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伊双唇微张,沉默了良久,低声道。
“嗯,我不记得了。”
一股既温暖又难过的心情,瞬间填满了他那颗因为遗忘,而空空如也的心。
莱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生病、返回卡洛尔养病前。但玛丽安说那个孩子会分化成alpha,所以不许你胡闹。”公爵望着莱伊的脸,慢慢从莱伊脸上看出一些古怪:“怎么了吗?”
莱伊看着父亲疑惑的脸,认真道:“我当年喜欢的人,就是现在的言澈。”
公爵愣了愣:“……他没有分化成alpha?”
莱伊:“是。”
公爵微微皱眉:“玛丽安当时特意问过院长,看来现在性别筛查的结果是越来越不准了,可我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莱伊:“就算他是alpha,可如果我当时更坚持一些,你们会把他从孤儿院接走,让我和他在一起吗?”
阳光中,公爵笑道:“你那时只有八岁,懂什么叫喜欢吗?”
莱伊点头:“母亲说过,喜欢一个人,是生的本能。”
公爵无奈:“说实话,我当时已经和玛丽安说,让她把那个孩子从孤儿院中要出来,送给你当护卫。可玛丽安坚持不同意,还训了我一顿,说我不是救世主,不应该利用贵族身份,随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公爵说着,看向莱伊的脸:“不过这么看来,也许当初把他带回庄园,才是最好的选择,是不是?”
莱伊表情幽暗,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女皇一直没有批复我进战争游戏前线小组的申请。”
公爵听着莱伊干涸的嗓音,宠爱地轻笑了一声,配合道:“我猜关于这个申请,女皇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
莱伊皱眉:“女皇不是同意我前往黑暗森林管局的吗?”
“她是曾经同意。”公爵道:“但那是在,她得知你是无具象异能者之前。”
安安静静的书房中,渐渐带上一点凝重的味道。
公爵问道:“所以你已经决定,和言澈一起回到黑暗森林管局了吗?”
莱伊点头:“是的。”
说到黑暗森林管局,公爵眼中深沉仿佛不可估测的深海。
他静静道:“关于这个地方,我并不是太了解,我只知道,女皇一直在关注黑暗森林管局,与那个邪教不谋而合的是,她也认为,黑暗森林管局中有可以让世界真正和平的方法。”
莱伊闻言,轻轻蹙眉:“让世界和平的方法?”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公爵道:“我只是在你前去黑暗森林管局时,曾经和她聊过一次有关那里的话题。现任女皇虽然年轻,可她从来不会说些夸大其词的话。这个管局位于海洋正中,却管着整个大陆上所有的黑暗森林,老实说,那里有什么秘密都不奇怪。”
莱伊:“所以她是忌惮我,在黑暗森林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是吗?”
“现在应当没有人不忌惮你。”公爵道:“你操控整个科露丝港、精准找到所有炸弹的事,已经传遍整个大陆,只是你一直待在城堡里没有出去,所以没有感知罢了。”
莱伊:“那您可以帮我告诉女皇,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厉害,也不过是在全息世界中试过许多次,所以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公爵闻言失笑:“真有你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晚些和她通话时,会帮你问一问。”
公爵位高权重,从不会随便许诺,故而莱伊从父亲的话语中,听出这件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放心道:“既然如此,您还要忙,我就先走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公爵微笑道:“关于你很感兴趣的那位纳维特,黑暗森林管局已经发来第二封引渡函,不管你想做什么,记得要快些了。”
-
阳光满溢的房间中,“半夜未眠”的纳维特在睡梦中,被前来送餐的侍者吵醒。
他愣了两秒,继而翻身坐起,望着窗外已然升起的阳光,两行眼泪猝不及防掉落。
他从小就是孤儿,还因为天生聪慧,在孤儿院受尽坏孩子的欺凌。
是阿米达大叔,在小城破旧的角落发现了被打到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到一处贵族资助的平民学校,他才过上能吃饱穿暖、还能好好学习知识的日子。
年幼时,他也曾怀疑过这些大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可人总要知恩图报,他的整条命都是局长给的,绝不可能会背叛局长。
但……阿米达大叔昨夜说的那些,到底都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真的和那个鬼邪教有关……就连他自己,也是效忠于邪教的一份子吗?
