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桥挺郁闷的,十二点一过便跑去露台抽烟,周镜合皇恩浩荡,由得他骄纵恣肆,可伴君如伴虎,今晚这不痛不痒的一下,到底是敲打他哪里。
阶级之间有壁,铜墙铁壁,没呼吸过上面的空气,长不出一个揣测上意的脑子,裴桥吐出一口烟,周镜合的那一个“能”字,千言万语都不及,明星大腕不过也是待宰牛羊,今年死一个,明年死两个,小事一端,让人胆寒。
裴桥又点了一根,行岔了气猛的又咳嗽起来,他知道嗓子这是遭不住了,沉默半刻将烟掐掉,回去喝了两杯水洗洗睡了。
天一亮裴桥就去了剧组,周镜合醒来并没有看到他,只收到了裴桥发的图片。
他已经做好了造型,青丝如墨,折扇在握,云缎锦衣,容颜鲜明,这显然是别人偷拍的,又被他要了来,裴桥正眯着眼,手里还捏着一根烟。
周镜合短促一笑,裴桥从来不在他这里避讳优不优雅规不规矩,估摸着他也懒得打字懒得想词,所以每次发来的信息里图片就占了七成。
他打了电话,让人去家里把那四方交结白玉佩取了送过来,晚上就给了裴桥,说玉佩不能戴假的,不吉利,也不能给别人戴。
裴桥小心收好,前些日子他找懂行的看了眼周镜合赏他的那只兔子,被告知这玩意儿够他北城城东买半套房了。
他回房拎出一个盒子,当着周镜合面又拿出一顶帽子,他说:下次我再干这么没谱的事儿,您就当街踹我,不用忍到酒店。
周镜合没收,裴桥也没再更进一步,物归原位,原模原样的拎着走了。
剧组氛围还算不错,一群小演员聚在一起演主角们的年轻时代,脸上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休息空档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打游戏,裴桥倒是也少抽了几根烟。
这几位演员都是正儿八经的戏剧学院毕业,真正试过戏被选角导演选上来的,裴桥经常虚心请教他们一些表演技巧,又大出他们五六岁,多了那么点沉得下去的气质,加上整日笑吟吟的跟他们打成一片,引诱引诱倒也真听得一些赵始早年的八卦传闻出来。
赵始出身不怎么好,一个人跟着没结婚的小姑姑长大,从一个小地方拼了命考来了北城,好日子就过了半年,他小姑姑得了癌,当时赵始到处筹钱,都是他师哥在医院陪床,医院学校两头跑,把自己的钱全都给了他。
赵始没有办法,跟外面一个有恶癖的官二代睡了,拿了钱给姑姑治病,那段时间他常常鼻青脸肿着去医院,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师哥被绿也没有一走了之,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姑姑,但也只是撑了半年,姑姑去世了,但赵始从那之后就像变了个人,还跟着那个公子哥,跟着他出入各种高档场合,常常不去上课,成绩也一落千丈。
他师哥想拉他回来,但两巴掌叫不醒装睡的人,据说赵始还说了特别难听的话,那位师哥大病了一阵,两个人就这么断了。
这时才有人想起来问,师哥是谁。
师哥是谁,纪海。
晚上收工时裴桥还在卸妆,几个小演员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唱歌,他们能唱能跳,一首接一首,裴桥坐在角落抽烟,给他们叫了一些果盘和无酒精饮料。
他明明也才二十几岁,却总染了丝暮气,看向那些满怀青春气的少年恣意欢笑的眼神里,不是羡慕,反而很欣慰,他们干干净净的,踏在一条大路上。
不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是其中一个演员文景的朋友,恰好在这附近谈项目,因为进展挺不顺利的,被人叫来放松放松心情。
裴桥跟他对视了一眼,便没有在从他身上移开,他长得太像纪海了。
文景拉着他给朋友介绍了一遍,他叫陈良嘉,毕业后跟同学做了一个生活百科APP,最近正在找投资,焦头烂额的找,文景说你俩坐一起吧,都不唱歌就一起聊天解解闷。
陈良嘉坐下,带着大男孩儿特有的成熟稳重,点头微笑喊了声桥哥。
裴桥把烟掐了,也笑:“裴桥,叫名字。”
陈良嘉从善如流的改口:“裴桥。”
裴桥开门见山,一句话砸到他心上:“我可以投钱。”
陈良嘉将信将疑,他已经在杭城待了大半个月,大大小小的投资人找了不少,计划书做了一版又一版,如今他什么都没带,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听到了这种有如馅饼砸头的事,他谨慎问道:“你说什么?”
