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镜合大发慈悲,开口放过他,裴桥等他挂掉电话,项圈也没摘,回到卧室倒头就睡,早上八点钟被助理一个电话叫醒。
他今天中午有一场品牌开业活动要去参加。
他睁眼那一刻重新打开跟周镜合的聊天界面,确确实实的视频通话时长摆在那里,单向的绿色信息条终于也有了一条白色,裴桥摘掉chocker,顺带羞赧脸红了半晌,起来洗漱。
商场离裴桥这不远,车到的时候外面已经人头攒动,他从后面通道进去,搞了搞妆造跟负责人对接了一下流程跟必要事项,最后结束时间已经到了三点,他打了个电话询问礼恕状态,礼恕回他正在跟前基金会管理人喝下午茶。
裴桥不再打扰,回公司接着看剧本,晚上又去找表演老师学到十点钟,又亲自把人送回了家。
群体毕竟以利益为先,裴桥不会傻到相信翟四平选他当主角而不留备选,这种潜藏的危机意识让裴桥成了一只会自我鞭策的驴,剧本不厚,但他顺了七八遍,开始十分谨慎的写人物小传。
他对翟四平总有一种自作多情的感情在,无法全然凭着理智端着敬意把他的东西当成一个客体去分析,所以必须先把那种拿到最优才能在一众人群中脱颖而出得到长辈认可,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的孙子心态剁巴剁巴碾碎冲厕所里,才能客观一些,只论故事不论人。
以至于他又写到了天明,但就他个人而言,有些地方为了效果呈现而不得已弱化人物逻辑的做法,虽然无伤大雅,但他不太认可。
他不太认可的同时,又在想是不是自己误解了什么,他想找翟四平问一问,但碍于他没有什么身份,周镜合又不在,思来想去只好去求李成功。
李成功出差还没回北城,他又想到周政,又想了想,还是算了,但他还算幸运,打听到翟四平出来跟选角导演一块在挑演员。
裴桥过去等在外面,中间翟四平出来休息看见他也挺意外,裴桥没行程所以没化妆,顶着两个原生态的黑眼圈站起来:“翟老。”
翟四平老态龙钟的打量他一眼:“等我呢?”
“到中午了,我请您吃个饭?”
“没空,你排不上号,”他说话总是欲扬先抑,裴桥也见怪不怪,等着他的下文,“晚上你过来,跟我回去。”
“成。”
他自己出去凑合吃了点东西,跑到附近健身房给渐渐隐去的肌肉塑塑型,从他发烧到现在体重一直往下掉,掉的他心惊胆颤。
如果有朝一日变得细柳扶风,他真不知道怎么招架周镜合的目光,到时候被扫地出门,他哭都没地方去。
他一边做力量训练一边在脑子里过剧本,一下午的时间便渗到哗哗流下的汗里,滋润那快要死亡的腹肌胸肌肱二头肌,祈求它们焕发生机。
不到四点,裴桥洗了澡换回衣服,回去老实的等翟四平。
他干坐了一个小时,翟四平终于迈着步子四平八稳的出来,裴桥跟在他后面,他突然停住,在一众导演领导的注视中,转身把裴桥招过去。
言简意赅的介绍:“我的主角。”
裴桥头晕目眩中上了翟四平的车,老牌红旗,这辈子他竟然也能沾一屁股。
翟四平不像周镜合,他话多一些,聊的也不是剧本民生国事之类沉重的话题,很爱唠家常,从他第一次见翟四平到现在就没见他打过官腔,总是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老北城腔,外人见了也只能说他是个很正派的老头。
他说自己退下来十年有余,那股子官僚气他努力藏着,在胡同里住了几年,找人嗑瓜子打牌,吃油条豆腐脑,说的都是插科打诨的家常话,藏着藏着那官腔也就没了,后来胡同里的老人们该走的走,该没的没,只剩他了。
说到伤心处,翟四平及时打住换了话题:“周镜合去哪儿了,怎么你自己找我?”
裴桥不清楚情况不敢多说,半真半假答:“我不知道。”
翟四平也没有为难他,让他陪着下棋,裴桥显然心不在焉,输得相当没有水平。
“沉不住气。”
裴桥低头表示承认:“您说的对。”
“因为什么?”
