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窗前，莱伊望着威尔斯此时的样子，脸上一片被黑暗侵蚀的空荡。
莱伊知道，他现在杀掉威尔斯，甚至比捏死一只臭虫还要简单。
威尔斯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不断用力挪动被束缚带紧绷的身体，却只能无力地被禁锢在床上。
威尔斯相信言澈会干脆利落的杀掉他，所以不曾有过一丝恐惧。
可如果那个人是莱伊……
信息素一经触碰，威尔斯双臂与眼上的伤口同时叫嚣，仿佛回到那日被残忍折磨的瞬间。
威尔斯粗喘着气：“……你还要做什么？”
安静作为唯一的回答，包裹住威尔斯恐惧的心。
威尔斯在无法克制的颤抖中，对着周围虚无的一切高喊道：“莱伊！”
夜色中，莱伊始终一言不发。
原本，他就不认为言澈会杀掉威尔斯。
可他不会让威尔斯再有机会活下去了。
像威尔斯这样的人，在真正死去前，随时都有可能利用各种卑鄙的手段活下去，甚至重新站起来。
而且，这个曾经占据了言澈十数年的人，必须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一片月光中，莱伊望着威尔斯满溢癫狂的脸，一手伸向后腰，抽出了那把威尔斯曾经想要自我了断的左轮手枪。
随着一阵连贯的金属声响传来，威尔斯微微侧头，细听那道声音。
很快，他听出那是弹巢转动的响动声，渐渐安静下来。
威尔斯：“那是、我的枪？”
莱伊手腕微动，看向手里的枪。
月光照在枪身，勾勒着金属的边缘。
杀人这种事，莱伊做过成千上万次，根本不需要认真。
在他眼里，威尔斯不值得任何人为他谱写什么悲壮的死亡，甚至不值得任何人费力报复。
枪声响起得刹那，流星划过南部边境。
潮水往复涌动，没有片刻的停留。
医院外，言澈与希洛尔坐上车。
言澈重新打开对话面板，对面的莱伊仍然没有回复。
眼看言澈莫名沉默，一路上，希洛尔一边开车，一边问道：“言指挥官，怎么了？”
言澈抬头，看了一眼希洛尔：“你叫我言澈就可以。”
他稍稍迟疑片刻，问道：“这几天……莱伊是不是故意在躲我？”
一时间，希洛尔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了。
希洛尔：“有吗？”
言澈：“他发生什么事了？和他父亲有关吗？”
希洛尔想了想：“和他父亲没什么关系，他偶尔是会需要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你很担心他吗？”
言澈微微皱眉，点了点头：“嗯。”
希洛尔见状，安慰道：“没事的，莱伊不是个需要别人操心的人。”
“可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言澈：“我有些弄不懂，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管他太严了。”
母胎solo的希洛尔闻言，顿时觉得现在自己的车里，漂浮着一股恋爱的刺鼻味。
希洛尔：“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我倒是觉得没必要，他喜欢死你管他了。只不过——”
希洛尔想了像，开口问道：“说实话，莱伊和你在一起时，跟从前很不一样。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一向随心所欲，很少顾忌什么，但这一阵子以来，他需要一直隐瞒身份，有很多他想做的事不能做、想杀的人不能杀……其实，也很辛苦的。”
言澈：“你是说，他和我在一起，其实一直很累吗？”
“……”希洛尔：“倒也没有这么严肃，就是每个人应该都有，不想被喜欢的人发现的那一面，言指挥官应该也有吧。”
言澈闻言，垂目沉思了片刻。
车辆行驶在小路上，偶尔颠簸，感受格外轻松。
提到莱伊，希洛尔一时有种莫名的错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多时，苦思未果的希洛尔只能没话找话：“对了，前几天莱伊说起你们小时候认识的事。”
言澈微微抬眼：“他不是不记得了吗？”
“是不记得了。”希洛尔问：“你不怪他不记得了吗？”
说到这件事，言澈很是坦然：“那没什么特别，所以记得才奇怪吧。”
“可莱伊好像很怪自己。”希洛尔一手扶着方向器，一手托腮，看着前方的路面随口道：“他甚至觉得你小时候吃的那些苦，都是因为他。如果他当时像威尔斯一样把你从孤儿院中带走，你就不会经历这些了。”
言澈微微睁眼：“他怎么会这么想？”
希洛尔耸耸肩：“莱伊是个很习惯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他能一直保持努力训练和任务成功，也是因为这一点。老实说，他从前可能很讨厌威尔斯，但现在，他可能会更讨厌自己。”
安静的车内，除了两人低声的交谈，就只剩下引擎发出的噪音声。
言澈听着希洛尔的话，神情渐渐沉静。
