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的地方是封禁区,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他跟着周镜合从另一条小路过去,一座古宅庭院屹立眼前,古色古香的皇家园林,到处都是站岗的警卫员,长身肃立,腰间别着枪。
二环以里,除了风景区跟拍戏的四合院,他只见过满墙爬山虎萎蕤繁衍的断壁残垣,这个堪比皇家后花园的地方如今就在眼前,能进这种地方合该激动一番,可他却五脏六腑都莫名酸涩起来。
隔了很久他才明白,那是一种绝望且认命的感觉。
“这是您的家吗?”
“不是。”
观光车绕湖前行,傍晚景色旖旎磅礴从眼前掠过,小车不知开了多长时间才终于来到了正院前。
院子里有颗大树,还有石椅石凳跟马扎,甚至有一种隐隐熟悉的味道,门里人出来,穿着考究的中山装,身形清癯,精神矍铄。
周镜合略一低头:“翟爷爷。”
裴桥站在后面,同样鞠躬,早前他还怀疑周镜合跟他没私交,他最应该怀疑自己狗眼看人低。
翟四平无儿无女,妻子早已亡故,独身一人住了几十年,这样的人潜心创作,能稳居泰山屹立不倒也属寻常,但实斤实两的泰山石矗立在他面前,他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如何才能得人青睐。
“你朋友?”
周镜合嗯声,示意裴桥上前问候,裴桥露出职业微笑,又一鞠躬:“翟老,晚辈裴桥,不请自来,请见谅。”
翟四平显然不爱听这种话:“咬文嚼字。”
他下了阶,脚步生风到了裴桥面前,眼皮都不抬,背着手好像冷嘲热讽:“穿的什么玩意儿。”
周镜合出声:“这么长时间没见我,怎么您注意力都不在我身上。”
“你没意思,谁看你,”他又转向裴桥,“听人说,你搬梯子爬我墙头了?”
裴桥抬起眼睛盯着翟四平看,半晌,他终于颤了一下瞳孔,翟四平就是那个穿中山装抽呛嗓烟且从不给他好脸看的老头。
裴桥脑中片段记忆终于被这句话链接好,又打的他措手不及,周总实在太过筹备得当,竟在拍第一部剧的时候就在给他铺垫往后见翟四平的路。
可是,他希望那个老头活着,但不希望自己突然就没了跟他亲近的身份,裴桥仿佛再一次认清了现实,他爷爷跟纪海,都死了。
一时之间他目光像轮盘一般快速转过多种情绪,最终又归于平静:“没有。”
眼前这位不是他能嘘寒问暖送盒饭的人了,再说原先话,不合适。
“进来吃饭吧。”
餐桌就他们三人,裴桥辈分最小,自觉承担起了倒酒盛汤的任务。
翟四平眼睛毒,一眼就看出了两个人的关系,刚开始遇到裴桥时认为他是故意装不认识来装模作样套近乎,但方才看裴桥错愕欣喜还有点哀伤失望的眼神,显然他是一概不知的,现在知道了也没有谄媚奉承,就是面无表情的,让人看着难受。
裴桥走到他身后倒酒,恰到好处的微笑,摆放合矩的姿势,礼节周到的挑不出刺。
“翟老。”
他走开,又转到周镜合身后,倒酒。
周镜合与他对视:“回去坐,不用这样。”
裴桥是客人,不是侍者,斟酒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我做什么?”
“裴桥年纪小,性子不稳,您这儿静,也安全,打算断他几天社交,请您帮忙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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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周镜合完全不避着裴桥:“他脾气不好,总想着试试走窄路。”
兜兜转转,裴桥还是住进了老头的家,但现在他理智充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翟四平就是翟四平,不是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
感情的效用仿佛只有那一瞬间,过了就是过了,身份摆在那里,相比起虚无缥缈的微弱情分,他更相信翟四平是理智的,是冷漠的,是对那种小事无动于衷的,他点头留下他,不过因为周镜合。
周镜合又收走了他的手机,第二天晌午他陪翟四平在院子里小马扎上晒太阳,比起几个月前他厚着脸皮给老头讨烟送饭扫院子的殷勤,他现在沉默着,一言不发。
直到翟四平递给他一根烟。
他隔空指了指,就那么坦荡一说:“不让抽了。”
老爷子嗤他一声:“出息。”
裴桥笑笑,又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
翟四平又随手拿根小棍抽了他一下。
“你垮着脸,等我安慰你还是等我变回去呐?”
