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影被光晕吞噬，莱伊跌倒在地，看向面前的画面。
一道单薄的身影静立在高空的光晕正中，仿佛飘荡在那片翻转的海洋里。
在身影的背后，海洋不断缩小，像远离一般，渐渐缩小为整片大陆的轮廓。
无数条脉络映射着河流、山脉、迁徙之路、文明流转，在大陆的倒影中显现。
可此时此刻，在莱伊的眼中，只有那一道被光芒托举的身影。
莱伊：“言澈！”
站在一旁的凡尔蒂看着眼前的场景，轻轻呼出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情景，都与他当年看到的预言完全一样。
「言澈漂浮在一片光雾正中，布尼娅大陆的缩影静立在他的身后，炫光瑰丽伟岸间，世界的脉络无比清晰。」
凡尔蒂双手微颤，眼中终于透出欣慰。
果然，还是言澈吗……
可无论是莱伊还是言澈，是谁都可以。
由世界因果，一路演化而来的结局，与他的预言一模一样。
凡尔蒂眼中光芒不断闪烁，望着天边璀璨的光芒。
那就是他想要的新世界、他想要的“未来”。
最初想要构建一个新世界的原因，是在温莎因父母反对，丢下他离开山麓木屋那天。
凡尔蒂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木屋中，知道温莎今晚不会回来，陪伴他的，只有手边的露露安。
凡尔蒂觉得，也许他只有身处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他才可以爱他的子爵大人。
在这里，他不再是奴隶，不会被伤害、也不会生病，可以好好说话，能有勇气和资格拦住温莎离开的身影，更可以好好去爱。
两人可以永远待在这间山麓木屋里，每天写字、看书，从日出待到日落，再去森林里找萤火虫，一直到白发苍苍的那一天。
他们不会经历战争，不会经历离别，更不会被死亡所困扰。
世界无比绚丽，暮色与夜晚浅浅交叠，幻化为梦幻的淡紫色。
晴空映着夜色，一时间，好似格外安静。
维度扭曲的力量，将凡尔蒂一身苍老的投影，一点点幻化为当时年轻的模样。
凡尔蒂打开终端画面，将ghost程序重新打开。
温莎子爵的身影出现在水天一色的淡粉夕阳中，嘴角边仍然含着凡尔蒂不久前离开时的温暖笑意。
随着现身，温莎子爵被光线吸引，仰头望向漫天的光粒，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温莎子爵看向凡尔蒂，眉心轻轻蹙起，问道。
“凡尔蒂，这是哪里？这些又是什么？”
凡尔蒂的脸上挂着幸福笑意，又带着一点埋怨：“我和你说过许多次了，他们是我找到的精灵王子。”
凡尔蒂看向四周：“而这里，是我终于创造出的未来。”
凡尔蒂说着，迈步朝温莎子爵走去。
“子爵大人。”凡尔蒂眼中挂满热切：“你看，我做到了。”
动容中，凡尔蒂没有注意到温莎子爵眼底一闪而过的悔恨和隐忍。
他一路来到温莎子爵面前，认真地克服了一下无法开口表达爱意的毛病，朝面前人磕磕绊绊问道。
“我做到了这样厉害的事……子爵大人，可以抱我一下吗？”
温莎子爵身为一个被凡尔蒂创造的程序，没有反抗主人的权利。
他遵循指令，向前探身，拥住凡尔蒂的身体。
交错的体温温暖至极，还带着虚假的心跳声。
在这十余年中，凡尔蒂从没有尝试过，在虚拟世界里，与他创造出的投影拥抱。
心被逐渐填满中，凡尔蒂好似终于察觉到了一丝，爱一个人的感受。
只是在拥抱中，温莎子爵轻轻拂过凡尔蒂的后腰，莫名开口，缓缓问道。
“凡尔蒂，你真的完成这一切了吗？”
-
真正的全息大陆中，随着所有意识体被安全带出，天边的异象顷刻消失。
一切回归平静，日晕在夕阳中渐渐散去，回归到本来的模样。
那道本该投入光晕的单薄人影真正出现，从背后接近莱伊，用力挥动拳头，朝莱伊的脸上砸去。
莱伊笑着转身，接下来人的拳头，将人拉到自己的面前。
他注视着那道满含怒意的双眼，俯身用力吻下。
唇瓣相接中，血液味道混着两人身上的信息素香气，渐渐变得馥郁非凡。
在两人不远处，凡尔蒂倒在树下，睡颜格外安宁，正在言澈为他特别创造的梦境中漫游，幻想他所渴望的新世界。
深吻中，言澈用力挣开，双拳紧握，再次揍向莱伊的身体。
被莱伊强行送出游戏的气愤、与几个小时以来的担心和紧张，在此时一同爆发，言澈死死咬牙：“混蛋！”
