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房间中,窗边绿植朝着阳光恣意生长。
浮尘在华贵陈设间漫无目的地游走,飘荡在四面八方。
沙发上,言澈看着面前的纳维特,眉心微微蹙起。
在他一旁,希洛尔托着腮,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这种物质的?”
纳维特一脸为难,可还是解释道:“是在全息采集的过程中。”
“五十几年前,由于全息采集的局限性,在采集终端发给总服务器的数据集中,会包含各种各样无法解析的内容,我们会将这些信息,全部统称为噪音。”
“噪音中可能包含各种各样的物质或现象,举个例子,在没有加载磁场算法前,光磁粒子对于全息世界来说,就是一种无法识别的噪音。这十几年来,随着我和部门同事的努力,我们在不断优化噪音出现时的处办法,使得全息世界可以越来越接近现实世界。”
言澈:“你指的这些内容,大概就是最近在游戏中出现的天气插件和信息素系统吗?”
“对。”纳维特道:“不过这两种数据处方式,在很多年前,至少在我进入黑暗森林管局前,就已经非常成熟了,只是之前大多用于军校模拟训练和黑暗森林探索,最近才搭载入战争游戏地图。”
纳维特说着,望向言澈的眼神充满期盼:“言指挥官应该很清楚,全息地图的生成和维护很不容易,我们平时工作真的很忙,真的真的与邪教活动没什么关联。”
一旁的莱伊见状,抬手制止了纳维特充满求情的眼神:“你接着说。”
“……”纳维特思绪,默默道:“在整个采集过程中,我的前辈们从那些无法识别的噪音里,发现了这种全新物质。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种存在于大陆上的普通物质,但渐渐的,我们发现它有一定的自主性。”
“自主性?”希洛尔震惊道:“它还有意识?”
“是的。”纳维特道:“只不过它的意识与人类完全不同,在各种行为模式中,它只具有十分片面的趋向性。因无法捕捉,我们只能在全息地图中,通过采集器不断扫描,从而得到一些有关于它的资料。根据长时间的了解,我们找到了它出现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异能者。”
房间万分安静,只剩青年徐徐讲述的声音。
“露露安大多会沉睡在各自的异能者体内,偶尔也会在异能者附近飘荡,从目前观测到的记录中看,露露安的行动并不受切实控制,但它会被自己的异能者吸引,在异能者移动时,产生回归、跟随等动作,从而不会造成真正的远离。”
莱伊不解道:“那这种物质,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通过大范围数据监测,我们没有得到结论。”纳维特道:“我们认为,以现有的全息扫描技术,‘无法监测’这个结论,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结果。这也许意味着,它是从异能者身体中诞生的新型意识体,亦或是来自不同空间维度的物质。”
莱伊:“也就是说,如果你们能破解这个物质诞生和存在的秘密,也许,就能掌握异能者分化的条件和规律。”
“是的。”纳维特道:“所以作为无具象异能者的你,是最具有研究价值的实体,也是因此,我才会被局长派来。”
言澈闻言,轻轻皱眉。
言澈下意识看了看莱伊,继而看向纳维特,问道:“你都对莱伊做了什么?”
纳维特露出为难的表情,继而皱着脸说道:“我一直在利用各种方法,模拟出各种各样的物体、情绪,来尝试吸引、并且捕捉他身上的露露安。”
言澈表情微变:“你说什么?”
纳维特缩了缩:“这是局长吩咐的。”
“你有什么结果吗?”莱伊问:“我身上的那个物质,会被什么吸引?”
纳维特摇摇头,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暂时没有发现。”
莱伊想了片刻,问道:“那,你想继续研究吗?”
言澈闻言,立刻看向莱伊,声音严肃道:“莱伊。”
莱伊看向言澈,看到后者眼中的不赞同,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他转向纳维特:“我的指挥官不同意,那就算了。”
他说着,回望言澈,露出一个乖巧神情。
一片安静中,纳维特弱弱提醒:“你答应我会救下阿米达叔叔的。”
莱伊笑道:“我只说过,会让他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
纳维特想了片刻:“阿米达叔叔是个好人。”
言澈闻言,开口道:“可人很难做到完全的非黑即白,也许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却做了许多错事,又或者他只对你好,在其他地方,却是个坏事做尽的恶魔。”
纳维特看向言澈,对这位传闻已久的言指挥官,有种天然的熟悉感。
纳维特简直快崩溃了:“邪教邪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希洛尔眼神充满同情:“你真的不知道这个邪教的事吗?”