坐立不安中,纳维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在午饭前,等到有人前来。
熟悉的人影站在门口,纳维特与来人对视,轻轻楞在门内。
他和眼前人相处了一个多月,但都是在观测窗口中远远监控,或者望着那道在驾舱中一动不动的身影,此时看到此人生龙活虎出现在眼前,不由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门外,莱伊朝纳维特打招呼:“你好。”
纳维特:“……你好。”
莱伊大方走进屋内,顺手带上房门。
继而,他路过餐车,端起纳维特的牛奶,一路走到沙发前坐下。
莱伊看向纳维特:“别紧张,坐。”
说着,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随着温热液体没入身体,莱伊朝纳维特问道:“你也喜欢甜牛奶?”
纳维特战战兢兢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看你很喜欢,才试着喝的。”
毕竟这是那一个多月来,莱伊和他要过最多的东西。
莱伊探身,将杯子放回茶几上:“热的才好喝,这杯已经有些凉了。”
纳维特:“你找我……什么事?”
“希洛尔和我说,你不知道那个邪教。”莱伊道:“可你被派来协助威尔斯囚禁我,就是为了帮他进行祭祀仪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邪教?”
纳维特:“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邪教,我只是受局长的命令,前来帮忙处驾舱的。”
“但我差点死在那场祭祀里。”莱伊道:“你难道想用一句不知道,就躲过罪责吗?”
纳维特皱眉:“威尔斯如果要杀你,这是你们之间的纷争。”
“可你是他的帮凶。”莱伊道:“前两天我拆掉科露丝港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可你应该见怪不怪,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如果不是因为有你,威尔斯根本不能将我关在驾舱里,就根本控制不了我。”
莱伊一边说,一边歪了歪头,挑了挑眉:“换句话说,如果我没有死里逃生,你就是害死我的凶手之一,按所有事态发展来说,甚至前夜科露丝港的七万条人命,也可以算在你的头上。”
纳维特神情一瞬间紧张:“就算我对你做了什么,但你又怎么能把你的性命和那七万人,全都一并算在我头上?”
莱伊听着纳维特的话,轻轻眯了眯眼:“为什么不能?”
他将手探进口袋,掏出一个资料存储胶囊。
“希洛尔说,他们切断了你终端上所有的网络连接,既然如此,你就看这个吧。”莱伊道:“这是一小部分我们目前掌握的,有关那个邪教的案件资料,你既然不愿承认我是个受害人,那这里面的所有案件,也请你说服自己一并否认。”
莱伊说着,徐徐道:“这里面一共有172个案件记录,死者一共3091人,另外还有十几场国际间的恐怖袭击事件,也证实与你所在的邪教有关,死伤人数无法具体统计,只有大致的涉及人数,约四十几万。”
与言澈和希洛尔一同计划的方案里,其实并没有他与纳维特现在的会面。
可莱伊想不懂,这些人到底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决定别人的命运。
如果言澈的一生,真的是因为他,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补偿他所忘记的事?
纳维特:“……你为什么要我看这个?”
莱伊:“我想让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纳维特脸色难看极了:“我只是一个技术人员!除了这次随威尔斯出海,我每天只在办公室里维护全息数据,你说的这些事,都和我没有关系!”
莱伊:“没关系吗?”
他看着纳维特的脸:“你确定没有人运用你的能力和技术,去伤害别人吗?这里面没有一滴血,与你有关吗?”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所说的邪教!”纳维特从沙发上站起,神情格外恍惚:“局长只说过,我们做的事能拯救整个大陆,在那之前,就算牺牲,也在所难免!”
莱伊微笑:“牺牲?”
他好笑问道:“那你说,在囚禁我期间,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纳维特呼吸一滞,顿时看向别处:“我、我什么也没做。”
莱伊随手将手上的胶囊扔到茶几上,向后靠了靠:“你不会趁我昏迷,对我做了什么变态的事情吧?”
纳维特:“这怎么可能?你是个alpha!”