他觉得，自己应该和莱伊好好谈谈这件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莱伊明明就是在躲着他。
言澈想了片刻，对希洛尔道：“我先不回城堡。”
希洛尔：“嗯？”
言澈：“麻烦你，送我去科露丝港的临时居住区找个人。”
-
外表破破烂烂、但仍在营业的海边小酒馆中，劳狄斯看着面前的言澈，不解地挑了挑眉。
言澈放下手上的酒杯，朝对面人问道：“为什么这么看我？”
劳狄斯：“太稀奇了。”
莱伊竟然会同意言澈来找他喝酒。
言澈：“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劳狄斯轻笑一声，端起啤酒杯，喝过一口冰凉的啤酒后，一边放下杯子，一边对言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喝酒？”
言澈神态淡漠：“就算是我，也会偶尔不想看那些复杂又繁琐的战斗资料。”
劳狄斯：“莱伊呢？”
“他有事情要忙。”言澈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帮忙重建，进度怎么样？”
“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劳狄斯道：“就是用异能帮忙确定新街巷的位置。”
言澈：“威尔斯的审判已经结束了，审判者们有找你谈话吗？”
“找过一次。”劳狄斯道：“但他们也知道我一直在黑暗森林管局，而且完全不知道那个邪教的事，至于亲王殿下的其他罪责……审判者们的说法是，除了哈茶特几人要被一同判罚外，我们这些普通手下只是听命行事，所以只解除了各人担任的公职。”
言澈：“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劳狄斯闻言，想了片刻，他的视线划过窗外的海面，变得十分遥远：“我打算去各地走一走，就当是旅游。”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言澈身边打转，一颗心狭隘又偏执，回望时，连自己也觉得很难看。
多年来，他和言澈同样恐惧着威尔斯的掌控，既然现在那份统治已经消失，他想去看看更多的东西，试试自己还能不能从一个卑鄙的小人，重新变回以前，那个能和言澈成为朋友的少年。
言澈想了片刻，沉静道：“劳狄斯，对不起。”
言澈始终觉得，如果自己能早些发现劳狄斯的感情，劳狄斯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用道歉。”劳狄斯笑了笑，端起酒杯，朝言澈递了递：“你不需要为了没做错的事情道歉。”
言澈望着往日好友的脸，默默举起酒杯。
玻璃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小时后，安静的小酒馆中，劳狄斯看着言澈手边的几个空酒杯，露出一个疑惑神情。
在以往的团建活动中，言澈很少会喝这么多酒。
随着言澈眼皮微粘，脑袋看起来晃晃的，劳狄斯失笑一声，问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喝酒？”
言澈有点反应迟钝，闷了一会后，静静问道：“劳狄斯，alpha出于什么原因，会躲着自己的omega？”
言澈能解莱伊需要时间一个人独处。
可他们不是已经完成标记了吗，那不是代表着，他们是一个整体吗？
劳狄斯闻言，手上微微顿了顿。
一时间，劳狄斯觉得这有些过于刁难人了。
他喜欢的omega坐在他对面，问他为什么自己的alpha会躲着他。
同时，劳狄斯也觉得言澈这句话有点魔幻，确认道：“你说，莱伊在躲着你？”
“嗯。”言澈缓缓道：“他只在晚上回来，陪我一起睡觉，早上我睁开眼后，他就会消失。我有时会想，他的出现，就像我用异能给自己创造的梦境。”
劳狄斯听着言澈半醉不醉的话，沉默了片刻。
迎着灯光，劳狄斯仰头将手里的啤酒喝完。
就像言澈一直坚信的那样，劳狄斯是个十分细腻的人。
这样的性格有时十分不好，会在止不住钻入牛角尖后，演变出让人作呕的黑暗来。
但同时，也会有些令人安心的好处。
啤酒气泡破裂的碎响中，劳狄斯沉静道：“但我觉得，莱伊既然这样做，应该有他的由。”
他说着，露出一点无奈：“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吧？”
言澈撑着摇摇欲坠的头，莫名露出一点以往作战计划成功时的狡黠感。
“也算是吧。”
劳狄斯笑着摇头，抬手呼出终端窗口。
十分钟后，一道身影带着微喘，猝然出现在小酒馆门口。
隔着明亮的玻璃，莱伊望着言澈那张微醺的脸，脸上精彩极了。
他迈步走进店内，一路走到桌前，看了看言澈窝在沙发上的睡颜，慢慢将视线转向对面的劳狄斯。
莱伊冷声道：“在深夜把别人的omega灌醉，是很无礼的行为。”
劳狄斯一脸揶揄的笑意：“言澈说，你在躲着他。”
说什么躲着。
这还不是随叫随到吗？
莱伊：“……”
莱伊一声不吭，弯腰将言澈抱起。
