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了一点小雪,零星的不足以覆盖整个地面,太阳一出来就化作水汽散开,裴桥逐渐转醒,一夜呼吸交缠,周镜合的味道沁满了整张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后面真如他所说不怎么发疼,他下床找水喝,不经意看到床头放着一个白瓷药瓶,周镜合已经替他上过药了,自己睡得死,没有感觉。
他刚站起来周镜合正好拿着杯子进来。
“饿不饿。”
裴桥双手接过:“有一些。”
周镜合在一旁坐下,裴桥就顺势跪坐在他腿边,他抱着水杯,轻轻吹开热气。
他正打算喝,突然想到什么,抬头微笑请示道:“您想看我喝水吗?”
“嗯?”
“您已经很久没看我吃东西了,”他问,“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跟您单独吃饭的机会,您还喜欢吗?”
“嗯。”
裴桥一笑:“那以后,我多发一些吃饭视频给您。”
“没必要。”
裴桥将水杯放到地板上,手肘撑地伸出舌头去舔里面的水,刚舔没两下就被拎着领子坐到大腿上。
“想讨好我?”
裴桥不扭捏:“是。”
“你现在,还能有一开始那么豁得出去吗?”
室温骤然就降了,周镜合这话震耳欲聋,哪怕到今日,他了解周镜合的底线吗,一点都不,一概不知。
他从不生气,从不大发雷霆,活的挑剔难以捉摸,哪怕他这一刻坐在结实的大腿上,也是不敢完全借力的。
“豁不出去,周总,”短短三秒,裴桥的眼睛浓意完全散去,“您要把我送给别人,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周镜合神情冷淡,手掌覆盖住他的侧脸:“不为纪海报仇了?”
“我信任您言出必行。”
“那你之前的牺牲,不是白费了吗。”
“没有白费,至少我替纪海完成了一半的梦想,倘若他拿影帝也要走这样的路,我相信他会立马放弃。”
“你对纪海评价还真是超乎寻常的高。”
“是,先妻绝对的优秀。”
“那我呢?”
裴桥甚至没有静下来思考半刻,像是早早就确定过了答案:“您是望而却步的存在,我没资格评价。”
半晌,周镜合起身向外走。
“收拾好你自己。”
酒店的早餐说不上多好吃,裴桥却拿了不少,现下吃的正开心,周镜合又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可以教训他,一定不能可怜他。
想着想着,他冷不丁的笑了出来,他的求而不得,似乎初俱了一丝薄影。
裴桥当即放下筷子,疑惑望向他。
“吃,看我做什么。”
餐厅的全景落地窗折射出明亮的光穿过周镜合侧脸落在钢制刀叉上,恍的裴桥眯了眼。
对面优雅坐着的人眸光里还有未完全褪去的笑意,阳光使他眼角柔和,嘴角柔和,神情柔和,柔和的仿佛可以不用顾及那些狗屁身份阶级去伸出手臂摸一摸他的鼻梁,去探一探他的鼻息究竟是冷还是热的。
裴桥移开刀叉,将最后一口食物送入口中。
周镜合说:“带你出去玩。”
周镜合带着人直接飞到了香市。
有一人接机,挺拔魁梧,气势千钧,绝对一米九往上,在人群中十分好认,他两步到跟前,背后拿出相当一捧鲜艳的烈焰玫瑰,啪的一下推到周镜合怀里。
“周老大,别来无恙啊。”
周镜合转手把花给了裴桥:“文临,你老大呢?”
裴桥稍稍一挑眉梢,名字还挺文气。
男人上前长臂一揽周镜合脖子,旁若无人的带着人向前走,“在家候着呢。”
裴桥跟在后面,香市豪车不知为何看起来就是比内地要气派很多,尤其黑色,劲头十足。
裴桥为周镜合开车门,高个男人瞟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慢慢进了一个庄园,明显是个老钱风,英式建筑,优雅与肃穆混合铺陈千里,无需披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外皮,也没必要用诗书礼易乐装饰,它很直白,完全没有中国人血液里的含蓄又虚伪的惺惺作态影子,这不比翟四平家小,但安全级别高,四周人员跟布局,精心又缜密。
车开过大片山坡植被区,绿油油的,远远望过去,仿佛有个大字立在中央——宋。
“周老大,第一次来老大的本家,跟你那边有什么不同?”
周镜合说:“没有这么华丽。”
“是,你们那是皇城根底下,谁敢作妖。”
“不好说。”
车拐进一处独院,刚好门里有人出来,他长臂长腿,四平八稳走过来,上身坦露,嘴里叼根烟。
周镜合失笑,问他:“你知道你老大现在像什么吗?”
