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海岛格外寒凉，因地处海洋正中，冷风往复不休。
纳维特得到进入核心机房的私人网路后，变得极为繁忙，他需要一点点拆解流量包，得知采集部门的进度，并推测管局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慢行中，与莱伊猜想一致的是，他和言澈没有遇到任何计划外的危险。
直到两天后，桑赫斯坦和德尔兰的比赛如期而至。
虽然在国家层面，德尔兰国王已经将海格召回囚禁，桑赫斯坦女皇也表示这无伤大雅，一场风波过去后，一切仍然如旧。
可对于战争游戏的两支队伍而言，桑赫斯坦与德尔兰的友好协议，已经在上一场比赛中被完全撕毁。
直到比赛开始，游戏时间只进行了两个小时，就在无可逆转的结果中结束。
德尔兰再次迎来全员被击杀的失败，那位精于实战的指挥官完全没有任何办法，来面对动荡的山谷、和一个心情不好的暗箱操控者。
中央高塔上层。
坐在书桌后方的老人，处完今天必须处的一切事物，正沐浴一片阳光中。
他在安静的房间中想了片刻，调出程序画面，指尖轻轻落下。
早些年时，移动终端无法容纳这样庞大的人工智能数据集，他只能把这个程序，发布在核心机房里。
可直到前几天，采集部门整修ghost文件时，这个程序被人误触打开，他心惊之余，连忙将所有主程序从机房中移出，单独移放在他的私人终端中。
随着程序运行，投影在他面前现身。
影像在日光中几乎透明，只轮廓发着柔柔淡光。
温莎子爵就像那时在山麓小屋中一样，正坐在另一张书桌前安静地写字，他偶尔抬头，看向那个正在注视着他的人影，微笑一如当年。
视线交错中，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身上的日光变得越发寒凉，仿佛无法被任何光线照亮。
安静中，敲门声突兀响起。
得到回答后，爱丽丝走进房间。
她穿过看不见的投影，一边走，一边将资讯隔空发给老人。
“上主，言澈的比赛结束了。”
凡尔蒂抬头，看向浮窗中的内容，几秒后，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是莱伊做的？”
“嗯。”爱丽丝道：“莱伊已经被言澈罚去关禁闭了。”
凡尔蒂：“他不是一向很听言澈的话吗？”
爱丽丝一手抵在下巴上，一边回想情报消息，一边道：“他在和言澈闹别扭，因为言澈执意不肯和他一起住，两人因为这个，这几天经常在训练模式里动手。”
凡尔蒂失笑：“他还有这个心思呢？”
爱丽丝耸了耸肩：“毕竟在他眼里，您现在被关在南部边境最严格的黑莫斯监狱，已经没有任何危险。”
提到这件事，凡尔蒂开口问道：“阿米达的状况怎么样？”
“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是没有成功在黑莫斯监狱里安排人手。”爱丽丝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们之前安排的那些知情人，已经向审判者证明，阿米达和许多边缘案子没关系，当着那么多围观者，审判者必须重启调查。既然仍处在调查期间，以阿米达的意志，他应该能挺过来。”
两人心知肚明，那些都是四十几年前的事，又特意经过掩盖，无论审判者怎么调查，也不可能查到什么。
时间一拖再拖，就能拖到神诞日的那天，他们自然就能想办法救出阿米达。
凡尔蒂：“既然这样，莱伊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渡过这样一段轻松愉快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爱丽丝闻言，神情凝重了些。
她语气犹疑，小心翼翼问道：“您……还是想要杀掉莱伊吗？”
凡尔蒂：“老实说，我现在也没有决定，他和言澈，到底谁更好一些。”
爱丽丝皱眉，微微向前迈了一步：“您不是很满意言澈被威尔斯罚禁闭时，对您说的那些话吗？”
凡尔蒂见到爱丽丝的反应，温和问道：“对你而言，就算让莱伊失去言澈，孤独地活着，也比他死在我手中更好，所以你希望我选择言澈，放过莱伊，是不是？”
爱丽丝微微垂目：“不，我只是觉得，言澈与您更为相似，所以能担任好我们为他设定的职责。而莱伊被我妹妹一手带大，就算他是一名优秀的暗箱操控者，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为所欲为罢了。”
凡尔蒂闻言，看向爱丽丝的眼睛。
“爱丽丝。”凡尔蒂道：“不要质疑我的判断，我选择他们两个，都有我的由。”