裴桥再怎么心中堵塞也不至于分不清情况对着翟四平垮脸,他拍拍脸,扬起微笑,振作精神道:“翟老,我没那意思,”
“打住,奉承我的话劝你别说。”
以前翟四平并不怎么理他,拍戏的大半时间都是裴桥风雨无阻的去看他,去热脸贴冷屁股,现在裴桥终于死心了,翟四平却好像寒冰刚刚化开一般,对他和善起来。
“您也不需要我奉承。”
翟四平从躺椅上下来,跟裴桥同样坐到小马扎上,太阳很足,把裴桥晒得发白发光,可就是晒不暖。
“不高兴了?”
“没有,挺高兴的。”
翟四平忽略他的敷衍,主动说:“我想写东西写不出的时候,就回去那里住一阵子,院子里那棵树,是我妻子当年种的。”
他一个长辈肯说这些,裴桥便不能只顾着自己心情。
裴桥眼睛重新聚光,问他:“写完了吗?”
“没呢,写完也不给你后门走。”
裴桥低头浅笑:“您决定,我就在门外侯着。”
“侯着?排号呐。”
裴桥顺着接:“是,写完给我第一个看看呗?”
翟四平一张臭脸:“想得美。”
“他们都只会恭维你,毕竟你这么大岁数了,但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说实话。”
“哼,”他看着裴桥毫不走心的诈骗有点不耐烦,“用不着,去,扫一遍院子。”
裴桥屁股从小马扎上抬起来,揉了揉腰,就去拿扫把,翟四平又给他叫回来:“扫到晚上你也扫不完。”
“没事,多使唤我,反正我也闲着。”
裴桥拿着扫把,耍了一套太极,腰酸背痛好似得以缓解,一扭头,他看见翟四平白了他一眼。
裴桥突然站定,如狼似虎欲望绽开:“我真想上您的戏,什么条件什么要求您说,我努力去做,努力符合,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评估我的专业技能,检测我的性格人品,或者就纯锻炼我抗压能力,打我骂我,我绝对不说一个不字,但如果有些东西我身上真的没有,也没办法速成,那我认了,绝对不再提这事儿,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翟四平一手拿棍一手抽烟,面色威严的瞅裴桥,他站的笔直,神色严肃,此时就单纯作为一个后生在向前辈讨一个机会,他身上有一股劲儿,不是那种对演戏的炽热,不是对扬名立万的渴望,而是一种这件事他非做不可的执着。
执着来源于哪,自然还是纪海,他跟裴桥聊梦想,聊未来,里面就多次提到翟四平的名字,是纪海想跟这样的人物合作,先妻遗愿在前,他就想替他完成。
裴桥跟翟四平对峙,目光不肯削弱半分,他从不质疑自己,不论演技实力如何,既然阴差阳错给了翟四平好感,就说明老天给他这个运气。
翟四平笑道:“真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他推出一根烟来:“抽一根。”
裴桥轻不可察的黯了神色,摇头:“不行。”
“为什么?”
他说的不卑不亢:“怕他。”
翟四平问:“怕他什么。”
“如果没有周总,我根本没有见您的机会,那番话也轮不到我去说,在我这不管谁的要求,周总都是第一位。”
这话对翟四平来说有点不留情面,裴桥一阵头疼,又找补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不尽人意那也不强求,您去找您的心头好,我就踏踏实实给您当几天孙子。”
“以退为进,装可怜,我见过的会装的大有人在,你排不上个儿,从你不听人话天天给我送盒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谁都独断专行,你怕他?笑话。”
裴桥不知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阳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愈加平和:“反正我被寄养在这里,您怎么说都行,最后让不让我演也是您跟周总要谈的事,跟我本人关系不大。”
“你是主角,关系就大。”
裴桥淡淡反问:“我是吗?”
在一众国家级演员簇拥下演戏份最重的角色,他脸皮厚不到那份上,资本的胆量也大不到那份上,万一翟四平晚节不保,那不全成了他的错。
“我让你是,你就是。”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些阶级人士都挺能装逼的,但假话就是比真的好听,裴桥弯起眼睛:“谢谢,但我觉得现在跟我关系最大的,是一碗正宗的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