裴桥淡然重复:“你的项目,我可以投钱。”
“你都不知道我的项目是什么,为什么?”
包厢角落里基本昏暗看不清,裴桥深邃的眼睛显得愈加漆黑,他说:“只要你跟我睡一晚。”
陈良嘉一瞬间怒火中烧,低声质问这个刚见面还不到三分钟的男人:“你在说什么!”
“说能解你燃眉之急的事情。”裴桥重新点了根烟,靠着沙发翘起了腿,就那么斜睨着陈良嘉,“你亏吗?”
“不正当得来的东西,亏心。”
裴桥笑道:“谁定义的不正当,公序良俗吗,它不让你亏心,却让你的团队吃糠咽菜,这样也是正确的吗?”
现实摆在眼前,他无法反驳,但也不接受裴桥的理念,他挣扎片刻,说:“少把这些脏事儿说的这么理所应当。”
“这是一次理所应当的机会,你也这么觉得,”他冷白的脸在暗处看起来竟有些魔鬼引诱般的凌厉鲜明,他说,“有钱的王八坐上席,没钱的君子是垃圾,这就是世道,如果现在是更紧急的事情,如果你最在乎的人即将死去,这个时候你还会想什么脏不脏的吗?”
裴桥嗓音低沉,夹杂着穿透人心的悲凉进入陈良嘉的耳朵,他瞳孔颤动不止,却又一时言语闭塞,只剩下嘈杂音乐下无休止的对峙沉默。
裴桥看着他的样子,轻轻一笑:“不知趣。”
陈良嘉定神说:“我只知道,这世道就是一个大熔炉,什么都能被融化,但坚持原则的人,永远不会被淘汰,今天我因为利益妥协,明天就会任人宰割,等到后天,我的一切就会被你们这种人吞噬的渣都不剩。”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就是坚守着原则,对任何现象都束手无策。”裴桥磕了烟灰,轻嘲道,“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心血,被你所谓的原则碾的再无生机。”
“我会找到投资的。”
“那我问你,你找到了投资,能保证控股权还会在你手里吗?项目有了起色,你怎么应对投资商要把你的项目打包卖掉的决定,你有野心,你想做大,没有话语权,那都是在放屁,小孩儿,太理想必吃苦果,你并非没有努力,但处处碰壁没有结果,所以现在遇到了我,这就是机遇。”
“够了!”
裴桥看着陈良嘉的脸,透着跟纪海一样的纯粹英朗,他眉宇阴沉着积着怒,裴桥却还在变本加厉。
“我可以给你投资,只参股不控股,不参与你们内部决策,盈亏都无妨,你如果真有潜力,我也可以帮你拉真正的投资让你感受感受。”
陈良嘉就那么盯着他,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经历过这么强烈的观念冲突,他一双清澈又愤懑的眼神好似要把裴桥千刀万剐,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甘心的问:“为什么?”