宋文临也抱臂一笑:“开了屏的孔雀。”
车停下,裴桥下车还未绕到另一侧,那个全程被叫老大的人已经替周镜合开了门。
他站住,看着周总出来跟他碰肩,距离拉近,这个人身高与周镜合相仿,伤疤纵横,肌肉坚硬,脖颈胸前还有几处抓痕。
裴桥不寒而栗,这人移过来的眸光比周镜合还吓人,去皮扒骨,无所遁形,虽无证据,仅凭直觉,这两个姓宋的,杀过人沾过血,绝非善类。
周镜合把花也拿了出来,裴桥打算去接,又被人伸臂拦住。
“这么没品味的花怎么能放在美人手里。”
他从其中抽出一支,换了即将到裴桥怀里的一捧。
浓郁的玫瑰香气里,因为男人的靠近,多了一丝淡淡的石楠花味道。
他毫不顾忌,上手摸裴桥耳垂,向下滑到脖颈,又移到胸前摸了两把,他接着向下,朝小腹探去。
一举一动毫无情色之意,只有一双眼睛精准扫描,像是在检查什么。
周镜合忽然揽住裴桥肩膀,又把他手里的玫瑰拿走插回花束里。
他眉梢一挑,识趣向后退两步。
裴桥对他的绅士之举报之以微笑,四个人前前后后进入正厅,裴桥枯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三个人叙旧。
老大叫宋闻堂,宋文临是他父亲收养的,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在国外留学时遇到周镜合,一见如故,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后来各自回家帮忙打理家业,联系渐少,难聚一次。
这次周镜合受邀前来,是因为宋式掌权人更替,虽然远隔万里,未必没有可以互换的资源。
富丽堂皇如宫殿,裴桥坐在那里,安静的陪笑,他们只需瞟一眼就好像已经默认,裴桥没有介绍自己名字身份的必要与资格。
哪怕周镜合揽着他,照顾他,他也不过就是一个陪客,什么阶级什么身份这些人看的清清楚楚,这是无需多言的既定事实。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明天晚上有个游轮party,什么都有。”
话音刚落,又一个高挑劲瘦的男子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缓步从楼梯下来,不疾不徐的,站到宋闻堂面前。
命令他——
“回去穿衣服。”
宋闻堂神情都温柔下来,柔声道:“好。”
他手指上有一枚跟宋闻堂一模一样的戒指。
他自我介绍,他叫宋闻鉴。
宋闻堂,宋闻鉴。
社会通常不可理喻,你招架不住,你无力反抗,但有的是戏弄它的人群,什么阶级身份,伦理纲常,老子愿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谁也别放屁。
裴桥突然特别痛快,这里的风水让人心旷神怡,他不知道要报复谁一般希望这俩人能一辈子伉俪情深,多他妈门当户对。
傍晚那三个人出去喝酒叙旧,家里便只剩下宋闻鉴招待裴桥,他话很少,却亲手做了几道菜。
他说刚过完年,不陪家人吗。
裴桥一脸平静,时隔几年,已经没有什么情绪可以起伏,他说,都不在了。
对方没有表达安慰或者歉意,只是拆好蟹肉推到裴桥面前,说照顾不周,别介意。
虽是堂兄弟,但他长相与宋闻堂毫无相似之处,高眉弓浅瞳孔,七分意式与三分中式中和出的一张脸,冷漠又精练。
“让喝酒吗?”他补充了一句,似在给裴桥挽尊,“你的上司,让喝酒吗?”
他和周镜合的关系,何至于好猜到这个程度。
“不让。”
宋闻鉴仍然给他倒了一杯:“别太听话,酒只有这一瓶。”
裴桥只是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必自找麻烦。
他好像十分理解,也好像十分怜悯。
他说,人类都卑贱贪婪,如果不当机立断及早抽身,注定会越陷越深。
他问裴桥是什么职业,得到回应后,他长长的沉默,说:如果是逢场作戏就再好不过了。
宋闻鉴似乎并不相信感情,尽管他在几个小时前才跟宋闻堂做了爱。
与人交流最忌讳交浅言深,宋闻鉴不多做交谈,尽了地主之谊,找了间客房请裴桥住下,并且邀请他明天去吃他的继任宴。
裴桥震惊并未隐藏住,宋闻鉴便贴心告知,宋氏承认的继任者,是他,不是宋闻堂。
--------------------
接下来会开启十分十分狗血的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