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月亮掉在树梢上,时针早已划过十二点,裴桥半睡半醒中闻到了一股酒气,他朦胧睁开眼睛,周镜合的手在他脸上不肯离去,裴桥侧脸向他手掌偏去,他轻轻笑,喊了一声周总。
他下了床,矮身将头搭在人腿上,周镜合摸了摸,将他带起来揽在怀里,低头将酒气渡到裴桥口腔中搅弄,他以往从不动情,亲吻也只是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从不像现在这样。
裴桥轻轻推开肩膀企图换气,却被人钳住后脑,毫不留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真从这即将窒息的口舌交融中尝出几分兴奋的甜腻滋味,到最后便不由自主的想回应这个吻。
可他刚有所动作,周镜合却放开了他。
裴桥低下头,向外挪了挪。
“您喝了很多?”
周镜合以为他要逃,便掐着他的腰又往怀里带。
他说:“别当演员了,我不喜欢。”
他问:“你想从政吗?裴桥。”
“还是你想重操律师旧业,我帮你。”
人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是所言非虚,还是并非真心,这无从得知,只是黑夜里的树梢随风晃动恍惚,那月光又亮又凉,如何能抓得住。
裴桥还在吃痛,又不敢拿开腰间那双手,他便靠了上去,靠在他肩膀上。
“周总,您喝醉了。”
周镜合这才将手伸进他后腰,他蹙着眉,又说:“问你呢。”
裴桥从未这样肆无忌惮的跟他对视过,那双眼睛幽深凛然,带着几分模糊的情动与醉意,像将明未明的夜,像荡漾的冷水,裴桥无法再看,只一字一句请求道:“回北城之后再回答,可以吗?”
“嗯。”
裴桥解开上衣,真丝睡衣一下滑到肩上,又顺着脊背滑到周镜合手臂:“周总,在这里睡吧,好吗?”
“嗯。”
周镜合并非醉的人事皆忘,欲望虽不受限,但理智尚存,并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他醒来时一片灰蒙,床边有杯温水,裴桥不知何处。
他点开窗帘,外面业已天高云淡日照当头,裴桥的衣服还在床尾凳上摊着,浴室传来淅沥轻微的水声。
裴桥正在清洗黏腻处,他动作很轻很慢,背对着浴室门,背上的水墨梅花随着一进一出的动作在摇曳。
周镜合过去,面对面将他抱着伸手帮他,那地方已然肿起,好像再多一分力就会立马血染清河。
他紧攥着拳,有些发汗:“不劳烦您、”
“弄疼了?”
裴桥一滞,周镜合难以捉摸,虽疼痛但并非难忍不堪,便取了折中的说法:“您不用顾忌。”
一番折腾让他腿软难耐,裴桥慢慢踱回到房间床上,周镜合脱了睡衣,留在浴室,裴桥缓了缓,一边想昨晚的问题一边百无聊赖的听浴室传出的水声,他刚昏昏欲睡,佣人在外面敲门,说拿了衣服跟早餐过来。
里里外外一应俱全,两套深灰西服套装,侍者询问是否要帮他穿衣,他表示拒绝,面色平静的将人遣走。
周镜合出来时裴桥已经穿戴整齐,规矩的坐在一旁,桌上茶点一个未动,他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看什么?”
裴桥站起来,边回边把粥盖打开:“看怎么帮人穿衣。”
“学会了吗?”
“一点皮毛,不太会。”
周镜合不避讳视线,脱了浴袍换衣服,裴桥欲言又止,他噙着笑,也不说话。
终于裴桥忍不住:“我帮您吗?”