裴桥一声咳笑,随即夹着烟去摸他的脸,被陈良嘉一下躲开,他不就此作罢,反而变本加厉的向下打算将手从他后腰探进去。
积攒的怨怼犹冷水进油锅般终于炸开,象牙塔里的青叶被裴桥不过三分钟的晦雨腐蚀的疯狂挣扎,他猛的站起来,一拳挥到裴桥脸上。
音乐声停了,几个人冲过来拉住陈良嘉,文景太阳穴突突跳,急忙问这是怎么了。
裴桥仍旧安稳的坐着,云淡风轻的把烟头摁灭:“你们玩儿,单已经买了。”
他出了门,找前台要了冰袋贴在脸上往外走,三天两头挂彩,易地而处,周镜合养他真挺糟心的。
等听到门口有人按门铃时,时针刚过十一点,周镜合过去看,裴桥站在中央,隐隐约约还能看出点疲倦。
周镜合打开门,倒是把人吓了一下,裴桥一笑,恭敬的低头叫周总。
“我不记得这部戏有你被别人打的戏份。”
“不是拍戏伤的,所以找您请罪来了。”
周镜合被他整笑,目光温和却如刀割斧劈。
裴桥还站在门外,对周总的态度丝毫不意外,狗仗人势他很在行,而且那种无从考证的自信让他认为周镜合会帮他收拾烂摊子,但他实在讨好不了一个内心丰盈富足的接近于完美的男人,他只能垂下头。
周镜合低沉道:“不要总是做样子。”
裴桥静了片刻,颇为认真的提议:“今晚我不睡了,给您守门,成吗?”
“知道怎么守门吗?”
“知道。”
周镜合笑意不减,侧身让他进去。
那天裴桥在卧房门口站着,整整站了一夜,早上等周镜合起床还陪他去餐厅吃了早饭,而后便去了剧组,可能是周镜合低估了裴桥的忍耐意志,也轻视了他作乱的能力,上午还未完全过去,赵始被打了的消息便一瞬间冲上热搜,视频里赵始的脸十分清楚,确凿的打人视频被转发破百万,民意开始滔天,开始无休止的攻讦。
李成功一个电话过来:“周爷,需要我做点什么?”
“不用。”
周镜合已经到了片场,裴桥远远站着,还未及冠的角色,长发青丝散在肩上,云纹锦衣轻飘飘的随风翕动,腰间还挂着周镜合给他的玉佩,他就那么直直站着,潇洒的抽他的事后烟,司机将车开到他面前,周镜合放下车窗,看见人眨眼的功夫就将烟掐了。
两个小时前把一线顶流打的鼻青脸肿的人一脚钻进车里,拢起下摆老老实实的跪在人脚边。
裴桥化了妆描了眉,此时看起来明眸皓齿的,一点杀气都没有,周镜合问:“是冲动吗?”
“不是。”
那就是有蓄谋。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晚上。”裴桥抬头,嘴角附着一抹不出声,不显山露水的笑,就那么艾艾地与人对视,裴桥求过他很多次,可这次总带了点别的味道,不像是求,更像是在对一位亲近的长辈倾诉,倾诉他永远释怀不了的烦恼,“周总,我真想杀了他。”
或许裴桥昨晚找他不是为了请罪,他只是想找个人拉住他。
“我知道,”周镜合说,“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裴桥不善良,他早就知道,现在裴桥忍受的群众每一句恶毒谩骂,以后都会变成淬毒的利剑落到赵始身上,他作为神的高台是裴桥筑的,变成鬼的棺椁也应该由裴桥来造。从他害死纪海的那一刻,裴桥逃不掉,他也逃不掉。”
“是,”裴桥低头:“希望这件事没有影响到您。”
周镜合说:“你要我帮你,却给我复杂化出难题。”
“周总,我知道您很宠我,”裴桥声音一直很平静,透着股肃杀的冷气,“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他那么好过。”
“如果当时我拒绝了你,你去做什么?”
“我会再找机会,找到赵始,”裴桥双眼猩红,也染了歉意,“我不止练习过怎么跪,怎么爬,还练习过怎么才能把人一刀毙命,周总,我心胸狭窄,不想他死的那么痛快,所以才会去找您。”
“又搭上你一条命,值得吗?”
“裴桥贱命一条,值。”
话音落了三秒,他头倏地一偏,裴桥好像久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周镜合打了他一耳光。
“下去。”
他下来,司机回到车上,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裴桥沉默站在原地,重新点了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