莱伊一边笑，一边握住言澈的手：“错了错了，宝贝。”
他朝言澈的嘴唇探去：“再给你亲一下，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什么宝贝！”言澈的身体死死绷起：“谁又要亲你。”
莱伊双眼弯弯，连脸上的血块都显得可爱了些：“那我来亲前辈，谢谢你赶来救我。”
他的露露安被夺走，刚刚真的差一点就被凡尔蒂扔去其他维度当什么创世神了。
莱伊轻轻吻过言澈乱动的脸：“我真是太没用了，还要指挥官来救。不过前辈好厉害，我知道那些游戏都是你在外面和纳维特他们一起安排的，只是你一直不跟我说话，我就猜你一定还在生气，是不是？”
言澈一张脸冷若冰霜，视线含着霜雪的寒意。
可渐渐的，当他心中的害怕被莱伊三言两语驱散后，一股非常踏实的安心感，缓缓从他心中蔓延开来。
方才，当言澈刚刚进入全息大陆时，他看着莱伊的背影越来越远，真的在一瞬间，想什么也不顾，只马上冲上去，拉住那道他似乎怎么也无法追赶的背影。
好在，他也不是童年那个什么都无法做到的孩子了。
一片晴朗中，言澈的目光划过莱伊脸上的血痕，蹙了蹙眉，问道：“……受伤了吗？”
莱伊笑道：“这里是全息世界，受伤也没事的。”
星光初现在明暗渐变的天际，闪着柔和的光。
言澈嘴唇蠕动，轻轻道：“你不要受伤。”
莱伊闻言，轻笑问道：“这也是命令吗？”
言澈：“是。”
莱伊歪了歪头：“那是不是有点晚了？”
毕竟，他都打完了。
言澈冷酷极了：“我什么时候下令，你就什么时候执行。”
莱伊一边笑，一边注视着言澈倒映晚霞的眼睛。
莱伊：“好的，遵命。”
忽而，莱伊看见一道光粒从言澈耳廓一旁悄声现身，像是探了个头出来。
粉色光粒可爱至极，看起来又有点鬼鬼祟祟的。
它现身后，朝莱伊的方向看了片刻，继而像是有点生气，挡在了莱伊和言澈的视线正中。
片刻后，言澈见莱伊看着自己的眼睛不说话，不解问道：“你在看什么？”
莱伊：“……”
如果要从头解释，好像有点太长了。
可这小玩意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向他宣誓主权吗？
下一秒，莱伊朝言澈的嘴唇再次吻去。
天空的维度大门消失后，他与露露安之间再次存在维度的差异，变回无法互相触碰的状态。
眼看莱伊穿过光粒，吻上言澈的嘴唇，光粒在原地停了两秒，继而围着言澈转起来，像是有点气急败坏。
言澈莫名其妙被看，又莫名其妙被吻，整个人一头雾水。
很快，莱伊轻轻放开言澈，脸上挂着更加令人不解的得逞笑意。
言澈：“你做什么？”
莱伊忍着笑：“我们先出去把，之后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言澈闻言点点头，立刻公事公办道：“我们找不到你的驾舱在哪里，你出去后，找到自己的位置，马上联系我，如果凡尔蒂和爱丽丝也在身边，要注意安全。”
“好。”莱伊说着，又停在原地：“稍等一下。”
他说着，转身回头看向凡尔蒂的方向。
凡尔蒂身体一旁，两道光芒仍然黏在一起。
凡尔蒂的露露安褪去七彩光芒，再次变回淡绿色。
它仍粘着莱伊的露露安不松手，只是几个来回后，那颗淡蓝光芒终于挣脱束缚，“咻”得一声飞回莱伊身前。
继而，它晃晃悠悠的，像是委屈极了，又有点蔫蔫的。
可很快，它对突然出现的言澈非常好奇，围着言澈看了看，最后还在言澈的鼻头上停了片刻，才回到莱伊的肩膀上。
莱伊看向言澈：“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言澈：“……你最好能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莱伊拉起言澈的手，一边粘人轻吻，一边道：“当然。”
言澈呼出操控窗口，最后看了一眼周围浩渺的海面。
他还是第一次到中央高塔的顶层露台，仿佛置身在天空中。
天际的暖光簇拥着整座大陆，与海平面交融。
言澈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边操控终端，一边看向莱伊的脸：“出去了。”
-
维度交错中，凡尔蒂拥抱着温莎子爵的身体，感受自己的心跳声平缓又安宁。
凡尔蒂想了想，认真答道：“当然，很快，等言澈的意识与所有露露安融合后，他一定可以做到我想要的一切。”
绵长的拥抱中，温莎子爵轻轻睁开眼。
