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租用的场地是一大片四合院胡同,裴桥一大早就到了剧组安排的酒店,放下行李直接去了片场化妆间,化妆师很英俊,没有那种男性化妆师的刻板印象,但总是格外的客气。
裴桥开玩笑叫他礼先生,却没想到他真的姓礼,叫礼恕。
礼恕不是一般人,曾经在时尚圈也是一条大腿,但近两年不见了踪影,现在却出现在这里。
裴桥第一次挑大梁,经常神情绷着,维持表面关系就已经费尽了心力,工作人员多多少少会谈论他跟李成功的传闻,他不在意,但礼恕每次都很温柔的过去打断,说绝对不可能。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斩钉截铁,但裴桥还是因为这份维护动容。
礼恕经常拿着自己的相机到处拍,拍完洗出来厚厚一沓放在化妆盒旁边的包里,裴桥问他要了一张。
“你喜欢这里?”
“是,有人带我来过几次,这里她小时候住过几年,给我讲了很多历史。”
裴桥顺着问:“那剧组这一片也包括她家的场地?”
礼恕说:“这一片都是她家里的。”
裴桥抬眸微凝,直觉的敏锐似乎直接穿过了礼恕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一段很美的时光,”礼恕没遮掩,他问裴桥,“你活到现在,是觉得过去更美好,还是觉得未来更美好?”
“现在的话,我既不愿怀念过去,也不想展望未来。”
礼恕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有一场跟关系户的戏,反反复复NG了无数次,从不甘心诉衷肠到含泪忍耐再到控诉质问,对手演员唯一做到的就是干巴巴流了几滴泪。
裴桥觉得很麻烦,又忽然想起那天周镜合要看他哭,他也哭砸了,他没有周镜合那么有耐心。
这天气还算好,夕阳余晖也还在,肖程在不厌其烦的给人讲戏,他不是名导,大不过投资人,不敢对她说什么重话,有意无意的总往裴桥身上看。
裴桥精准解读:救命。
肖程是个狠扒细节的人,专业能力绝对不低,任何镜头都不可能从他这里敷衍了事,但他势单力薄,不太敢惹有背景的人,这时候如果有一位有话语权并且还愿意配合他的人出现,那他简直跟救命稻草没什么两样。
裴桥只一句话就让她找到了状态:“如果我抽你一耳光,你会代入吗?”
角落里的金黄彻底淡下去的前一秒,这一场过了。
裴桥回到休息室,礼恕给他卸完妆,他换回自己衣服,今天的戏已经拍完,肖程特意来告诉他可以回酒店休息,感谢的话不好明说,只是承诺戏拍完一定会请裴桥吃饭,裴桥应下,等人走后拿出手机来看了眼新闻。
赵始没得奖,奖颁给了另一部电影的老戏骨,五十多岁,演了一部悲剧,饰演一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
镜头扫过几位提名的演员,赵始仍然微笑着,对人表示祝贺。
裴桥五味杂陈,自己出去透气,绕过这一片四合院再往前就不属于剧组地界,
那地方前前后后的院门都上了锁,裴桥走到头,只有一个小木门还开着。
他向里面望了一眼,一位穿着旧老式钟山装的老头在院子里一边吸烟一边扫地。
人到暮年,连扫把音都是孤独的。
裴桥在他身上看到过世爷爷的影子,心猛的泛起涩,走进去打了声招呼:“大爷,我给您扫院子,分我根烟抽,行吗。”
老头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呛嗓的烟,抽吗?”
“抽。”
院子不大,十来分钟的事,老头给了他一根烟。
“在你这里坐一会,抽完就走。”
裴桥扫了一眼跟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的小院,一口烟吸进去咳了几声,他看了看烟,又想了想上了年纪的人的习惯,问道:
“要水瓶吗,我攒着,明天给你拿来。”
老头一口地道的烟嗓,一脸质疑:“什么话!”
他也不驱赶裴桥,就那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盯着人问:“看上我这老头子家里什么了?”
裴桥不矫饰:“你家有什么好看的,看土砖墙掉皮吗?”
他适应了烟的味道,深吸了一口。
老头找了个马扎给他,自己坐在石墩上:“自己买不起烟?非得抽我一老头子的。”
裴桥过去一屁股坐下:“尝尝味儿。”
“你是干嘛的?”
“前边有拍电视剧的,天天乌泱乌泱的,在这也能听见一点,我是工作人员。”
裴桥听到一声冷哼,接着就看到老头那张一点也不面善的脸。
“那还不赶紧拍,拍完了赶紧走。”
“才拍了不到一周,早着呢,我天天来给你扫院子,给你拿一袋子水瓶,你给我根烟抽,成不?”
老头背着手,花白头发分向脑后,法令纹向下坠着对年轻人胡闹的凌厉:“去别地闹去。”
裴桥被粗烟浸的嗓音低沉:“没闹。”
他继续说:“请你下馆子?喜欢吃什么?”
他又拒绝:“不去。”
一根烟抽完,裴桥站起来:“有高血压糖尿病吗?能吃肉吗,明天给你带一份。”
老头表情严肃起来:“听不懂话?”
裴桥大概是被拒绝惯了,他没什么情绪,只是说:“给你放门口,我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