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个陌生男人敲响裴桥房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表明身份,是周镜合秘书,要裴桥拿出当初立下的那份合同,裴桥从上锁的盒子中取出来,与秘书文件袋里那份放在一起,他还没来得及猜是什么意图,秘书大手一挥,两份合同当场撕毁,装进文件袋。
裴桥也没阻止,甚至毫不意外。周镜合不会寒酸到让一个情人去还那莫须有的钱。
“连合同终止协议都懒得拟吗?”
秘书公事公办语气阐明:“我只是听命行事。”
裴桥淡笑:“辛苦你跑一趟。”
他赋闲在家,想着李成功的解约函应该也快拟好了,便找了时间去莫迪,打算请李成功吃饭。
可他确实是小题大做,李成功一头雾水,好端端的,解约合同是什么意思。
周镜合没跟他提,他也没资格先提,裴桥不多言,李成功也能猜个十之八九,但他什么都没问,仍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潇洒神态。
裴桥对李成功有敬意,他有君子之风,但无牢骚之态,跟他吃饭全然不觉是应酬,反倒让人能量充沛。
周镜合寡言,陈荀凌厉,只有李成功舒阔,像颗生命常青的苍劲松柏,也难怪周家兄妹俩都和他关系匪浅。
李成功被他直勾勾的盯着,一个响指将人叫回神。
“想什么呢?”
“李老板,你没有没再追求镜音小姐。”
“没有。”
裴桥眉头一抬:“真的?”
“当然。”李成功质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就是好奇。”
“替礼恕问的吧?那你可以再告诉他一件好事,明山基金打算在阳省打造一个新兴文化产业区,就在图书馆脚底下。”
裴桥把无可奈何化作苦笑:“没有替谁。”
李成功若有所思,又突然道:“闹矛盾了?你要解约?”
裴桥摇头:“不知道。”
李成功眼明心亮的,笑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裴桥换了话题:“李老板,如果没有周总,靠我自己,这顿饭我什么时候才能请你吃到?”
李成功也没整虚的:“除非你紫微星降世,否则,”
裴桥酒倒了满杯:“我敬你,李老板,谢谢你照顾我。”
“嗐,甭谢。”
两个人饭没吃多长时间,李成功还有工作,剩裴桥自己把酒喝了个干净,打车回了租的房子。
被周镜合管得久了,如今一闲下来,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喝得实在太多,半醉半醒地戳周镜合的微信头像。
但还是如往常那般,周镜合再也不会回应他。
又是一年春天,窗外樱花开了几朵,他看着花骨朵,无所事事地发了一小时呆,又找了一顶帽子,出了门。
两个人是偶然遇见的,在去纪海墓地的路上,赵始宁静恬淡,整个人好像都透着光。
他请裴桥喝咖啡,给自己点了一杯最甜还加双份糖浆的焦糖奶咖,单是想想咖啡到嘴里都甜到发腻。
“裴桥,你喝什么。”
“美式。”
几分钟后两杯咖啡上桌,赵始才又温柔一笑:“美式太苦了,根本喝不下去。”
裴桥淡淡反问:“是吗,你还怕苦吗。”
“苦,我最怕了,不想吃。”
他今天一反常态,说的话都很孩子气。
“那为什么还要点咖啡,还拿糖浆掩盖本来就是苦的东西。”
“这多好玩。”
赵始内心是自洽的,旁人难用几句话几件事令其改观,裴桥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赵始经历他同情,赵始所为他憎恶,是什么让他成为现在这样,难以言喻,很复杂。
赵始似是对这种眼神见怪不怪,悠然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才问:“可怜我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沉默相对,美式很快见了底。
赵始又说:“我车里放着纪海曾经准备的礼物,我当时不知道他是为谁准备的,现在知道了,还给你吧。”
裴桥眉心微动,片刻后道:“我不需要。”
“这么无情吗。”
赵始语气自然,轻轻说:“那我把它烧了。”
裴桥起身要走,赵始又说:“至少看一眼那是什么。”
赵始的车很华丽,亮晶晶的鹅黄色,闪的裴桥心神恍惚,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裴桥被绑在一个废弃片场的化妆室内,赵始坐在他面前,好整以暇的看他辨清周围环境。
“真是奇怪,你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周镜合对你这么好吗。”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聊聊天,自从我察觉出你跟纪海的关系后,就觉得内心松快不少。”
“为什么?”