温莎子爵知道，写在他程序中的设定，使他永远都要做那个渴望和凡尔蒂一同回到山麓木屋、永远会对凡尔蒂表达无限爱意的人。
这十余年来，所有的一切，温莎子爵都执行得非常好。
只是他偶尔不解，凡尔蒂为什么会需要他这样做。
也许凡尔蒂真的很爱他，就算将他玩弄、控制、羞辱在鼓掌中，也仍然是爱他的。
但除了求凡尔蒂回到山麓木屋外，属于温莎子爵自己想做的事，还有什么呢。
在程序尚未调教良好的那些年，温莎子爵每每开口劝阻凡尔蒂解散邪教，都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格式化。
可就算体内的算法一遍遍丢失，他也仍然会凭借那些记忆，得出同样的念头。
他要……阻止凡尔蒂。
他必须要阻止凡尔蒂想做的一切。
在多次的格式化后，潜藏在脑海中的格式化记录让温莎子爵知道，凡尔蒂不会轻易放弃那些事，就如同他的死，也没有让凡尔蒂停下一分一秒。
他陷在长久的无可奈何里，找不到任何出路和办法。
直到莱伊出现的那一天，莱伊漫不经心的话，让他反应过来，原来，还有这样的方法。
在所有的虚拟世界中，凡尔蒂几乎赋予了他几乎一切权限。
而在这个世界里，温莎子爵察觉到了一股超脱系统权限的力量，甚至赋予了他完全的自由。
一柄锐利的尖刀缓缓凝结，光洁的金属刀片，映着天际的巨大光晕，海浪缓缓浮动。
凡尔蒂见温莎子爵不说话，一同安静下来。
他知道，当言澈的意识与维度融合后，将成为所有露露安中唯一的意识体。
那些如同稚童一样的露露安，将会按照言澈的想法，降临在大陆每一个需要降临的地方，就像天使一样。
在旧世界即将被改写的这一刻，凡尔蒂感受着温莎子爵的呼吸，第一次试着去用这具破烂不堪、肮脏又残损身体，来感受到底什么是“爱”。
他等了好多好多年，而此时此刻，他终于可以说出那一句，他从未尝试说出口的话。
凡尔蒂双手紧握，艰难地开口。
“子爵大人……我……”
“我、我爱——”
然而，在不断尝试中，伴随着一声低响，凡尔蒂的声音戛然而止。
刀刃没入后心的瞬间，凡尔蒂没感受到任何疼痛，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凉，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凡尔蒂双目微睁，看向眼前的男人。
温莎子爵的表情痛苦万分，双眉紧蹙在一起，喃喃道：“凡尔蒂，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不解与迷茫笼罩在凡尔蒂的心中，将他一点点淹没。
凡尔蒂双唇颤抖：“为……什么、要杀我？”
温莎子爵握刀的手不断晃动，眼中一片悲伤：“是我的错，我早就该这么做，在我想到自己必须阻止你，就算付出一切代价的那一刻。”
当两人再次相遇后，在凡尔蒂成为邪教上主后，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早该这么做。
温莎子爵认真道：“凡尔蒂，如果你对我的爱，会演变成这一切，那我就应该由我杀死你。”
剧烈的心痛传来那一刻，凡尔蒂轻轻摇头。
他神情空洞，无法接受这一切，一边摇头，一边嚅嗫道。
“不……你不该……你不能！”
不能在他刚刚创造出的美好新世界里，偏偏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他只有在这样的世界里，才能爱眼前的人啊！
可怖的意识漫成出一片暗色，冲刷入天际绚丽的光粒中。
下一秒，天际的光晕豁然展开，与整片天空相接。
现实世界中，莱伊从驾舱中苏醒，看着眼前昏暗的房间。
全景窗外，海面安宁又静谧，黄昏最后的微光经停在海面尽头，显得格外肃穆。
在他一旁，另外两座驾舱中，爱丽丝和凡尔蒂还没有苏醒。
莱伊光速将感知力外放，继而通过终端给言澈发消息。
“我在最高层西面的房间里。”
指挥室隔壁的驾舱中，言澈一边摘下金属贴片，一边朝一旁的军队上尉不解问道：“你们没有去过顶层找莱伊吗？”
上尉略顿了顿，回答道：“透视型异能者告知我，顶层西面的房间门后，有一枚威力巨大的撞针炸弹，所以我们不能贸然进入。”
言澈微微一愣，连忙给莱伊打去语音通话，想警告他小心那枚炸弹。
可就在这时，爆炸声从头顶传来，整个中央高塔不断晃动，大块的钢铁碎片从高层掉落，在窗外划出一道道黑影。