莱伊:“比起是个alpha,我在你眼里,应该更像个小白鼠吧。”
他抬起腿,轻轻搭到另一条上,坐姿格外随意:“你刚刚说,就算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被关在里面的那一个多月,你除了在窗口监视我、偶尔给我送杯牛奶进来,还忙什么了?”
纳维特轻轻抿唇:“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比起问问题,你也可以直接杀了我。”
莱伊:“那如果,我用条件跟你交换呢?”
纳维特:“交换?”
莱伊:“我知道那位阿米达老人不是真正的邪教上主。你将你所知道的,所有有关黑暗森林管局的秘密告诉我,我保证在真正的邪教上主落网前,阿米达不会因自己没做过的事被处死。”
“阿米达叔叔……”纳维特轻楞道:“他还没有死?”
“行刑前,有人认出他是谁,所以目前有口供证明,在时间上,他与几个案件的存在有冲突……不过,也快了。”莱伊随口道:“如果你拒绝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杀了他。”
纳维特:“你威胁我!?”
莱伊:“这不是威胁,只是我没什么耐心,继续和你不停试探底线,得到想要的信息。如果我说,我也可以随时杀了你,这才是威胁。”
纳维特看着面前异能者毫不在意的姿态,轻轻咬牙问道:“你为什么想要知道黑暗森林管局的事?”
“因为那里与邪教有关。”莱伊道:“你口口声声说,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可今天牺牲的人,是轮到你熟识的阿米达。”
莱伊轻笑一声:“我始终认为,只有感同身受,才能让我们真正平等的对话。所以你现在还能再重复一遍,你刚刚说出的这句话吗?”
纳维特回望莱伊的视线,双唇死死绷起。
莱伊:“我不知道你口中那位局长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向你们描绘出那个美好的新世界,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可以每晚看着爱人入睡,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脸,但你们所做的一切,已经毁掉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抢走了我的亲人、朋友,还即将毁掉我重新拥有的幸福。”
他从沙发上站起,与纳维特对视。
“不管是杀掉你,还是杀掉任何人,最终我都会得知那个秘密,并且将它完全毁掉。你必须明白,现在,是我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你有机会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如果不是我,你将会和昨晚一样,在这里孤独又无能的等待,然后在察觉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时,再次陷入方才的绝望。”
莱伊望着纳维特紧绷的脸:“现在,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三——”
“等等!”纳维特道:“你不能这么不讲道!”
“道?”莱伊蹙眉:“以你和我的立场,我们需要互相讲道吗?我也可以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现在的你除了听从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随着莱伊再度开口,纳维特听着空气中缓缓散开的“二”字,整个人赫然紧绷起来。
倒计时的来临,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
阿米达的死也许很快就会再度来临,他除了答应眼前的人,根本没有其他方法再拖延……
等等——对,他可以先拖延!
“一。”
纳维特望着莱伊的身影:“我答应你!你保证阿米达不会因为创办邪教被处死,我看到重新调查、或确定他无罪的公示后,就会把黑暗森林管的秘密告诉你。”
他自认一番话诚意十足,可就在一片心跳声中,纳维特却听见面前的莱伊开口道。
“不。”
莱伊微笑道:“纳维特,你超时了。”
纳维特双目睁大:“你说什么?超时!?”
莱伊微微歪头:“我说过了,我只给你三秒,你超时了。”
他说着,没有一丝留恋,转身朝向门口。
纳维特在一片慌乱中,看着莱伊从容迈步,大喊道:“我已经答应你了!”
脚步声中,莱伊沉静道:“可你还是没懂,我才是规则。”
格外轻浅的声音与回荡在房间里,带着玩笑一般的上扬感。
纳维特看着莱伊一步步靠近房门,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中,他知道,也许等到莱伊离开后,再也不会有人从这扇门中走进,给他一个机会为阿米达说话。
阿米达叔叔绝不可能是什么邪教主教。
他不该这样被处死,还是以这样的名义。
“是露露安!”
纳维特大喊道。
房门正前,莱伊闻声停下脚步。
阳光肆意倾斜,没入房中。
莱伊唇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回头朝纳维特看去。
莱伊:“露露安,是什么?”
纳维特手掌紧握,嗓音压抑到极处:“一种还没被其他基因学家发现、停留在异能者体内的物质,我们也称它们为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