他一笑:“因为我知道,我要解脱了。”
他问:“先聊聊周镜合吧,为什么他对你那么好呢。”
“当阶级到达一定高度就会追求精神享受,我是他的玩物,更是他的作品,他的作品,就不允许比别人差。”
“嗯,说得通。”他说,“你这条狗,比我命好。”
裴桥冷哼唾他:“狗屁!”
赵始不以为意,笑得很淡:“但你跟我一样,也不敢喜欢他们这些人吧?”
“你这么作弄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赵始笑笑:“如果我小姑姑能活下来,我照样什么都可以做。我以为等我有了钱,就会有更多人来爱我。可给了我最多爱的人,被我亲手杀了。”
裴桥双眼猩红:“你把我绑了,就是要跟我缅怀你的历史吗?”
“对,是的,很憋闷,很想找人说一说,可又不知道找谁,”他还是笑,“你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
“我跟的第一个人,叫李昌宁,跟着他的年份最久,你应该听说过他吧,前些阵子在酒吧被周政灌到酒精中毒的那个烂货。”
“得知他住院的那天,我正在跟你爬山看展,还记得吧,那时候你突然转身下山,我还以为你懒得爬,没想到是周镜合在上面,现在想想,你是把他跟林于行配对了吧?”
“后来我去问了当时酒吧在场的人,弄清楚了周政跟李昌宁发生了什么矛盾,裴桥,你猜是什么?”
赵始笑得很开心:“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周政那种红得要死的人,怎么会跟李昌宁这种级别不够的人产生交集,后来才知道,你的周总当时也在场,亲耳听见李昌宁想玩儿你呢。”
“作孽太多的人都会遭报应的,你知道李昌宁当初恐吓我,是怎么恐吓的吗?”
“……算了,想起来我就头痛,不过也没什么,他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就当为我偿命吧。”
“我猜你根本不想知道这些,那就说点你感兴趣的,那段时间李昌宁很喜欢作弄我,尤其是在人面前,人越多越好,所以他经常去看我拍戏,往我身体里弄些东西,看我忍不住的时候,去言辞恳切不顾尊严地求他,他会很爽。”
“直到最后,他逼我吸了点东西,不巧的是,被他看见了,还录了视频,录了很多次。”
赵始情绪黯下去:“李昌宁那个狗东西威胁我,如果我不动手,他就找人把纪海身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把他曝尸荒野,让我再也找不到他。”
他声音嘶哑干涩:“他能做到,他家能做到,我见过的。”
“周政那晚就该弄死他,为什么不弄死他!为什么就给他灌了几瓶酒,都他妈是废物!”
他越说越声嘶力竭,曾经裴桥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可他现在流了一行又一行的泪。
他拿手撇开,又开始笑:“你说我死了之后,谁还记得我呢,我去见我小姑姑,她还认我吗?”
他话音未落,嘴里已经流了血出来,人也瘫在了地上。
裴桥睁大双眼,他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气息变得微弱渺茫:“本来想把你一块带走……但纪海那么喜欢你,还是……算了吧,我替纪海、给你一份礼物,明天你就能收到了……”
一个身长近两米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魁梧健壮,穿着长靴慢慢靠近。
走到近处裴桥才看清楚,他举着枪,气势千钧地站在那里,枪口对准赵始,眼神看着裴桥,一脸的平静。
“裴桥。”
又隔了很长时间,裴桥终于给出了回应:“叔,我没事。”
“嗯。”
“你怎么在这里?”
他凑近蹲下看赵始,掐着他的下颌看了几眼:“吞药了?”
赵始已经没有力气,表情痛苦又麻木。
“如果喝的……是奶茶就好了,裴桥……我要喝……奶茶……最甜的……”
他不停地呕血,身体蜷缩在一起,躺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裴桥一动不动,掉了一滴泪。
保镖把枪揣起来,给裴桥松了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周总让我保护你,这个命令并没有解除。”
“你一直在跟着我吗?”
“嗯。”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
“他没有枪,没有刀,没有匕首。”
“那怎么又突然出来了?”
“他吐了血,怕你也吐。”
裴桥想笑却笑不出,地面上的血又红又黑,赵始脖颈上的血跟泪混在一起,静静停在他没了跳动的筋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