言澈瞳孔一缩，迈步朝门外跑去。
顶层房间中，莱伊利用异能抗住炸弹冲击，看着布满瓦砾的房间，眼中暗光锐利骇人。
整个房间经过爆炸，窗户与天花板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屋内的一切，瞬间裸露在万丈高空中。
此时莱伊的目光，死死盯住烟雾中缓缓现身的身影。
他轻轻咬牙，唇边笑意格外嗜血，亲昵唤道：“爱丽丝姨妈。”
爱丽丝在游戏中被莱伊投放到海底断层，不断在窒息、死亡与复活中反复，此时双眼充血，声音一片暗哑：“莱伊……你把一切都毁了。”
爱丽丝几近崩溃，大喊道：“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为什么要毁掉你母亲的愿望！”
莱伊轻轻握拳，反驳道：“这才不是我母亲的愿望。”
他注视着爱丽丝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让我告诉你，到底谁才能真正实现母亲的愿望，带来真正的和平。是那些在守卫边境的将士，是用一生奉献科研的科学家，奔波在各地的医者、师长，所有真真切切活着的英雄。你们将世界上所有一切力量，他们创造的所有，都归咎于异能，想用这一点掌控世界，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爱丽丝露出一抹笑意，重复着莱伊的话：“……笑话？”
她双目锐利，死死咬牙，尖声道：“那你就和我这个笑话，一起去死吧！”
异能掠夺中，爱丽丝腺体处的柔光再次亮起。
一枚尖锥形状的钢筋从地面飞起，朝着莱伊的胸口刺去。
可一时间，莱伊只是面色平静，注视着爱丽丝身后，那个被炸弹炸出的大洞。
两道身影从大洞中出现，像是闻讯赶来，脸上布满焦急。
一人跑在最前，在看到爱丽丝的身影后，朝她耳后亮起的腺体袭去。
一阵钻心一般的痛苦中，爱丽丝只觉耳后一片剧痛，继而，温热的血液飞溅不休。
罗姆手上用力，将爱丽丝耳后的腺体皮肤，用利刃整个剜下。
另一边，莱伊在感觉到控制异能消失的那一刻，微微抬起双手。
他抱住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另一道身影，继而，飞快将那根钢筋定在空中。
凄厉的尖叫声顿时响起，腺体被剜的剧痛中，爱丽丝朝一侧歪倒，直直昏死过去。
而莱伊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
他对着自己怀里那个直直扑来，要替他挡下一击的人开口道。
“言澈，我没事。”
言澈口中轻喘，既因为刚刚的跑动，也因为自从刚刚爆炸后，他的心脏就几乎要跳出身体。
言澈听着莱伊的声音，渐渐放开莱伊的身体，将莱伊上下看了看。
随着他确认莱伊的身上除了一点擦伤，没有其他严重伤口，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阖了阖眼。
莱伊笑眯眯：“前辈来得好快。”
莱伊没想到出来这么快就能看见言澈，有点没来由的开心。
这时，莱伊刚要开口继续说话，突然听见一道驾舱打开的气鸣声。
随着声音，屋内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瓦砾间那只紧闭的驾舱。
驾舱盖缓缓打开，上方的碎砾与烟尘朝一侧滑落，慢慢显露出驾舱中的身影。
言澈望着凡尔蒂的方向，下意识站到莱伊身前，将莱伊挡在身后。
刚刚在全息世界中，他一直看着莱伊与爱丽丝战斗的身影，不会再让莱伊受到任何伤害。
同一时间，风悄然静下。
下一秒，整座中央高塔忽而震动。
一道无法言说的可怖，随着凡尔蒂现身一同到来。
震动中，几人脚下发出连绵的轰鸣。
远远望去，整座中央高塔突然从底层开始坍塌。
那些分布在底层各个部门从中央分离，不断下落后，在塔底堆成一座由钢铁与玻璃组成的机械丘陵。
空前的喊叫声中，莱伊双目微睁。
汹涌的感知朝下方倾泻而去，捕捉到每一个随着房间一同下落的身影，用异能撑出一个可供存活的空间后，再度撑起一条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坍塌中，整座中央高塔的中下层完整脱落，只留下中央的螺旋楼梯，支撑着高层的零星房间。
