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的想象力是丰富的,像燃着黑烟的红色岩浆一般的火烧云,浓重的铺在天空上,云里开始落下酸雨,落在地上滋啦作响。
裴桥嗜烟的消息也被人趁热爆了出去,一时之间词条一个接一个的爆掉,裴桥变成了所有阴暗扭曲形容词的代言人,周镜合看着裴桥被网友攻讦的信息一条盖过一条,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见识到人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这么极尽恶毒的诅咒。
人心中的恶意一旦能合理宣泄,便会变成一把无比锋利美丽的刀。
群众义愤填膺还在高潮,赵始回了一条粉丝消息,说:不是那样的,不要激动。
好像在说,大家别误会,我是被迫的。
周镜合给李成功去了电话。
“周爷,我没让他这么做,他最近不知道又攀上了谁,而且手里还有几步大制作电影跟电视剧未播,现在他风评正好,几家公司都在趁机给电视剧电影做宣传,我一时动不了他。”
周镜合笑了笑:“不用管了,如果舆论烧到你身上,自己看着处理吧,裴桥那部分让他自己受着。”
裴桥在剧组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片场不像网络那么沸反盈天,打就打了,在剧组那是常有的事,浪潮之外一片和谐,这行待久了,没人真把网上的那些当回事,更别论俩人跟没事人一样各拍各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只是等裴桥收工后,看到赵始专门等他,问了他一句特别好笑的话。
事情发酵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没有人保你。
裴桥反问:“我是杀人了吗,为什么要保我?”
赵始走后文景和一堆人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裴桥这才真正笑了一下,温和语气回答,不了,改天我请。
文景犹豫温吞半晌,还是问出来:“跟昨天良嘉打你有关系吗?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憋着气,今天才冲动……”
看来陈良嘉什么都没说,裴桥又笑:“没有的事儿,不要多想,帮我带句话给陈良嘉,我说的话一直作数。”
回酒店的路上裴桥才将手机开机,明晃晃的几千多个未接来电,他跳过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号码,打开寥寥十几条信息的微信,回过去报了平安。
礼恕还好,肖程也担心他的安危,嘱咐他这几天注意着赵始那些不理智的粉丝,不要不当回事,裴桥不能给他什么保证,恍惚间生出了一丝愧疚。
他知道李成功会搞定一切,但也知道如果周镜合乏了,他第一个连累的就是肖程,少年日记是肖程出了校门的处女作,很可能就这么毁了,出不来成绩,李成功跟他说的长期合作的事情自然也就不能作数。
裴桥摸了摸侧脸,周镜合没怎么用力,但却是警告意味最重的一次。
他回酒店房间时,周镜合刚好开门,他穿着一身正装,从里面走出来,不怪裴桥怕他,周镜合挺拔,但不俊美,他深邃,肃穆,沉稳,矜贵,就是不亲和。
“周总,”裴桥低头问候,“您要出去吗?”
“有事?”
裴桥识趣后退让出大路来:“没有,您忙。”
周镜合目光自上而下凝在他脸上,半晌说:“换身衣服。”
外面下了小雨,雨滴慢慢铺满了车窗,从里向外望,世界都是一片朦胧的五颜六色的泡泡。
裴桥就这么束着手扭头看窗外,周镜合看他这副模样跟豺狼在侧一般,好笑得很。
“不累吗。”
裴桥不看窗外了,正过头低垂着,诚恳答他的话:“累。”
“你总是选择会让你累的那条路。”
这次裴桥没有反驳,两个人在一起时对话进展总是格外的缓慢,周镜合的每一句话裴桥都要细细思考一番再回应,周镜合却根本无法接下裴桥每一句都说到极端的话。
裴桥说:“我没得选。”
他不太敢看周镜合的眼睛,尽管已经坦诚赤裸的面对,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随时都能从他的骨髓里挖出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东西。
沉默如同往常,周镜合不再说话,车内声音全部化作了席卷而来的困意,裴桥疲累难撑,偏着头睡着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一处度假山庄里,裴桥被叫醒,睁眼就看到金碧辉煌的一大片别墅建筑群,车沿着湖景开进去,越往深处越觉得冷。
裴桥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周镜合开门。