他嗅着言澈身上的酒气，一时有些分不清，那股味道是来自言澈刚刚喝下酒，还是言澈身上属于他的信息素。
莱伊冷酷极了：“走了。”
随着店门再次开合，莱伊抱着言澈走出酒馆。
安静的街道中，冰凉海风吹过两人。
言澈感觉到寒冷，在半醒间，朝莱伊怀里缩了缩。
星夜映着两人的身影，看起来格外亲昵。
莱伊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言澈呼吸轻缓，显然没有完全醒来。
莱伊有点来气，低声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跑出来喝酒。”
“明明不能喝，你到底能不能有一件事是乖乖听话的。”
“更何况，你不是知道自己发情期要来了吗，从前那么多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嗯？”
“我真是要疯了——”
轻声中，言澈缓缓睁开眼。
他迷离的眼中布满星辰的倒影，轻轻开口，喊道：“莱伊？”
莱伊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再次低头朝言澈看去。
莱伊虽然生气，可还是耐着性子道：“醒了？醒了就等一会再睡，天气冷了，会着凉的。”
他将言澈抱得更紧了些：“劳狄斯发消息给我，让我来接你回家。”
言澈听着近在咫尺的话，微微仰头，望着莱伊的脸。
莱伊所说的“回家”，让言澈忽而想到，威尔斯不久前说的一句话。
“是啊，我回到了我本来的地方。”
“可你呢？你再也不会回到那个脏兮兮的孤儿院了。”
深夜的浪声温柔至极，徘徊在岸边的路上。
言澈一时觉得，其实不是的。
许多年后，他也回到了他本来的地方。
言澈阖上眼，又唤道：“莱伊。”
言澈此时的声音既软又哑，让莱伊心中微沉。
思绪纷乱间，莱伊不想再有其他人，同他一样听见言澈喝醉后的这幅语调，认真道：“再也不许前辈在外面喝酒了，前辈听见了吗？”
言澈口中嘟嘟囔囔：“我回到你身边了。”
星光闪烁间，话音浅浅传来。
莱伊脚步停下。
他朝言澈看去，望向那张熟悉的脸。
莱伊：“你说什么？”
“威尔斯说，我不会再回到那间脏兮兮的孤儿院了。”言澈慢慢道：“但莱伊，我还是回到了我本来的地方。”
言澈的话带着一点没有明说的模糊，却叫莱伊在瞬间就听懂了，言澈所指的地方是哪里。
他回到了莱伊的身边。
回到了他本来，最应该存在的地方。
一时间，莱伊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扩开了一道口子，由人生生挤入，填满到无以复加。
莱伊轻声问：“你不怪我忘记你，把你丢在那间孤儿院。”
言澈晃晃头：“不怪你。”
莱伊轻轻皱眉，声音微哑：“你怎么可以不怪我，还愿意回来我身边？”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言澈道：“如果我那样在你身边长大，也许我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言澈认真道：“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所以，你不要再躲着我了。”
莱伊喉咙轻动，手臂肌肉微微起伏。
他不懂爱意到底要有多么浓厚，才能让言澈没有一点芥蒂，这样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重新迈步间，莱伊几乎在用全力隐忍，将这样的言澈揉碎，一点点填补进自己的身体里。
莱伊轻轻呼出一口气：“言澈，你不该这样爱我的。”
也不该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完完整整属于他。
莱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言澈不解地眨了眨眼，一时没答复。
莱伊轻轻咬牙，缓缓呼出一口气。
黑暗深拥着两人，严丝合缝将两人包裹。
他望向言澈，望着这位平日向来一丝不苟的指挥官，醉酒后安安静静的窝在他怀里，满脸迷离与绯红，仿佛致命的诱惑。
莱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克制的边缘，嗓音平稳道：“关于我们的约定，可能要作废了，但我觉得，这是前辈自找的。”
言澈不解：“什么约定？”
几步间，莱伊抱着言澈走到车边，将人放进宽软的副驾座椅中。
莱伊轻轻吻过言澈的额头。
昏暗的车内，莱伊眼底狂乱的黑暗如同不测之渊。
他的顺从与忍耐，被失而复得的恨意与幸福一齐撕碎。
莱伊：“发情期的约定。”
暗夜中，莱伊的声音带上他一直刻意隐藏的疯狂，又仍然那含着一点属于他的温柔。
声音顺着气息传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前辈，我忍不到你的发情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