“来。”
他屏气凝神,目不斜视,毫无保留,兵贵神速,功成身退。
大气呼出,微笑。
“细节不周到的地方,您就不必说了。”
周镜合一挑眉,又听到人说:“抱歉,下次一定改。”
他很难不笑,义正辞严的配合:“好的,收到。”
裴桥假装甩汗动作可爱的紧,周镜合还未来得及让他再装几次,管家适时敲门,提醒该启程了。
二人出发时新闻发布会早已经开完,宴会定在当地一处私人山庄,车畅通无阻行驶到里面一处会馆门口,宾客陆陆续续进入,在艺术展馆里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歪招。
裴桥在这里看到了很多TVB的老面孔,玉树临风,花枝招展,跟内地无甚差别,人员铺满会馆时,裴桥忽然觉得他们一个个歪瓜裂枣参差不齐,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不知道在干嘛。
当然他也是。
周镜合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想把他们都砍了,卑劣又会伪装的人性,真他妈的臭气熏天。
周镜合摸他脑袋,说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没忘昨晚问裴桥的事情,现在看来也没有打算听裴桥的意见,他只是让他从那两个里面选一个,不能不选,不能选别的。
越喧闹的上流地方越会让裴桥不爽,他不爽的一身低气压,周镜合拍他肩膀,给他递过来一块小糕点,又总结性发言,不吃早餐容易长脾气。
裴桥顿时泄了气,他一叉子将蛋糕塞嘴里嚼,刚嚼没两口就听到前面砰的一声,宋闻鉴拿着一把锤子,将他父亲的玻璃展柜连同里面封藏的亲笔画作砸了,砸了个稀巴烂。
他说,虽子承父业,但想要再创辉煌,必须破而后立。
场内一阵骚乱寂灭后的安静,宋闻鉴一脸微笑,举起酒杯:各位小心,别扎到脚。
裴桥食欲大开,又拿了一块小蛋糕慢条斯理的小口慢吃,周镜合捏他后颈,笑他这大快朵颐的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裴桥就那么让他掐着,下意识去找宋闻堂在哪,寻了半天,发现他跟宋文临两人亲自将一个完好无损的玻璃柜送去中央,放到宋闻鉴面前,宋闻鉴面无表情,举起带着渣子的锤子送进柜子,卡进凹槽,落锁。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儿子向老子挑衅呢,子不孝父倒是慈,一秒脸色没撂还夸砸的好,好在这儿子在宋闻堂的推搡下迅速买账,没有让宾客生出想嗑瓜子的欲望来。
小插曲结束,周镜合也去了别处,裴桥视线跟随他的脚步,看到他笑的虚情假意,说的虚与委蛇,裴桥吃了半饱,也拿着酒杯满场溜达,见到影后就奉承,见到导演就敬酒,说自己初出茅庐,前辈泰山之顶,如果去内地拍戏的话有机会再请多多指教。
裴桥刚演上瘾,周镜合就跟他们兄弟三人一块走过来,宋闻堂说晚上的游轮趴一定要来,别干柴烈火的又迟到。
一帮子衣冠禽兽,一丘之貉,我干柴烈火,你相濡以沫,大哥别笑二哥,浑身上下一般货。
传闻中的维港仍旧美的不解风情,海岸边灯影绰约,潮湿清凉动人心魄,中型游轮靠岸里里外外亮了三层,裴桥跟在周镜合后面上去露天甲板,或许是这次来早了,只有几个人影攒动。
裴桥耐不住尴尬,就问:“您以前坐过吗?”
周镜合头发被海风吹的凌乱,不再一丝不苟反倒显得年轻漂亮了。
“坐过,”还没等裴桥来得及再问,他就回答说,“一般。”
一般这个词指代什么情绪,无聊,不好玩,没意思。
裴桥猜测他大概不喜欢这个话题,又忍不住探他的底线:“您一个人还是带小猫小狗去的?”
周镜合看他在夜景下白的透光的脸,脸上那一抹狡黠又期待的神色,裴桥这人,只要不在北城,他的尊敬就会折上几分。
“就带过你,桥桥。”
裴桥目光垂下,手忙脚乱的哈哈一声。
周镜合很少叫他的名字,时至今日,裴桥,桥桥加起来也超不过五次,他的声音很有魅力,明明知道他是在挑逗,没有掺杂任何情分,却还是会让他心一紧,又酸又涩的紧。
他笑着,笑靥如花,说:“感谢周总抬爱,今年给您少惹点麻烦。”
周镜合也笑,并没有再说话。
风有些大,两人往里面走,恰好恩爱兄弟二人在里面,各自看着远方新年余韵中的建筑大屏与灯光,好似这才是他们本该的样子,如胶似漆,貌合神离。
周镜合与宋闻堂是多年密友,但跟宋闻鉴不是,甚至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堂弟,这人混血貌美,走的却是猛虎长蛇磨牙吮血的路子。
从一进来他就盯着裴桥,裴桥走近时旋转灯光正好从他脸上滑落,一时之间没有看清那是什么眼神。
等真正看清他的脸时,他一脸和善,说时间快到了,他准备了惊喜,请裴桥和周镜合看。
宋闻堂一挑眉,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宋闻鉴平静道,当然有。
他发了消息,跟裴桥一起出去,刻意离另外两个远远的,他这人十分琢磨不透,心思深沉,或许有一种恨屋及乌的意思,他跟周镜合交谈次数为零,但又祸不及池鱼,对周镜合带来的裴桥无所恶意。
裴桥正琢磨着,天边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架直升机显形,下一秒铺天盖地的花瓣乘着风迎面而来,顿时笼盖了整个游轮。
甲板向上打强光亮如白昼,粉白色花瓣盘旋空中极为壮观,下面一层宾客的欢呼声清晰可闻,裴桥心情难免激荡,下意识去看周镜合,毫无意外的遥遥对视了一眼。
心咚的一跳,竟是周镜合先错开了视线,裴桥也移开眼,发现宋闻堂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打火机啪的一声响,裴桥收回目光,宋闻鉴点了一根烟,他长长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随后偏头看裴桥。
“浪漫吗?”
裴桥一笑:“跟求婚似的。”
“也可以这样说。”
下一秒的事情哪怕裴桥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也仍旧觉得,真他妈刺激。
只不过一刹那,宋闻鉴陡然变了眼神,眨眼间手就掐上了裴桥脖子,砰的一声将他上半身送出围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