“我真的不知道。”纳维特道:“但也许,我真的是他们的一份子?”
希洛尔:“如果你想了解的话,我可以拿些资料给你看,你想看吗?”
纳维特纠结了一下,最终朝希洛尔点了点头。
日光中,几人又聊了不多时,最终从纳维特房中走出。
安静的走廊上,莱伊走在最后,脚步声格外轻浅。
一路上,莱伊格外沉默。
他一时看向言澈的背影,心中就像压了块大石,沉闷异常。
言澈察觉到莱伊的沉默,渐渐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两道视线一经交错,莱伊下意识低下头,朝脚尖看去。
言澈露出一点不解,问道:“莱伊,怎么了?”
莱伊轻轻呼出一口气,驱散脑中那些奇怪的想法,走到言澈身前。
他一边抬手帮言澈发梢,一边道:“昨天那么晚才睡,现在困不困?”
“不困。”言澈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莱伊闻言,想了片刻后,抬眼看向前方同样一脸不解的希洛尔,朝走廊尽头递了个眼色。
希洛尔心领神会,随便扯了个借口,几乎光速消失。
言澈有些莫名,看着希洛尔离开的背影,还来不及问,就被人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莱伊将言澈轻轻抱住,一边在拥抱中轻轻阖上眼,一边道:“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赶他走,那是因为我很想抱抱前辈。”
言澈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手慢慢抬起,抚上莱伊的后背。
言澈:“为什么突然想抱我?”
莱伊:“我想抱你,需要什么由吗?”
言澈想了想,刚要开口,听见莱伊的终端传来响声。
莱伊两手箍在言澈的腰侧,拥抱缱绻绵延,没有任何想松手去拆消息的样子。
言澈提醒道:“你有消息。”
莱伊懒懒道:“随他去,如果前辈好奇,前辈看吧。”
言澈微微抬头,从莱伊的怀里露出两只眼睛。
继而,他指尖微动,做出手势指令。
一封来自芙莉达的信件,通知莱伊有关威尔斯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内阁教廷审判威尔斯有罪,共计十数余条,在冬日来临前处以绞刑。
但女皇亲自批复后,为威尔斯留下了一条命。
女皇褫夺了威尔斯所有封地、头衔,将威尔斯遣至科露丝港,做一名负责清洁码头的奴隶。
拥抱中,莱伊察觉到言澈半晌未动,轻轻放开他的身体。
莱伊:“怎么了?”
言澈微微回神,示意莱伊看看信息。
几秒后,莱伊神情微动。
言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威尔斯在科露丝港放了那么多炸弹,女皇竟然下令,将他下放到科露丝港的码头做奴隶。”
莱伊口吻淡漠:“威尔斯的手和眼睛都不能用了,要怎么清洁码头?”
他说着,朝言澈探了探头:“可女皇没有下令杀他,前辈还想自己下手吗?”
言澈抬头,看向莱伊:“我可以吗?”
“当然。”莱伊道:“你想的话。”
毕竟言澈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从黑暗森林管局跑出来的。
莱伊附身,亲亲言澈的脸颊:“就是我可能会很忙,等威尔斯醒了,我会找人陪你去。”
-
莱伊一连忙了几日,除了每晚会按时回到房间陪言澈一起休息,几乎没有在城堡里露过面。
威尔斯在审判后的第三天彻底醒来,全身剧痛中,他听见护工转达的审判公示,轻蔑至极的轻笑过后,没有露出任何慌乱。
当天的深夜时分,一道车灯驶出城堡门口,朝山下前行。
车内,希洛尔一边查看医院的换班消息,一边对身边的言澈说道:“我们等下直接进去就可以,莱伊已经安排好了。”
言澈坐在副驾驶,闻言微微皱眉。
在言澈面前,浮空的对话窗口中,他不久前问莱伊在哪里,莱伊一直没有回复。
言澈犹豫了一会,朝希洛尔问道:“莱伊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希洛尔顿了顿:“……也没忙什么,就是芙莉达总找他有事,好像和重建工作有关,没什么大事。”
言澈仍然皱着眉,显然没被说服。
不多时,两人驾车来到山下的医院门口。
整个医院楼体还算完好,只一侧边缘露着几个巨大缺口,好在另一侧灯光明亮,看起来运行不成问题。
两人停好车,从侧门进入。
另一边,熟悉的古堡地下室中,莱伊从驾舱中起身,看向一旁的纳维特。
纳维特眉头紧锁,一手撑在下巴上,脸上充满思索。
莱伊:“还是没有结果?”
