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安静下来的林间,言澈毫无生气的身体沿着树干下滑,继而被炫光包裹,消失在原地。
迎着刺眼阳光,游戏结束的老式面板,静静出现在莱伊眼前。
隔着面板,莱伊看向自己的指尖。
黑色的手套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来自言澈的体温。
莱伊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清脆的鸟鸣声中,莱伊开口问道。
“我赢了,然后呢?”
暖光中透着丝缕苍凉,森林仿佛回应一般,卷起一阵微风。
屏幕外,凡尔蒂布满皱纹的脸,映着与画面同色的微光。
凡尔蒂淡淡开口,评价道:“这真是一场无趣的游戏。”
莱伊:“你以为,我会和言澈打得有来有回,从而取悦你吗?”
一片昏暗中,凡尔蒂哑然失笑。
继而,他走向一旁的驾舱。
片刻后,正在显示结算的游戏地图忽而变化。
莱伊看着周围突如其来的黑暗,紧接着,就如同那日被拖入全息世界一样,他再次被投放到一间林间木屋正前。
老式木屋经过精心修葺,仍保留着和当年一样的外观。
茶香从敞开的房门中飘出,凡尔蒂的声音去除从天而降的扩散感,只如普通交谈一样,从门内浅淡传出。
“子爵大人,有客人到了。”
莱伊望着那扇门,静静迟疑了片刻。
继而,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随着进门,莱伊看向这间山麓木屋。
木屋与温莎子爵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屋内陈设繁多,书柜几乎铺满每一道墙壁,到处的纸张、书籍映入眼帘,看起来十分杂乱,就连房间正中的地球仪一旁,都放着几摞古旧的厚皮本,以及房间角落的矮柜、圆桌,哪里都有写满文字的草纸。
屋内两道人影分隔甚远,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方,正在认真地书写文章,另一人坐在锈红色的沙发上,手上端着一杯红茶,正看着门口的来客。
莱伊站在门口,与沙发上的老人静静对视。
老人一身白袍,接着刚刚的话题,开口答道。
凡尔蒂:“我没认为你会取悦我,我只是突然觉得,言指挥官真是可怜。”
莱伊看着面前的老人,一时微微愣住。
在他的心里,老去的凡尔蒂应当是个因极度扭曲,从而面目可憎、又充满威严的老者。
可此时,他面前的老人含着和善笑意,眼中格外和煦,一身长袍朴素又简单,看起来充满平凡与慈祥。
莱伊:“你就是……凡尔蒂?”
“是我。”凡尔蒂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趁这个机会,和言澈求婚?亏我还特意告诉采集部门,将你口袋里的戒指生成进来。你刚刚听到我的话,应该知道,你们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莱伊双眼轻眯,看着老人的身影:“不要装出与我这么熟稔的样子。”
凡尔蒂听着莱伊的话,笑道:“其实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只是你应该不知道。在你很小的时候,曾经随玛丽安回过一次半山城堡,那时我在城堡外,远远看过你一眼。”
莱伊皱眉:“你不是很早就离开桑赫斯坦,到黑暗森林管局了吗?”
“可我很需要你的外祖父。”凡尔蒂平和道:“所以有时忍不住,会回去偷偷看他。”
莱伊注视着凡尔蒂,片刻后,转头看向那道正在房间另一侧认真写字的虚影。
莱伊:“……我外祖父或许软弱又愚蠢,可他的善良不容置疑。你利用我外祖父,在南部边境做了那么多坏事,难道还要说,你很爱他吗?”
“爱?”凡尔蒂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他轻轻摇头:“老实说,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作.爱。”
凡尔蒂微微敛目,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一起聊过他的子爵大人了。
安静中,凡尔蒂坐在熟悉的沙发里,望着他眼前的一切,就连空气中漂浮的陈旧味道,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子爵大人是我的alpha。”凡尔蒂轻缓道:“依托于omega和alpha的生本能,我的确需要他,至少,我很需要他的身体。”
莱伊轻轻抿唇:“可既然你一点也不在意他,只需要他的身体,他当年成婚,你为什么要离开?”