他坐在那张犹如王座的椅子上，神情浅淡又漠然。
爱丽丝呼吸凝重，敛神道：“是，上主。”
凡尔蒂：“你去忙吧，如果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再来吵我。”
爱丽丝应下，恭敬道别后，朝门外走去。
她再次穿过温莎子爵的投影，与看不见的父亲身影交叠后，径直离开房间。
一时间，房中只剩凡尔蒂一个人，与那道投放而出的人影。
时光混乱交错，仿佛早就已经回到某些时刻，却又与当年完全不同，正如莱伊所说，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阳光中，凡尔蒂双眼轻阖。
再次睁开时，凡尔蒂望向前方的人影。
温莎子爵从方才听到“莱伊”的名字时，写字的手就渐渐停下。
此时，他注视着爱丽丝离开方向，显得有几分失神。
凡尔蒂看着温莎子爵轻楞的模样，不知这个由他一手创造的投影，能否认出爱丽丝的脸。
继而，凡尔蒂的嗓音与方才完全不同，带着一点直率，问道：“子爵大人为什么停下来，不是说，今天要修完吟游诗人留下的所有诗集吗？”
温莎子爵闻言，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开口的凡尔蒂。
“凡尔蒂，我很快就能结束。”温莎子爵遵循着设定，温和微笑道：“结束后，我们一起吃饭吧。”
-
禁闭室里，莱伊和希洛尔正在群组里打字聊天。
希洛尔：“可根据纳维特所说，这个精灵，在物层面没有可以捕捉或操控的可能。”
“你也说了，是物层面。”莱伊道：“我更觉得，‘会被某些特质吸引’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微妙。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凡尔蒂已经找到了可以吸引、甚至操控这些物质的方法。”
“那我们假设。”希洛尔道：“露露安的确与异能息息相关，那祭祀仪式的原，就是将异能者身上的露露安进行转移。倘若凡尔蒂真的有办法剥离、控制每个人身上的露露安，那他的确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莱伊略略沉默了一下，想到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女皇一直在关注黑暗森林管局，与那个邪教不谋而合的是，她也认为，黑暗森林管局中有可以让世界真正和平的方法。
安静中，莱伊沉稳打字。
他一时真的很想知道：“希洛尔，你为什么这么相信女皇？”
比起莱伊，希洛尔是个更有帝国荣誉的人。
对希洛尔而言，女皇陛下伟大至极，根本没有一丁点瑕疵。
希洛尔：“我小时候和罗特叔父进皇城，打碎了女皇的瓷器，叔父要罚我，是女皇拦下了他。”
莱伊：“……就因为这个？”
希洛尔：“女皇那时和叔父说，她坐上这个位子，首先要完成的心愿，就是让桑赫斯坦的所有孩子，都能在不怕犯错的安心与和平中健康长大。可她那时也只有九岁，你能解我当时有多震撼吗。”
莱伊不置可否：“她这话应该是在懊悔，她曾经犯过什么错误吧？”
这时，另一个聊天气泡冒出。
言澈经过深思熟虑，插话道：“我也更倾向于，可以相信女皇。”
莱伊顿了顿。
言澈：“至少在有关黑暗森林管局的所有管控上，她一向都表现得非常睿智，而且也愿意尊重不同的声音和意见，所以一直以来，她给我的感觉，都是一个愿意相信别人的人。在卡洛尔举行预选赛时，她给前线小组自由选择的权限，甚至比游戏规划局更高，为此，她应当也承受了许多来自不同家族的压力。虽然她曾经派你来暗杀我，可女皇能做到这些，我觉得，她至少不会像她的母亲一样邪恶。”
莱伊沉默着把聊天框里字删干净，从善如流道：“其实我也觉得现任女皇非常好。”
希洛尔：“……”
希洛尔觉得莱伊这话水分很大，但他没戳穿，只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说起女皇陛下？”
莱伊：“是因为罗姆和我谈的合作。”
对于言澈的安全，事到如今，仍然是扎在莱伊心里的一根深刺。
他觉得无论是幼稚也好、霸道也罢，他还是偶尔会妄想，让言澈离开这里，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去。
在和罗姆的谈话中，罗姆恰好给了莱伊这样一颗甜枣，答应可以不惜帝国一切代价，在任何莱伊需要的时候，将言澈送到安全的地方——以女皇的名义起誓。
而相应的，罗姆只需要莱伊什么都不做，必须等到邪教主动行动的那一天。
莱伊不懂罗姆和女皇到底在打算什么，直到今天也没有答应。
