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屏严找了媒体公关下场,很简单粗暴的爆料,打人的是裴桥的替身,这所谓的替身家里人得了重病,赵始知道后让助理给了他一笔钱,但助理说话方式不当,他当时自尊心接受不了,一气之下怒而攻之。
替身也出来道歉,说自己不该打人,昨天一直等在手术室外面,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今年才十六岁,裴桥一直拿他当弟弟,在剧组很照顾他,这次还给他背了锅。
他说他不用再去医院了,也应该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不能让对他好的人觉的他狼心狗肺,大家骂我吧。
网络又是一阵热火朝天,替身身份被扒的底都不剩,他叫蒋秋,单亲,农村出身,高中学历,来影视城跑龙套当替身给家人凑医药费,只是天意弄人,还是没能救治过来。
营销号娱乐号自媒体满天通传这一消息,在高潮顶峰时赵始又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天气不错,配图是跟蒋秋弟弟的合照。
这下网友该骂谁,谁也骂不了。
一个命运不怎么好的未成年的弟弟,一个热心帮忙的大明星,一个经常照顾他,还替他背锅的演员哥哥,一切都合情合理,以悲剧结束的事件,最能让同样各有各的不幸的网友共情掉眼泪,弱者瞬间统一了战线,一个没有钱权,跟普罗大众一样遭受命运锤炼的普通小孩就站在那等着挨骂。
但谁会骂,谁敢审判弱小,谁敢审判另一个不幸的自己。
媒体网络再次倾斜视角,把重点放在裴桥身上,一番渲染,倾泻而来的各种流水线故事共情文案直接逆转了裴桥的名声,骂裴桥抽烟的人也少了,当时偷拍他的剧组小姑娘把他身穿古装戏服的照片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就帅出了圈。
网友开始搜他演过什么剧,但什么都没有,正遗憾时,少年日记账号上了热搜榜,放了一张裴桥单人的大海报,放了预告片,说明天晚上开播,敬请期待。
滤镜最浓之下,少年日记热度当晚就破了万,这是谁都没预想过的事情,小成本小制作小演员小导演组成的一部电视剧,成了黄金档半路杀出的一匹黑马。
资本与民众都在狂欢的时刻,蒋秋像被用剩的垃圾被堆放在角落被裴桥的阴影盖着,裴桥也从惊厥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腰蹭到尖锐硬物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汩汩的染红白衣,被紧急送到了医院。
万幸脊椎没事,肋骨也没断,但还是缝了十几针,医生说肯定会留一条疤。
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裴桥陪着笑脸,享受着这成名的代价,后腰一条疤,实实在在的一条疤,周镜合多有恩慈,可他连那唯一的要求都做不到。
伤口炎症让他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烧热再一次席卷而来,他昏睡了一下午,再睁开眼环境已经陌生了。
周镜合就在他床边坐着,还有周政。
“周总。”
“周总?”周政削水果的动作停下,咂摸了两下这个称呼,“我也是周总,你叫谁?”
裴桥脸上还没什么血色,虚弱的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周总。”
好像等了很长时间,周镜合才回应了他。
“嗯。”
“对不起。”
他问:“饿吗?”
他答:“饿。”
周政将最后一点皮削进垃圾桶,留下一个身姿怪异的苹果:“我去买。”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窗外苍翠依旧,却没有了鸟鸣声,高级病房连消毒水味道都很淡,淡的几乎闻不到,只有苹果味一阵一阵的钻进鼻腔里。
裴桥还挂着吊瓶,扎针的手静置的冰凉,他也习惯了周镜合的忽略,等着周镜合聊表关心或者兴师问罪。
周镜合突然看他,那是一道不怒自威的目光,带着压力落到裴桥身上。
“摔马保护动作,所有教练都会教。”
裴桥说:“我走神了。”
那匹黑马身上有很多细密的伤口,黑色不显伤,溃烂发炎也看不出来,一步一步跑的飞快,却喘着明显不堪重负的沉气,将要停下时裴桥安抚了一下,摸了摸它的鬃毛,却摸出了人造毛的质感,似乎这匹马也通了人性,一声绝望的嘶鸣,突然前蹄踏空借着裴桥的手撕掉了自己身上的美丽假毛。
他想起了被养在北城马术俱乐部的那匹黑马,油光水滑,强壮矫健,血统高贵,从不哀鸣。
“周总,我知道您不喜欢瑕疵品,但还是想求您再给一次机会,不论去当谁的干儿子,替谁背什么样的锅,再给我一年时间,之后怎样,您说了算。”
裴桥拔了针,顶着惨白的脸,下床跪到周镜合脚下,毫不犹豫的弯下了腰。
随即病服便洇出了一片血。
周镜合沉声说:“别动。”
他抬起腿,精准踩在他的伤口上,地上人霎时痛的无法呼吸,脖子筋脉条条显形,手背针孔处也开始渗血,可这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开始,背上的力道还在加重,皮鞋在浸满鲜血的病号服上一下一下的碾,缝合口慢慢撕裂,冷汗沾满整个额头,逐渐染湿头发,裴桥眼前一片白障,嘴唇里面也被咬的出了血,血沿着嘴角泄出来,终于,他强撑不住,痛叫了一声。
周镜合移开腿,面无表情的看着,看他晕厥前仍旧漆黑不屈的眼睛,静静的将他的头踩下去。
裴桥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是做了一场梦,周镜合不在,周政仍旧在削苹果。
“醒了啊,小嫂子。”
他舔了舔嘴唇,还有残存的锈迹斑斑的血腥味,周政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送到他嘴边。
他喝了几口,眼睛一直看着周政,仿佛在问你怎么不走。
“要走了,就是来看你醒没醒,”周政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一条腿来,“既然你醒了,就想跟你说点事。”
“不听,走吧。”
周政俨然其色:“不管怎么论,你也没资格一直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裴桥扯着嘴角嘲笑:“跑我面前拿乔。”
“对你,还犯不上,只是好心奉劝,毕竟他能留个人也怪不容易的。”
他接着说:“你俩这关系,我不瞎,能看出来,恃宠而骄可以,别跟他说什么要死不死的话。”
裴桥闭上了眼。
周政站起来:“得,好心没好报,我走了。”
人刚走,文景来了电话,他说陈良嘉要来看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裴桥答应了。
他还是一身卫衣长裤运动鞋的宽松打扮,骨架高阔长腿长臂拿着果篮杵在他床前,问他好些了吗。
裴桥笑他那副单纯的样子,又打趣他:“我这样你得开心才是,恶人有恶报。”
陈良嘉尴尬的将果篮放在一边:“看你这样应该没事,你休息吧,有什么跑腿的事情可以叫我。”
裴桥嗯声,又问他:“被欺负了吗?”