静谧的屋中,凡尔蒂细细端详莱伊的脸,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当年的事?”
莱伊闻言,将答案说得隐晦又揶揄:“因为,我知道你养了只很特别的宠物。”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归功于诸多技术人员的努力,红茶香气缓缓飘散的形态栩栩如生,将虚拟与真实的界限一再模糊。
凡尔蒂听过莱伊的话,双眼轻轻眯起。
“……原来,不是误触,是你打开了那个程序。”
莱伊:“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真的不能解,当年的每一件事,你都为什么要那么做。”
凡尔蒂抬头,端详莱伊的脸:“因为,你没有真正失去过一切。”
在数十年前,科露丝港并不像现在一样富裕。
码头上的人打渔为生,在风浪中生存,生活艰难又枯燥。
他那时年轻,也以为勤劳可以带他走出困境,也许有一天,他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摘掉奴隶的头衔。
可最终,他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凡尔蒂轻轻笑起:“其实说起来,经历苦难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它可以,让人在失去一切希望后,对任何事都变得麻木起来。”
那么,既然痛苦可以变得麻木。
爱自然也可以。
凡尔蒂看向莱伊,目光平静又和缓:“你也许曾经好奇,我为什么会需要一个「夏娃」,来帮助我创造新世界。”
老人轻轻转头,慢慢看向一边的安静书写的温莎子爵。
“这就是我需要「夏娃」的由,因为我感觉不到什么是爱。”
他不懂得爱,可他想要的那个世界,必须构建在这个他渴望一生,却始终无法感知的东西之中。
他可以成为一切邪恶、担任一个刽子手,去挥舞每一把刀,丢弃、利用身边的所有,直到创世的那一天,再将这一切,交给一个他欣赏认可、却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凡尔蒂微微仰头,看向莱伊错愕的脸。
“你和言澈、还有曾经的玛丽安,都是我精心挑选,可以创造新世界的人。你们要代替我,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莱伊视线沉稳,看向凡尔蒂:“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要自己成为创世神?”
“我?”凡尔蒂端起茶杯,轻抿几口后,轻轻笑起:“当然不是我。只不过,是我知道必须要有人,来改变这一切。”
老人说着,微微直起身子,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重新倒满茶水。
“要尝尝吗?”凡尔蒂道:“南部边境的布尔顿红茶,已经在战争中消失,现在只有在这个全息世界,还能喝到了。”
老人口吻亲和,莱伊闻言,迈步走到茶几一边。
他在凡尔蒂对面坐好,继而看着凡尔蒂将待客的礼数做足,打开方糖盒子:“要加糖吗?”
“需要。”莱伊答完,轻笑道:“我们的关系,不该像现在这么友好,可以一起聊天喝红茶吧?”
“为什么不能?”凡尔蒂加完放糖,一边倒茶,一边问道:“因为我是个通缉犯?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个杀手。”
水声轻响片刻,随着凡尔蒂放下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凡尔蒂平缓道:“当年的战争并非由我挑起,而我创立的宗教,也并非什么邪教。芙莉达有没有和你说过,在最一开始,我只会帮助那些自愿将异能转移给其他人的异能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没有强迫过任何人,也从没有为了别人的异能,做出过任何伤天害的事。当年的一切灾难,只源于人性中的黑暗,被战争和死亡数度催化。”
“莱伊。”凡尔蒂轻轻道:“以你的眼界,应该能明白,我的祭祀仪式沦为凶器,只是世界堕落的表象罢了。”
莱伊轻轻皱眉:“你竟然说,那些不是你造成的?”
“其实,更应该说,我也是受害者。”老人道:“为了保住我当时拥有的一切,在许多时候,我根本没有权利选择,要不要去完成那一场场祭祀。我并非看不出祭祀人可能被胁迫,甚至,还有在襁褓中的孩子……可我也只能那样做,我被奉于上主的价值,只在于我能完成那些祭祀,除去这个,我也只不过是一个会预言的omega罢了。”
在那样的战争中,什么力量都会被扭曲,变成造成死亡的凶器。
“选择”本身就是件格外奢侈的事,每人都会被各种力量不断推着向前走,连停下也做不到。
莱伊听着凡尔蒂的话,轻轻笑道:“你竟然说,你也是受害者?力量在你身上,你怎么会没有拒绝的权利?”