可话说回来，他如果不和罗姆合作，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本来也没法行动。
言澈：“你们都谈了什么，还没有告诉我和希洛尔。”
莱伊笑道：“他答应我，将那位主教具体的行动时间告诉我，并且只要我说一声，他就可以让皇家海舰和帝国空军部队，越过汪洋来接你。而他的条件，是我不能有任何举动，去破坏那位主教的行动计划，并且在这座海岛上，帮他找到桑赫斯坦数据传输的根节点。”
训练室中的言澈看到莱伊的话，半晌没回复。
过了一会，言澈冷静道。
“你们的其他交换条件都具有滞后性，以你们对彼此的信任程度，这个合作就像天方夜谭。”
换而言之，莱伊完全可以在罗姆完成约定后不守承诺，罗姆也是一样。
至于罗姆承诺的行动日期，还有莱伊答应帮忙寻找的根节点，他们双方也可以说谎或拖延。
莱伊笑道：“所以这个合作条件，只有一半是合作，另一半，我们心知肚明，是对彼此的威胁。”
罗姆知道言澈是莱伊唯一的弱点，比起保证言澈的安全，罗姆更可以依仗女皇的权能，利用言澈威胁他。
可同时，作为合作的诚意，罗姆也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莱伊，将自己的把柄大方地交了出来。
莱伊：“与其说是合作，更应该说，是罗姆需要利用这个邪教，完成他和女皇的计划，所以不想让我捣乱，甚至需要我的帮忙……但如果，你们真的相信女皇，那我就答应罗姆，反正即使我不答应他，看他的样子，他应当也有办法成功。”
希洛尔觉得这事有点费脑子，一时没说话。
言澈很快回复：“我愿意相信女皇，但这是你和罗姆的合作，你可以自己做主，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希洛尔稍晚一些，差不多回道：“我相信女皇，也相信你，所以你自己决定吧。贴贴.jpg”
幽暗的禁闭室内，莱伊觉得这俩人的话，就跟没说一个样。
莱伊：“好吧。”
不多时，莱伊给罗姆发去消息。
他同意了罗姆的提出的合作，只是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他要求罗姆和女皇说，他需要一点额外的东西作为报酬。
消息发出后，莱伊很快收到回复。
罗姆询问过女皇后，表示可以答应莱伊的要求，只要他遵守承诺。
莱伊微笑间，终端再次响起。
几天没联系几人的纳维特发来消息，开场版十分简洁：“你在哪？”
莱伊歪了歪头，回道：“禁闭室。”
纳维特的消息明显晚了一步，还带着一点闹心的味道：“出来后和我说，我想让你和言指挥官帮我个忙。”
莱伊不解：“什么事？”
纳维特：“我需要你们在黑暗森林的所有地图里，帮我找些东西。”
莱伊：“在全息世界里找吗？”
“没错。”纳维特道：“我需要你们在每个地图里，帮我找到采集器的具体位置。这样对应资料库里的地点，我就可以推断采集部门在连接那些采集器时，所用的编号机制是什么。”
莱伊想了片刻，轻轻皱了皱眉。
他觉得纳维特想做的事，好像有点过分了。
“你之前说过，黑暗森林管局现在连通着各国的全息采集设备，难道你想通过破解编号机制，推算各国采集器的部署位置？”
纳维特也知道，像这种本应只属于各国自己的机密资料，他不应该好奇。
可他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真的很想知道采集部门的编号机制是什么。
纳维特弱弱道：“嗯……行吗？”
莱伊闻言，迟疑了片刻。
他一开始相信纳维特的由其实很单薄，只是利用纳维特对阿米达的情谊、和人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恐惧而已。
可在看过温莎子爵的回忆后，莱伊莫名觉得，他外祖父的慈善并非是简单的定向拨款，更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救赎。
温莎子爵想用抚养这些孩子，来救赎满布疮痍的南部边境，同时，也救赎他自己。
那么被这样浇灌过的纳维特，曾经得到这样的善意，应当是个可以分辨是非、并心怀善良的人。
而这，很可能也是凡尔蒂根本没有将邪教告诉纳维特等人的根本原因。
因为凡尔蒂知道，这些孩子与他原本的教徒不同，根本不可能信仰他所向往的“新世界”。
安静中，莱伊轻轻笑了笑。
一时间，他还觉得，纳维特这个人和他想象不大一样，不光是个技术呆子，还是沾点疯的。
不过太好了，他就喜欢和疯子一起玩。
莱伊坐在禁闭室的黑暗里，感觉自己心情很好。
随即，他欣然打字：“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