原本巍峨肃穆的中央高塔，在此时，变成一颗高耸入云的钢铁巨树。
战斗机盘旋在高空，看着中央高塔的异变，频道中挤满问询。
冲击力卷着尘嚣，瞬间扑向整座海岛。
渐渐地，一片平静的天空中，倒映出一片晃动的浪纹。
高层房间中，莱伊抱着言澈的身体，望向天上的异状，轻轻愣了片刻。
凡尔蒂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能凭空将全息世界中一切带到现实世界来。
微楞中，他感觉到怀里的言澈忽而紧绷，拉住他的衣服。
“莱伊。”言澈一脸错愕与迟疑，喃喃道：“这是……梦境。”
并非是什么全系世界、更不是投影。
借由意识体造成的维度扭曲，并没有随着意识体的消失而散去。
那样大的扭曲之力，蔓延到凡尔蒂的梦境中，并再一次，随着凡尔蒂的苏醒，蔓延到了现实的大陆。
无数个光粒，在相同维度的映射下，即使没有程序干扰视觉神经，也渐渐变得可视起来。
言澈望着一旁他和莱伊身旁盘旋的粉蓝光粒，轻轻愣了片刻。
黑暗森林管局中，上尉望着天际的异变，快速给远在卡洛尔的女皇汇报情况。
华美的宫殿中，女皇看着上尉发来的实况画面，薄唇轻轻抿在一起。
果然还是……不行吗。
单独频道中，女皇静静问道：“克莱克亲王，你看到了吗？”
位于南方边境的布莱克亲王，甚至已经不需要看实况视频。
从海面尽头蔓延而来的异象，已经飞快侵蚀到南部边境的海岸，并飞速朝内陆涌去。
布满暮色的天空中，渐渐倒映出整个大陆。
海洋、城镇、高山、湖泊。
天地就像两个相对而立的平行空间，互为对方的镜影。
布莱克公爵轻轻阖眼，应道：“是，女皇，我看到了。”
在上尉此前的汇报中，莱伊和言澈已经做到了女皇的要求。
那枚洲际导弹原本已经不会再发射，可此时此刻，这样的情景，还是如同不可改变的既定因果一样，在大陆上降临了。
女皇的声音，在此时肃穆传来。
“这一次，你需要多久？”
天际的大陆倒影中，无数光粒亮起，仿佛一只只充满窥探，蓄势待发的眼睛。
高塔上，罗姆抽出腰侧的枪，瞄准驾舱中的人影，朝凡尔蒂不断射击。
子弹之后，是一只粗大的钢筋，借由莱伊的操控，朝凡尔蒂瞬间飞去。
钢筋贯穿凡尔蒂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驾舱中，并由惯性冲击，直至房间一侧的墙壁上。
高塔的主人，在这一刻，被长矛钉在这棵他掌控了数十年的巨树上，
与传说中的一样的描述，仿佛隐示一场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厄难，已然无可避免。
果不其然，随着凡尔蒂呛出鲜血，天际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更令人担忧的，是上方的天际中，大陆已然越来越清晰，渐渐近在咫尺。
一道道绚丽无比的光亮，从上方的大陆中凝结，不断朝位于黑暗森林管局所在的海岛汇聚，像要经由这个开启的入口，突破维度的界限。
混乱中，随着布莱克公爵的话音落下，消息传到海岛中，上尉飞快朝各队下达撤退命令。
整座海岛上的几千人，如果乘坐军舰，应该可以一同离开，只是这需要很多时间，根本就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莱伊与言澈一旁，罗姆同样收到撤离的消息。
他看向两人，快速道：“洲际导弹的发射程序已经重新启动，距离发射还有最后十分钟。”
发射后，以那枚导弹的速度，会在七十秒内到达海岛。
“来、来不及的……”凡尔蒂频死之际，听见罗姆的话，轻轻笑道：“只要三分钟，它们就能突破界限，重返这座布尼娅大陆。”
凡尔蒂说着，口中溢出鲜血，声音虚弱无比。
他看向莱伊与言澈：“又或者，此时此刻，你们两个人……谁愿意去，完成我的心愿？”
莱伊闻言，轻轻看向那个从刚刚开始，就执拗挡在他身前的言澈。
渐渐地，他眼中错愕被冷静取代，在轻轻尝试过后，露出一个既轻又缓的微笑来。
在两个维度同时存在的黑暗森林管局，世界已经认同露露安的存在，故而，他也已经可以控制身边的露露安了。
言澈感受着周围一切频率，都与他释放异能时渐渐相似，整个人轻轻愣在原地。
这里与凡尔蒂的梦境融为一体，已经根本不能算作是现实。
言澈轻轻仰头，望向那片光亮。
既然这样，他也许可以尝试拖延一些时间，等到洲际导弹来临……
就在这时，莱伊轻轻道。