“没有,”陈良嘉神情变了,变成了一种好似蒙上了一层迷雾,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十分复杂痛苦的神情,他说,“谢谢你。”
“坐吧,这么看你脖子疼。”
“听文景说你已经杀青了,养好伤就回北城吗?”
裴桥说:“不知道,但我现在缺一个护工。”
陈良嘉这次倒是痛快:“我留下。”
“你的项目拉到投资了吗?”
“还没,但这些天打麻将……解了燃眉之急。”
裴桥让他剥几个橘子,把白丝都摘掉,一根都不能有,他没什么抵触情绪,点头就照做了。
“我可以拿三百万,以个人名义。”
他一顿,异样的神情翻了上来。
裴桥扯出一抹笑:“别在我面前丧着脸,你的面子比三百万还值钱吗。”
陈良嘉不会掩饰,眸光一团乱。
三百万说的如同家常便饭,一挥手就给了,好似也没有索取什么,可这三百万像长着齿轮,只要他一点头,就会马上扎在他精神里,与他本有观念规则相悖,不停逆转。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接受,精神却大声叫嚷你会死的。
“你是高材生,老老实实的上班,准点拿工资,拿奖金,三五个朋友一起吃吃饭,旅旅游,一步步上升,也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了,这样的生活不好吗?”裴桥说,“或许你是能材,你是金子,可现在不用沙土掩埋,一颗尘埃便能让你永远明珠蒙尘,比实力更重要的是机遇,大浪拍下去的一众小鱼小虾里,能跃龙门的一定不少。”
陈良嘉苦笑问道:“你的爱好就是逼良从娼吗?”
“打麻将那天,你来了,我就默认你想清楚了,现在这样又是给谁看?”
“……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不是有种又虚伪又假清高的感觉。”
裴桥笑语脉脉,透过他表情看到了当时的自己,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虚伪清高的道德折磨,这不过是他的必经之路,他在原则里摸索了三年,连赵始的面都没见到,他抛弃了原则,第二天连周镜合的大门都进了。
普通人连挣扎都是无谓的,高尚的道德都像是一场从古至今的细致入微的控制驯化,注定让人摆脱不了自己的阶级。
橘子皮撕开溅出的汁水慢慢飘满了整个病床,陈良嘉沉默着,看着指甲里的橘黄渗进毛孔里,他擦了几下,根本擦不干净。
他早就知道擦不干净,又好像现在才知道擦不干净,但橘子是给别人剥的,最后也到不了自己嘴里。
他要找投资商,就必然面临这种问题,资本家比嫖客更狠毒。
裴·嫖客·桥仍然在看他。
“我……”
“你是个好孩子,但不是彪悍的孩子,不是永远不会迷失的孩子,你不够狠,不够坚定,托举不了你的理想。你是无数个不停犹豫不停徘徊的人,你穿着破烂的道德盔甲,你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陈良嘉猛的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应声倒下,他说:“我并不了解你,又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投资商再怎么样也会给我留一瓣橘子吃,你呢,你会吗,”
他好像才醒过来,陈良嘉不是纪海。
纪海不论怎么选,都会是坚定简单的一瞬间的事,他相信自己,从不猜忌多疑,从不内耗,从不空想,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纪海了。
“随便你,”裴桥将陈良嘉剥好放到果盘的橘子一手挥下了床,干净不带一丝筋膜,圆滚滚的小橘子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他冷声道,“出去。”
人都挺贱的,好话一箩筐无甚作用,挨个骂反倒兴奋了。
陈良嘉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果盘里,跟他说:“我再给你剥新的,这几天我照顾你,不会走。”
麻药劲过去,伤口又在作痛,他蹙着眉吩咐:“去买盒烟。”
他站着没动。
“不买就滚,守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