓄意谋害的那几人都被医疗车带离了这附近,应绵和布狄也跟了过去,警示灯闪烁着白色尖锐的光芒,污尘飞扬,花店门前就只剩下车尾气。
方修塘总是会出各种事故,这次显然是最严重的一次,但这里说的严重不是他本身伤势的严重,而是他遭遇的这桩暗杀性质的严重,竟然有人在家里好好待着也能遭受横祸。
方修塘这次伤口的深度甚至还不如伤到手臂的那次,这回他是被人划了一刀后背,不是很深,涂点药膏大概就没事了,反而是那些入侵者个个身上都附有布在不同处的深长的伤口,不致命,但深度骇人。
根本是一次完美的反击,在护士帮忙处理完伤口之后,方修塘也终于疲惫地睡着了。
布狄下到医院一楼缴费了,应绵从房间退出去,拎着一个水壶去了热水间。
温洵刚好在这时从电梯出来,只有他一个人,几乎是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这个点哥哥已经睡了。
他从往长廊走去,没有看到熟悉的人。方修塘受伤的事不是应绵通知他的,而是方修塘自己打电话过来,有气无力,说他快死了,请他速速过来见上最后一面。
当然温洵也不是傻子,方修塘就爱骗人,十句话中有八句话不可信。
按着查到的病房号,他穿过七楼的长走廊,找到了那间病房。
结果方修塘正睡得正香,温洵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张陪护床上,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通死亡凝视。
病床上的方修塘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不能安定地流了一些冷汗。方修塘的样子跟之前几次没差,就是脸色更苍白了,以前嘴唇起码还有点血色,现在跟张白纸片差不多了。
温洵起身从兜里掏出条手帕,找了找角度,然后弯下腰,替方修塘擦拭脖子和额头上的汗。他长这么大都没怎么正经照顾过人,动作不知轻重,简直把方修塘当做一块干巴面包,随意摆弄,一阵捣鼓,结果给方修塘捣鼓醒了。
方修塘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艰难地挪动背部,避免压到自己背上的刀伤。
安定下来后,他眯着眼看着温洵,“我还没死呢。”
“是谁说快死了。”
“我只要你来,不要你折磨我。”
温洵被他的话给酸到了,把手帕收了回来,语气僵硬,“你这次又怎么了?伤到哪了。”
“其实是心灵受伤最重。”方修塘暧昧地捂着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那时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呢,几个人突然撬门而入,绕到我床边意图谋杀我。”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你?”温洵蹙眉。
“入室抢劫吧,也是,这附近就我家有点钱。”
“……你嘴里有半句真话吗?”
“确实有不同的人想要杀我,我当杀手这么久难免会得罪人。”方修塘又换了套说辞。
温洵白了他一眼,“少把自己当块宝。”
方修塘笑了笑,“你真好玩。”
但温洵看到他收敛起了神色,眼里有认真之色。
“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对你坦白,上次我带你和应绵去拳场,是因为拳场的老板就是黑市医疗器械仓库的老板,我需要成为他的手下,才能有机会接触那些人。”
“那你也利用了蔺柯姐姐。”温洵呢喃道。
“她不同意的话之后也就不会去了。”
世界上最不可能被利用的人大概就是蔺柯了,想想没什么好质疑的,温洵想着另外一件事,“那你那时送我枪也是想弥补我吗?”
“枪是本来就要送的,本来就是你的。”方修塘声音有一丝柔软。
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变轻了,聊了这么一会儿温洵才醒转,其实不该这么自然,毕竟上次就闹得很不愉快。方修塘早就发现了他身上的气味,也知道那是有害的,但隐瞒了下来,直到那感染的程度变得严重,直到他终于确定那答案,仿若无事发生,无止境地拖延着。
但温洵知道,他受感染的源头是那条项链里装着的绿色叶子,爸爸利用他做了试验。这是一件很让人痛苦的事,而那痛苦不是来自身体。
其实他怪不得方修塘,方修塘只是更在意他那些死去的队员,那是他的心结。
温洵沉默了下来,方修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挑了挑他的衣角,唤他,“我们这是和好了吗?”
温洵不同意,“除非你不再跟我说谎。”
“这太难做到了吧。”
“行吧,那我换一个。”温洵一本正经的,马上提出了自己新换的要求,“除非你不跟我哥哥说谎,你不要骗他。”
“我跟他又不熟,凭什么不能骗他。”方修塘一点不乐意。
“那就是说,你跟我也不熟了。”温洵巧言善辩。
方修塘笑着摇了摇头,没回答。
“为什么这次没人来找你,我记得上次在你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那阵仗,就好像他真的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我真有麻烦的时候个个恨不得退避三尺。”方修塘往后靠了靠,他背部的伤口热辣辣的,刚才护士叫他侧着睡,他忘得一干二净,痛从中来,“被所有人抛弃,命运多舛。”
都这么惨了,温洵也实打实为他感到心酸。甚至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在几年前的枪械组装比赛现场,方修塘少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让他变成了这样。
真的只是因为那场意外吗?
关于方修塘在服役时发生的事,哥哥并没有跟他说得很清楚,温洵也不想知道得太清楚,他不能承受身边人的苦痛和突然的狰狞,就像他竭力想忘记爸爸曾对他的极尽冷血的利用。
方修塘却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歪着头看他,把他不安稳的心重重勾起。
“那你找出那个想害你的人了吗?”
应绵推门进去的时候,方修塘的目光正好直直投向他,就像是他们刚刚就在讨论他一样,那眼神绝对没有什么好的含义,但比在那血泊中站着时看向他的眼神要平静许多。
温洵转头回去,叫他,“绵绵你真的在这里!”
应绵过去把热水壶放在置物的台子上,和和气气的,“嗯,我跟医疗车一起来的,布狄叔叔也来了。”
“绵绵你是来照顾他的吗?”
温洵已然把病床上的人抛之脑后,只偏着身子围着应绵看,关心备至,“他好着呢,你跟布老板早点回去睡觉吧。”
应绵从热水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晾在一边,“等布狄叔叔缴完费我们就回去了。”
“我也要睡了,你们都回去吧。”方修塘懒懒开口,又用婉转的语气请求温洵,“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我哥在家我就不来。”
“不。”方修塘提高了声音,用能让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让他也过来,明天还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