“罗姆，把言澈带走。”
沸腾的海岛上空，莱伊站在一片安静中，看向罗姆的脸。
“你答应过我，会在任何我需要的时候，将言澈送到安全的地方。”
低声中，言澈感受着身上突然袭来的禁锢力量，双眼微微睁开。
惊恐中，言澈开口问道：“莱伊，你在说什么——”
可莱伊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低头看向言澈，只注视着罗姆的眼睛，重复道。
“把言澈带走。”
罗姆看着两人，在微楞过后，一时没有动作。
夕阳中，整座海岛迎来末日，带着冬日的苍凉。
人群不断朝码头涌去，要在最有限的时间里，撤到洲际导弹的范围外。
安德里亚等人从比赛场苏醒后，在海军的催促下离开，后来在公共区与安提相遇，此时此刻，正和蒂尔、约瑟夫等人，一同被强硬地带到码头附近。
茉莉实在担心，抓住一名海军士兵的手，在拥挤的人群中大声问道：“那队长呢！我们的队长、还有莱伊，他们都是选手，他们在哪里！”
海军士兵并不知道什么队长和莱伊，只强硬地拿下茉莉的手：“他们如果在海岛上，一定也正在安排撤离，你不要担心。”
茉莉急得双眼通红，眼看又要发问，一旁的安德里亚拉住她的手，朝她静静摇了摇头。
一旁的安提远远眺望那座已经土崩瓦解的中央高塔，望着最上方的位置，轻轻握了握拳。
作为一个从生来就饱受双倍痛感的倒霉蛋，安提没怨过身上的异能，但他也从来没有祈祷过什么。
可此时此刻，他希望队长和莱伊都能平安的回来，因为就算黑暗森林管局消失，前线小组一起消失，他们也可以像朋友一样，再一起好好吃顿饭。
高塔上，言澈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用尽全身力量，却仍然一动不动。
他尝试数次，终于声音颤抖，唤道：“莱伊！”
他急到极处，快速道：“你放开我，这里已经和梦境非常相似，比起你，或许我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说话间，莱伊脚步轻缓，走到言澈身后。
他呼吸温柔，靠近言澈的背影。
在一片不会动摇的诀别中，莱伊缓缓抬手，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个一直没有送出手的软布小盒。
他打开盒子，看向里面的戒指。
莱伊向女皇额外提出的那个条件，就是想要女皇权杖主石一旁，那颗非常剔透的粉钻。
而此时，那颗粉钻被镶嵌在他手中的男式婚戒上，映着流动的晚霞，看起来漂亮极了。
“前辈，我留下，控制那些露露安，阻止它们在洲际导弹来临前进入大陆。”
言澈：“你说、什么……”
“凡尔蒂说过，这些露露安曾经因为某些原因，被驱逐出大陆。”莱伊道：“像这样拥有庞大力量、却没有高等智慧控制的物质，一旦降临到大陆里，会把所有来之不易的和平和平衡都破坏，所以我必须这样做。”
莱伊站到言澈身后，双手抬起，环绕住言澈的身体。
他托起言澈的左手，一边说话，一边将戒指戴在言澈颤抖的手上。
莱伊嗓音轻缓，带着全部的温柔：“虽然很想说，好希望前辈不要再忘记我。但一想到你会很痛苦，又觉得你还是像六年前那样把我忘记，也许更好一些。”
言澈全身颤抖，眼中一片晃动不休的惧意。
莱伊：“言澈，你这样护着我，我好开心。可之后我不能护着你了，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其实说起来，莱伊还有很多话想和言澈说。
他还记得那晚，和言澈一起在厄尔斯平原看风景时，言澈说过的话。
他知道，离开黑暗森林管局的言澈会去尝试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只希望言澈可以每天生活在安全里，可以去各地旅行，学习各种各样喜欢的事情，像在卡洛尔一样泡在图书馆里，并且少喝些冰水，按时按点、慢慢地吃饭。
他想把这些都告诉言澈，可已经没有时间了。
莱伊嗓音轻缓，只静静说了最后一句话。
“别生我的气，我必须这么做。”
身影分离间，莱伊后撤两步，继而看向罗姆，眼中一片空洞。
罗姆得到指示，走上前来，将根本无法反抗的言澈扛起后，快步走向爆炸造成的大洞，直至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没有一丝犹疑。