“我一个小表叔,不久就要调任中央了。”
言简意赅,他虽没说是什么职务,但既然把自己叫来,那应该是跟媒体有关的部门,裴桥点头,跟在周镜合后面进去。
人不多,一眼就能看完,大概都是些名流官贾,周镜合拿了杯酒与人攀谈,裴桥被问及,他说,是朋友。
这小叔叔看着约摸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儒雅内敛型,周镜合将裴桥推到前面来:“叫叔叔。”
裴桥微笑见礼,装模作样道:“叔叔。”
这位叔叔并没有多作询问,只是点头。
“明天中午去我家,好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吧。”
“不了,”周镜合说,“明天一早他还要回横镇拍戏,等您回了北城再吃也不迟。”
他也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被别人引走了。
裴桥看着他的背影,周镜合社交圈里的人特征都很明显,尤其是走路,虽各有各的走法,但那种老气横秋的感觉只一眼就能确定。
叔叔今天宴请的大多都是本地的人脉圈子,不一定对北城来的有多殷勤,只互相客气寒暄了几句,两个人倒也乐得自在,吃吃喝喝差不多便在旁边开了一间山景房,再往上走就是山顶,观日出的绝佳位置。
裴桥拿着周镜合的外套,一同站在露台围栏处,这里的星星比清云小筑繁密很多,一轮弯钩月浅浅的挂在那里,映着下面湖光潋滟的景,裴桥眯着眼感受高处下来的风,随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谢谢。”
“谢什么。”
“您让我感受到了……父爱,一种不求回报,不容反驳的爱。”
周镜合短促的笑了一声:“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
裴桥也笑:“我也不敢,就是觉得当不肖子比当小宠物更爽一些。”
“儿子可都是替老子背锅的,尤其是干儿子。”
“应该的,”裴桥说,“只占便宜是混蛋。”
周镜合知道他在说什么,侧过头看着他说:“不管什么,我给你,你就该欣然接受。”
裴桥一笑,他难得说这么霸道的话,带着股雷霆雨露的味道。
李成功又来了电话。
“什么事?”
“周爷,裴桥白天的事全部被人撤了,是您的吩咐吗?”
周镜合看了眼裴桥:“不是。”
李成功:“总不能是赵始,他的待播剧现在可是宣传的热火朝天的。”
“不用管了,我来。”
“得,您有事儿叫我。”
裴桥打开手机,已经搜不到了,撤的真干净,行,白挨骂,白忙活。
周镜合也不意外,不疾不徐的又打了个电话。
“小政。”
“哥哥,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别贫,问问你那帮朋友,谁管闲事了。”
周镜合没避着他,裴桥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算的上好听的北城腔,透着股懒散的漫不经心。
“好,一会儿给你回信儿。”
裴桥想想,周镜合普通话很标准,很少说北城话,偶尔露出来的那么一点,却比普通话更有阶级感。
没十分钟,周镜合收到周政消息,徐舟撤的。
周镜合没有露出一点探究的眼神,没有问徐舟为什么会管这种事,此刻裴桥才能完全确定,周镜合那天,一定就在三楼。那个跟周镜合身形很像的,或许就是刚刚电话那头肉麻喊他哥哥的人。
“徐舟竟能为你做到这份上。”
“他哪点都好,就是识人不清,”裴桥问的直白:“本象是您的?”
“嗯,但一直是周政在管。”
“徐舟找过您吗?”
“他不喜欢我这种的。”周镜合说,“他喜欢从无到有,逐步打磨出一位完全符合他品味要求的人。”
裴桥叹笑:“怪不得。”
“我小叔调任的是副部,你猜谁是正的。”
裴桥一惊:“姓徐?”
“嗯,他多管闲事多迈了一步,想得到什么你应该清楚。”
“他越界了。”
周镜合轻笑:“弱者无正义,他还没必要听你的话。”
气温越来越低,底下的景色越来越迤逦,两天一夜没睡,又累又乏还在顶上吹冷风,裴桥了解自己身体,八成是要感冒。
周镜合说:“回去睡吧。”
裴桥没跟他客气,放下外套回房间倒头就睡。
黑夜在枕边瞬间消逝,裴桥昏昏沉沉的被人叫醒,周镜合站在他床边俯视着他,他极力睁开眼睛,下床站好低头,一句早安就这么在嘴里消失了,没发出声音来。
他清清嗓子,重新说:“周总,早安。”
“早安。”
裴桥以为自己睡蒙了,周镜合说要带他爬山,老年人的爱好大有年轻化的趋势,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况且跟他既谈不上生意,也谈不上筹码,不过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动物,说爬山那就得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