纳维特摊手:“你的露露安看起来像是个性冷淡,除了你之外,它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莱伊轻笑一声:“这话不要告诉言澈。”
提到言澈,纳维特很是好奇:“你这样违反言指挥官的命令可以吗?”
莱伊:“论上不可以,他一定会生气。”
纳维特:“那你还?”
莱伊:“但你不会说出去的,因为我能看出来,你很想继续研究我。”
纳维特不解:“可你为什么要帮我研究,我们不是敌人吗?”
莱伊走到门边,一边穿外套,一边道:“老实说,我对你的研究也没什么兴趣,就是想在这段时间找点事情做。”
纳维特疑惑道:“找点事情做?”
“我很快就要和言澈一起回黑暗森林管局了。”莱伊动作微停,缓慢道:“我本来以为,这几天可以是一个小假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总无法面对他。”
纳维特完全听不懂:“那你要等标记消失后,马上离开他吗?”
莱伊回头,眉心不自觉皱起:“你说什么?”
纳维特望着莱伊瞬间锐利的双眼,感觉自己十分无辜:“不是你说不能面对他吗?”
“……”莱伊:“我不是这个意思。”
纳维特眨眨眼:“哦。”
莱伊收回视线:“我走了,你一会自己溜回房间。”
纳维特打了个哈欠,继而随口一问:“你不送我回去了吗?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莱伊想了想,答道:“杀人。”
纳维特哈欠打到一半,轻轻顿在原地。
继而,他缓缓闭上嘴。
“那您慢走,多加小心。”
-
安静的单人病房内,威尔斯躺在病床中央,全身被束缚带牢牢固定,没有一丝往日的尊贵。
言澈轻步走进房间,站在病床几米外,静静看向床上的人。
今夜月色明亮,高高挂在空中,从窗外溢入屋内,充满整个房间。
仅仅几天,威尔斯面容消瘦,仿佛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他的眼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将那片狰狞的伤痕完全覆盖。
威尔斯感受到熟悉的信息素,轻轻开口,声音干涸无比,问道。
“是、言澈吗?”
随着问话,言澈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神情,继而轻轻阖了阖眼。
他从没设想过,那个仿佛永远会高高在上的威尔斯亲王,真的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言澈:“威尔斯,是我。”
威尔斯听见答复,声音轻浅道:“我断断续续苏醒,等了你很久,你终于来杀我了。”
“我知道你在等我。”言澈嗓音淡漠:“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科露丝港那些人命在你眼中,只是被子里的臭虫,可现在,女皇已经下令,要你做码头的清洁工。”
威尔斯听着言澈的话,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是啊,我回到了我本来的地方。”
“可你呢?”威尔斯徐徐道:“你再也不会回到那个脏兮兮的孤儿院了,布莱克公爵奉命前来代替我掌管南部边境,女皇不会这么愚蠢,让一个公爵代掌亲王事宜,只怕审判我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赐予亲王爵位。”
威尔斯说着,微微抬身,朝言澈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威尔斯:“亲王爵位世袭相传,言澈,就算没有我,你还是会成为王妃。”
言澈微微握拳,看着威尔斯费力抬身的样子:“可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什么王妃的头衔。”
威尔斯闻言,沉默了片刻后,骤然放松身体,重新落回枕上。
“是,你从来不在乎。”威尔斯的声音飘散在月光中,带着一点轻笑的余音。
言澈沉静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威尔斯嗓音平静,仿佛一场迟缓的诉说:“抢救时我一直在想,那年你为我挡下六枚子弹,躺在抢救室时,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言澈,如果六年前我没有娶塔拉群岛的公主,而是选择你,你会一直陪着这样的我,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
他的自私与暴戾,从没有在言澈面前收敛过。
言澈懂他的一切阴暗,却仍然不惜用生命拯救过他。
濒死过后,威尔斯是真的很想得到一个答案,如果他没有放弃言澈的话,当他再次来到他一败涂地的这一天,言澈是不是也会像当年那样,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落入深渊。
月光中,言澈听着威尔斯的话,渐渐露出一个意外神情。
在言澈眼中,像威尔斯这样的人,本不该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言澈想了片刻,静静答道:“也许会。”
他微微低头,露出一点无奈:“可我更庆幸,你当时没有选择我。”
威尔斯:“你难道一次也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也许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吗?”