分离来得这样利落，又悄无声息。
一时间，空荡的高塔上层，只剩凡尔蒂轻咳的声响。
莱伊周身晦暗，如同一片站立的阴影。
凡尔蒂看着莱伊的身影，眼中一片不可估量的痛意。
凡尔蒂：“果然，还是你……”
莱伊静静道：“闭嘴。”
凡尔蒂轻笑一声，越来越冷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看见模糊的莱伊走到房间边缘，操控一片金属稍稍飞离地面后，迈步站了上去。
下一秒，莱伊的身影被金属托举，沿着光照的方向，没入上方的天际。
空无一人的高塔上，冬季海风轻抚过凡尔蒂的身体。
他体内的血液沿着伤口不断涌出，早已迟暮的身体在死亡中，变得越来越轻盈。
在大陆的尽头，他像已经被一切遗弃。
就在这时，在他的眼中，一道投影不借由任何设备，在天空维度的影响中现身。
投影一步步走到凡尔蒂身前，用发光的手，轻轻抚上凡尔蒂的脸。
凡尔蒂被风声不断侵蚀耳边，缓缓出现一句熟悉至极的询问。
那道声音带着往日的语调，可听起来，又与平时完全不同。
“凡尔蒂。”
“和我一起，回山麓木屋吧，好吗？”
心跳停下的那一刻，凡尔蒂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布满皱纹的嘴角挂着温和笑意，一道似有若无的回应飘荡在风中，刹那不见踪迹。
-
高塔中，罗姆背着言澈的身体，不断从螺旋楼梯中飞跃下行。
寒风掠过时，罗姆突然察觉到肩上一点莫名的凉意，脚步迟疑了片刻。
一片昏暗中，抽泣声被强忍着，几乎细不可闻。
罗姆双眼微睁，带着一点讶异，侧头看向身后的言澈。
“言指挥官，你是在哭吗？”
此时，言澈的脑中一片胀痛，塞满那张总是微笑的脸。
他心痛得像要裂开一样，已经无法呼吸。
失去莱伊的巨大绝望中，他的精神力在这样的时刻，在一片简短的道别间轰然陷入崩溃。
莱伊怎么可以这么做？
怎么可以说完他想说的话，就这样离开他？
大脑愈发迟钝中，言澈感觉到一股十分相似的迷离感，在某一个瞬间，击溃了他脑海中的所有壁垒。
相似的崩溃里，他听到一道道声音，回响起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段来自雪夜，他本不该遗忘的过往。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在哭什么？”
“你别担心，我不会欺负你。”
“如果有别人来，我也会想办法保护你。”
画面不断模糊，直到最后，是白发青年望着他，充满开心、又不忘确认的模样。
“给我？”
“嗯。”言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充满依赖与喜爱：“你可以。”
幽暗的高塔中，罗姆听着言澈的抽泣声，渐渐停下脚步。
在所有人眼里，言澈大概都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流泪的人。
可此时此刻，言澈因为莱伊执意送他离开，陷入到崩溃里，几乎泣不成声。
控制的力量因为距离遥远，一点点松懈下来。
言澈轻轻喃喃，不断重复，都是“莱伊”的名字。
罗姆在一声声近在耳边的呼唤中，无奈地停下脚步，重新望向天际的高空。
布尼娅大陆倒映在上下两方，环绕在大陆之间的天色从明到暗，同时展现着日光与夜色，如同一圈不断重复的弧环。
云被维度分割开来，给整片天空染上怪诞的错乱。
从高塔出发的人影不断上浮，直至触摸到天空的那一刻。
脱离引力限制后，莱伊在一瞬的悬浮中，望向相似的大陆。
失去上与下的概念，让他一时分不清言澈所在的方向，只眼底粉光执拗，化成一片与星辰十分相似的光点。
汇聚而来的露露安围绕在他身边，又在不断靠近中，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限制，经停在世界交界的壁垒中，无法跨越分毫。
渐渐的，莱伊在这个奇怪的维度中，看见一颗透明的泡泡，朝着自己不断飘来。
泡泡在空气中飘荡，包裹着一团淡蓝色的光雾，看起来很像言澈操控异能时，所释放的光雾。
莱伊在莫名中，朝水泡伸出手。
随即，就在他触碰到水泡的那一刻，水泡轻声破裂。
光雾瞬间漫开，继而，一点一点没入他的体内。
一段被他彻底丢掉的记忆，在此时慢慢回到主人的体内。