他这才从包里拿出剧本跟不斥于剧本后的一沓材料,又把斟酌了一下午的问题全盘砸了过去:“我根据您的剧本内容形成小说,换一种思维看逻辑,这个地方我捋不通。”
“说说。”
“或许您这个地方是参考了局外人主人公在太阳暴晒头脑发昏跟受人威胁多种条件驱使下起了误杀别人的冲动这一情节,但您这个主角,您为他创造了许多误杀的客观条件,但以他的性格,他不会。”
……
说着说着,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裴桥突然一惊,抬头看翟四平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在看孙子作秀。他吸了口气,猛然想起他曾经讲的周镜合杀嫌疑犯的事,看似冲动,但周镜合跟他说过,其实心中十分期待,正当合适的理由在那里,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
裴桥脊背发凉,猛然合上剧本,他参考的不是默尔索。
他怎么知道周镜合是有意的,是早就清楚他的病症,还是因为识人太清完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想明白了?”
裴桥虚着声音道:“是…我先入为主了。”
“行,”翟四平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自便吧。”
于是在这无与伦比的园林庭院夜色之中,裴桥又睁着眼度过了一夜,他在翟四平的书房里,开着一盏护眼灯,将键盘敲得噼啪响。
等到翟四平再次进去书房,裴桥正在打印机面前等着出纸。
他不太认可裴桥这种工作方式:“着什么急。”
裴桥惊讶他醒的比平常早,边装订边答:“本来是想着您睡醒前整理好,放桌上我就走,还是晚了。”
“为什么?”
“我见您一面不是太容易,早点写完,您也能早点看出问题,不然到了剧本围读的时候,当着一众前辈的面被诘问还没答上来,我真丢不起这人。”
翟四平浑然一笑:“压力这么大。”
“您都当那么多领导的面说我是您主角了,我也不好让您脸丢的太大,不然搞砸了对不起您对不起周总,更无颜面对我的父老乡亲。”
“嘴贫。”翟四平给他写了一个号码,“有不明白的给我打电话。”
裴桥双手接过,故作矜持的惊喜道:“谢谢翟老。”
翟四平撇了撇嘴:“吃完早饭我派司机把你送回去。”
“好,”裴桥托着脸眨眼睛,开始得寸进尺,“可以开那辆红旗嘛?”
搁平时,给裴桥一百个胆子不也敢说这话,他通宵像喝酒一样,脑细胞死一死,精神状态就癫狂了。
翟四平抬手照脑袋就是一下:“想得美。”
两人正吃着饭,门卫通传,周镜合来访。
翟四平嗯了一声,低头夹菜揶揄他:“我要告状。”
裴桥放下筷子,紧张问他:“您要告什么状?”
“你要坐我的红旗。”
“翟老,您行行好吧,”裴桥无奈求饶,“跟您犯贱呢,您打都打了,要不再打几下,别告状……”
这事如果上纲上线的话,红旗代表着什么,不是傻子都知道。
裴桥饭吃不下,求饶不成,直接跑到里院门口去侯着周镜合,十分钟后车上下来一人,大衣套西装裹着高身健体,裴桥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礼品。
周镜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摸他的脸。
“一直等着?”
“没,就一会。”
他不顾外人,把裴桥揽进怀里,好一阵子才松开。
两人进去餐厅时翟四平正擦嘴,周镜合躬腰问候,一脸和悦色,看上去没什么大病。
翟四平连坐都没让坐就开始赶客,裴桥去书房把他的一堆成稿废稿全部装包里,只留下了写给翟四平的人物小传,请他看完之后给意见,他絮絮叨叨,让翟四平不耐烦撵走直到坐上车才松下一口气。
周镜合不傻,分明是看出他想堵人家的嘴,不让他说话。
但裴桥此时躺在他腿上睡的正香,怎么摸也摸不醒,自上而下的角度,他凶牙利爪一脸冷相,睡着了却显得可怜。
忽然人惊厥的一抖,眼睛恍然睁开,看到周镜合的那一瞬彻底清醒,裴桥坐起来,低声说抱歉。
这种惊颤,他发烧那几天一直都会有。
周镜合吩咐司机改道去医院,裴桥疑惑不解:“您生病了?”
“睡觉就会惊醒,你的毛病又回来了。”
周镜合好像是再说他之前的症状,裴桥急忙解释:“没有,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没睡好。”
周镜合不听,让他去做检查,报告出来显示正常他才缓了脸色,裴桥等医生走后跪下来将脸放到他手里,去舔他的虎口的薄茧。
他一直没说话,任由周镜合揉搓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