“我和你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言澈道:“你并不爱我,只是因为你知道这条获得权力的路有多黑暗,所以不愿放下手里的那盏灯。而我……”
言澈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永远不会后悔为你挡下那六颗子弹,但那天我救下你,不是因为我不能失去你,而是我必须这样做,才能在一个人面前,成为完整的自己。威尔斯,你看,盘踞在我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爱情。”
夜风从敞开的窗外徐徐吹入,带着清朗的味道。
静谧的病房中,笑声从威尔斯口中溢出,渐渐沙哑至极。
威尔斯苦笑着问道:“我们曾经一起渡过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那时留在我身前,对我投来过那么多尊崇与爱慕的目光,你全都忘记了吗?是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改变,直到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言澈,你为什么要这样去否定,你曾经爱过我的事实?”
言澈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你当然可以带着这样的妄想,去过你的后半生。但我从没有爱过你,无论你再问我多少遍。”
威尔斯听着言澈的话,一时噤声,缓缓问道:“……后半生?”
他忽而露出一点慌乱,问道:“你、不是来杀我的?”
尾音消散间,言澈郑重道:“原本是,但我现在不想了。”
言澈的身影浸在月光中:“你已经没办法再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所以我可以不用杀你了。你说的没错,我在你身边长大,十几年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所以我不杀你,用今天放过你这条命,还你的养育之恩。”
“不!”威尔斯双唇颤抖:“你不能这样离开,你必须杀了我!”
癫狂中,威尔斯手臂用力,痛觉瞬间袭来,整个人不断颤抖起来。
此前,他听到审判公示时毫不在意,是因为他知道,言澈不会放过他,一定会前来帮他结束生命。
而此时,眼前的一片黑暗,让威尔斯恐惧极了:“言澈!你不能走!你杀了我!”
狂乱的喊叫间,言澈望着那道扭曲的身体,目光平静如水,闪着月色的清辉。
那轮光点宛如在月下花园中,洁白花瓣上沾染的露水,带着神圣的光晕,迎接着真正的审判降临。
“威尔斯,你要回去那个你无法面对的码头,像一只真正的臭虫,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清风搅浑音色,抽离掉那声因不会再见、所以无需再说出口的道别。
连绵的哀求与嘶吼声中,关门声响起得既轻又浅,却又沉重无比。
威尔斯沉静一瞬,继而听着一片安静的房间,拉翻了一旁连接在身上的诸多仪器。
尖锐的声音透过门板,与言澈离开的脚步声一同呼应,渐渐越来越远。
而与此同时,上方的窗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安静坐在被破坏的窗沿上。
莱伊将言澈与威尔斯方才的所有话尽收耳底,此时那些话,正在尖鸣中不断回响。
“我们曾经一起,渡过那么多日日夜夜。”
“你那时留在我身前,对我投来过那么多尊崇与爱慕的目光。”
“是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改变,直到一点点变成现在的样子。”
一片夜色中,莱伊双手轻轻握起。
他眼中一片深暗,随着残响往复不休。
他对言澈的遗忘,让威尔斯有机会从他手中夺走了这一切,本该属于他和言澈的过往。
随着夜风,莱伊翻身进入房内。
落地的轻响间,威尔斯察觉到有人到来,所有动作一瞬停下。
安静的暗夜,顷刻只剩一触即发的毁灭。
威尔斯感受着来人的身份,呼吸渐渐凌乱。
他声音颤抖,唤道:“……莱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