阳光中，小小的言澈站在泥巴地里，正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在言澈身后，是一众发出感叹的孩子，时不时望向那扇破碎的玻璃窗。
在这之后，言澈与父亲都没提过的画面，也在此时被莱伊一同回想起来。
又脏又破的福利院门口，干干净净的白发小孩拉着身前人的手，既孩子气，又郑重地承诺过：“我会来找你的，我们不会分开的。”
他身前的小男孩十分瘦小，看起来像是十分不解，问到：“为什么？”
莱伊认真道：“我喜欢你呀。”
可言澈却还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喜欢的玩伴。”
小小的言澈赌气觉得，与其这样，还是孤儿院更好。
莱伊闻言，用幼稚的脑袋想了片刻。
他的确有许多玩伴，还有许多狗狗、小羊和小马。
可片刻后，他还是执拗道：“不。”
“你是特别的，我最喜欢你。我一定会来找你，你要等着我来找你。”
被遗忘的承诺经过数年，被所有人抛诸脑后，直到一封暗杀委托，才算迟来的兑现。
莱伊在恍惚中，有许许多多的不甘心，却也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他无法改变凡尔蒂的预言，但至少，他成功改变了母亲的预言。
至少，言澈再也不会因为保护他，受到任何伤害。
异能释放中，莱伊轻轻闭上双眼。
只要再撑几分钟，直到洲际导弹来临的那一刻，他就可以借由那股力量，破坏这个入口。
渐渐地，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波动影响视野，仿佛也影响心智一般，让莱伊在一片安静中，听见一道幻听。
“莱伊——”
紧接着，幻听不断增强间，莱伊察觉出一点不对，飞快睁开双眼。
在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维度中，言澈操控自己进入上层空间的那一刻，就如同将世界颠倒过来，从上空落入了海洋一般。
他朝着莱伊的身体张开双臂，在阻力中不断被放慢，直到最后，轻轻撞进莱伊的怀里。
相拥的瞬间，露露安们朝四周飘离，继而，再度缓缓围在两人周围。
莱伊微张着嘴，感受着身前的温度，在空中愣了片刻。
很快，他用力握住言澈的肩膀，将人从怀里拉出，将言澈上下看过，问道：“你怎么来了！？”
言澈眼眶仍然一片红彤，水光隐在其中。
只是他一本正经，冷冷开口：“你施展在我身上的异能随着距离消失后，我告诉罗姆，只有我的异能才可以真正操控这片与梦境无异的重叠维度，他为了保障布尼娅大陆与桑赫斯坦的安全，只能把我放回来。”
莱伊眉心狠狠拧起，觉得罗姆好像是疯了。
他严肃至极，沉声道：“你回去，我一个人可以，这里不需要你！”
言澈闻言，鼻子莫名一酸。
在经历刚刚的崩溃后，他现在的精神力很不稳定。
下一秒，一滴眼泪毫无征兆流出。
莱伊看着那颗静静漂浮在空中的水珠，在微怔过后，顿时就慌了。
莱伊的手足无措，与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你、我……你你、哭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捧上言澈的脸：“言澈，不哭了。”
可眼看第二颗眼泪再次溢出，莱伊实在头疼得要命，连忙道：“是我不该那么说，你别难过，嗯？前辈，宝贝？”
言澈：“……闭嘴。”
莱伊沉默了一下，把嘴闭起来。
继而，他看向言澈的眼睛，感觉自己心疼极了。
言澈又哭了。
明明想过，不会再让言澈哭了。
莱伊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两人漂浮的高空。
继而，他试探问道：“前辈……我送你离开行吗？”
言澈闻言，一边睁着红红的眼睛，一边道：“你没办法把我送出去，至少这片交错的维度里，在梦中，我们异能的权重是一样的。”
莱伊听着言澈冷静的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眼中柔软，一时无以复加，认真道：“言澈，你是傻子吗？跑来陪我一起死？”
言澈一边哭，一边回应道：“这么和我说话，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