凡尔蒂不置可否:“你当然可以不认同,反正,我又不是你的言澈,有那么多黑白分明的坚持。这一切对我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之分。”
“你说你不懂爱,所以需要一个夏娃。”莱伊口吻含笑:“可我倒是觉得,你很懂什么是爱。”
凡尔蒂静静抬眼:“我?”
莱伊转头,看向那道温莎子爵的幻影:“比起那些老掉牙的战争旧事,我倒是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篡改植入那个程序的记忆?”
凡尔蒂闻言,脸色忽而沉下,沉默了片刻。
凡尔蒂:“你这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怎么会是爱呢。”莱伊学着一道麻木的嗓音,问道:“‘我只能毁掉你、和你重要的一切……这怎么能算呢?’这句话,是你在自杀未遂后,和我外祖父说过的话,对吧?”
莱伊说着,伸手端起面前的红茶。
杯底的方糖已经融化,只消轻轻搅拌,很快散在醇厚的茶水中:“alpha大多自负,至少你这话在我耳中,和告白没有任何区别。我很不解,我外祖父那晚听到这样的话,为什么还会离开。”
莱伊姿态优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抿了一口香甜的茶水。
继而,他抬眼看向对面默不作声的凡尔蒂:“你从没对他说过这种话,是不是?他根本没在你这里得到任何答案,所以才会离开。”
凡尔蒂看着面前的青年,口吻听不出情绪:“随便翻看别人的程序,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莱伊轻笑:“怎么,你很后悔没有对他说这些话吗?竟然在这么多年后,即使知道无法改变后面所有发展,也仍然要说给他听。”
凡尔蒂:“人和程序的区别,就在于人会做无意义的事,可以不依据任何因果等式,不是吗?”
莱伊:“那你离开他,也是因为爱他?”
凡尔蒂摇摇头,坚持道:“我还是不觉得,这是爱。”
“就像我所说的。”凡尔蒂一手抬起,托着腮道:“那时的我一无所有,连话都无法说出口,生殖腔损坏后,omega都算不上……我唯一存在的价值,只能做一个供人发泄的玩偶。可子爵大人需要的是一个能懂他爱他、拥有贵族身份的伴侣,我不光无法做到,还会破坏他原本可以拥有的幸福。莱伊,就算我那时把话说出口,甚至留下,我就真的能爱他了吗?”
凡尔蒂轻轻笑起,调侃道:“那我还不如是看中他可以庇佑我,或者贪图他的钱财与地位,因为就算我无法感知,但我觉得……爱不该是这样的东西。”
莱伊不大赞同凡尔蒂的看法:“不是只有足够相配的两个人,才可以产生爱情。”
“我当然知道,你会这样说。”凡尔蒂道:“可如果那天在科露丝港,言澈没有告诉茉莉古堡里的密道,让她潜伏在里面,亦或茉莉没有及时赶到,等你找到言澈时,他大概也会变成,当年子爵大人见到我时的样子。那样没有尊严的模样,就算你仍然爱他,他又能怎么能继续爱你呢。”
言澈轻轻咬牙:“那我也会永远陪着他,直到他能重新站起来。”
“可我的想法与你不同。”凡尔蒂道:“我更倾向于,去创造一个不会再产生这样痛苦的世界。既然我早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也无法去爱子爵大人,那么,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凡尔蒂耸了耸肩:“我经常和我的教徒说,要一起创造一个充满平和的世界,这不是我的一句空话,所以我才需要一个充满爱意的人,来掌管我交付给他的力量。”
凡尔蒂说着,端详起莱伊的脸。
他的神情格外满意,甚至带上一点期待:“所以……怎么样,做好准备担任「夏娃」,和我一起创造新世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